《花期》茯苓秋酱

3、有 “不，不是

　　裴暮身边的关系总是不稳定，总是要反复拉扯，直到接近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

　　他对叶淙也是如此，他总是忍不住推开对方，等他真的离开了，又想接近，又渴望人的温暖、体温，夜里那让人有窒息感的拥抱。

　　他记不清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大二以来，他的身后似乎总有一个黑影，越来越大，似乎下一秒就能把他吞没。裴暮也被它的冰冷与绝望影响，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就高兴不起来了。

　　也许是那次和室友的争吵开始……不，那根本算不上是争吵，可能更像是冷战，但到底为什么冷战，他也记不起来。

　　只是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害怕与人讲话，害怕公众场合，害怕手机铃声，也害怕人。

　　他知道自己似乎是病了，否则怎么会莫名其妙想哭，又莫名其妙浑身没有力气。他想搬出宿舍，去哪里都好。

　　然后他想到了同一个城市离得不算太远的叶淙。

　　将近一小时的车程，裴暮觉得离得不远，他说，他可以每天这么搭车去学校，只要不要和陌生人一起住就好。

　　当他看见叶淙的坐标离他越来越近时，几乎感动得要哭了。当时刚入夜，他在外游荡着，不想回学校，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回家，他没有多少钱，也没有什么朋友，他曾经一心追求梦想，现在他的热爱却短暂地停止了。

　　彩色的霓虹灯很晃眼，地面有洒水车洒过的痕迹，泊油路上的积水反射着灯光一起映入人的眼帘，像是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叶淙把车缓慢地停靠在路边，裴暮与他对视。

　　那是一双泛红的眼睛，在路灯下，他的眼睫毛深深浅浅地在脸上形成小区域的投影，一辆又一辆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裴暮闻到空气中潮湿的味道，像刚下过一场雨。

　　“……好久不见。”裴暮弯了弯唇角，最后还是没有笑出来。

　　“上车吧，先回我那睡一觉。”叶淙当机立断。两个人开始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十一月的空气很冷很凉，裴暮又严重晕车，他闻不了车上的皮革味道，因此叶淙把窗户调得很低，虽说是在聊天，但耳边大部分都是风声。

　　“明天有课吗？”

　　“没有。”

　　……

　　他其实很想问裴暮为什么这么晚把自己叫出来，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失魂落魄，但叶淙没有细问，裴暮只是看着他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摇摇摆摆的晴天娃娃挂饰。

　　“这个晴天娃娃……你一直留着吗？”裴暮没忍住，问他。

　　“随手找出来的，就挂上了。”叶淙回答的漫不经心。

　　裴暮有点失落：“哦。”

　　“你的那个呢，还在吗？”叶淙问他。

　　“还在，我放在箱子里的。”裴暮答。

　　“嗯。”

　　初三的记忆席卷而来，但叶淙没有细想。其实早在高考后分手时他就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留下，但他还是留了，可能是被称之为“情人”身份的物品。

　　夜晚的路不太好走，叶淙刚租不久的车，用得不太顺手，时快时慢也开了有半个小时，裴暮靠着副驾驶的头枕闭着眼睛，忍着胃里一阵又一阵的翻涌，他真的很容易晕车。

　　“你要去医院吗？明天？”叶淙突然问。

　　“嗯？嗯……我一个人去就行。”裴暮说。他的情绪低落很久了，原本以为放着过段时间就会好，结果越来越糟，甚至现在发展到他一到人多的位置就心悸胸闷，想要逃离。

　　“是吗？”叶淙知道他似乎是病了，没有再开启新的话题，只是沉默地开着车，j城又开始飘起小雨，黑夜，天上的云呈现出一种很脏的暗橘色，与城市五颜六色的灯景一起进入他的视野，叶淙觉得烦躁，不止因为傍晚被叫出来，不止因为路边扩音器里大声重复的广告，也不止因为路边劣质地沟油的小龙虾气味隐隐约约地飘进他的鼻腔。

　　叶淙用手指抬起有些凉意的指示键，关上了自己这边的车窗，将那些东西一起隔绝，趁着红绿灯的间隙，扭着车载音箱的音量键，将音乐调大，他的歌单很杂，几乎什么歌都听，现在正在放一首90年代的摇滚，电吉他的声音渐渐变大，让他的思绪慢慢平复。

　　“还要多久？”裴暮突然问，他真的胃疼，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侧身蜷缩在椅子上的姿势。叶淙瞥了他一眼，说：“有晕车贴，你把你面前的手套箱拉开找找。”

　　“怕我吐你车上？”裴暮语调上扬，像是想捉弄他，但他已经疼到头上出冷汗。他拉开箱子，晕车贴的药盒在最上层，很显眼，看上去很新。

　　“没想到你也晕啊。”裴暮说。

　　“我不晕。这不是我的车，我租的。”叶淙耐着性子回答他。

　　不过晕车贴确实是他买的，这个人每次坐车时间长了都吐得七荤八素的，下车后站都站不稳。

　　“快到了，你再忍忍。”裴暮的脸色看上去异常苍白，叶淙几乎敢确定，他不止是晕车，他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唔。”裴暮模模糊糊地回答，他一米七几的个子蜷在副驾上，显得有些单薄和脆弱，但在叶淙面前，他一直不掩饰自己，也一直非常直白。

　　“你车里的温度太低了。”裴暮说，他像是一个意识不清醒的人。

　　“是气温低。”叶淙没有开空调，现在车里的温度和外面的没有区别。

　　“不，不是气温。”裴暮看着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热闹人群，自言自语。

　　叶淙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