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不需要邪神哥哥的宠爱》丁山谊

1、1

　　昏暗中。

　　莎拉丝特拉睁开了眼睛。

　　*

　　那种感觉很奇妙。

　　林夕星感觉自己好像浸泡在粘稠的羊水中，她能感受到四周影影绰绰的人影，像是隔着皮影纸晃动的细长火光。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在下沉，但那些朦胧的光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与生俱来的触觉。

　　冷。

　　有风。

　　身上裹着衣服。
　　但这衣服并不保暖。

　　很快，林夕星就嗅到了一股恶臭。

　　有点像是血肉腐烂。
　　又混合着屎尿。
　　偏偏，其中又混杂着一种甜腻的香味。

　　檀香？

　　林夕星不太确定。

　　但恶臭和清香浑浊在一起，直往她鼻孔里钻，喉咙发痒，胃部自动开始皱缩，甚至有些疼。林夕星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躺在一个冷冰冰的石台上。四周有很多人，他们仿佛念咒般的重复着几个发音，那声音又阴沉又湿润，仿佛爬行的蛇类：“派因辛萨拉尔纳……派因辛萨拉尔纳……”

　　这是什么语言？

　　绝对不是中文。
　　也绝对不是日文或者英文……

　　……唔，应该也能排除印度语和韩语。
　　这两种语言听起来很吵闹，而她周围的吟唱者吐出的言语虽然阴森，但凝神去听，能分辨地出这是一种相当柔和而气韵悠长的预言，发音时就像是在歌唱。

　　很陌生。

　　又觉得熟悉。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几乎要将林夕星拉扯成两截，她不由捂住了自己的头。

　　“派因辛萨拉尔纳……”
　　“赞美吾主……”

　　奇怪，她怎么突然就听懂了？

　　这是一种很分裂的感觉，一部分思维仍然对这种语言感到极端的陌生，单纯从语速和发音质感进行审视评判，而另一部分的思维则熟悉如母语，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更奇妙的是，这并不是以中文翻译的形式出现在脑海里，而就是以这种语言的原本音形出现在脑海里。

　　这难道就是——
　　我终于被太多作业逼疯了？！

　　这就是精神分裂的感觉吗？
　　有……有点时髦啊。

　　这个念头还没冒出来两秒，林夕星又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说起来，神经病好像打人不犯法，她疯掉的话，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撕掉作业本，而不用受到任何惩罚？

　　好耶！

　　林夕星在心底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就在这时，她能感受到光，眼前亮起朦胧的红。

　　身体的感觉更清晰了。

　　如果说，之前还如同打了麻药般使不上劲，现在，林夕星努力地挤了挤鼻梁，才勉强睁开一道缝。

　　一片混沌的红。

　　几秒钟后，那一片红才缓慢分出明暗，汇聚出轮廓。唔，这到底是什么……是个人吗？

　　她第一眼还没有看清。

　　或者说，纵然是在电视里，也不曾出现如此血腥的画面。躺在她面前的是一位金发少年，眉目精致，仿佛太阳光般的柔顺头发凌乱的粘在脸上，双目紧闭，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野、野生的金发帅哥！」
　　「哥哥……」

　　两个想法同时出现在脑海里，彼此冲突，林夕星卡壳了一瞬，那瞬间，更多的记忆涌上脑海：

　　她叫莎拉丝特拉。

　　莎拉丝特拉·艾伦德。
　　她是这个古老家族里最小的女儿，和哥哥亚瑟比起来，她继承了这个家族自古以外的浅紫色发色。
　　他们都是阿莱希亚国的贵族。

　　……

　　……

　　而在不久之前，一群身份不明的□□徒破开了保护古堡的魔法，冲进两人的房间里，掠走了自己和哥哥。

　　而他们是……是……
　　……失落光明，追逐黑暗的遗民。

　　邪神的信徒。
　　侍奉暗夜和混乱之徒。

　　「失落者」们。

　　隶属于林夕星那部分的思维，尚且还没有对这个称呼产生任何反应，而莎拉丝特拉的那部分的意识则惊恐地尖叫起来，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

　　什、什么玩意儿？
　　这种什么失落光明，什么追逐黑暗，不是很酷的概念吗？她曾经也干过在，用红墨水在手腕上画下割腕般的“伤疤”，拍摄上传朋友圈，还配上“这个冷漠的世界根本不懂我的自由和呐喊”之类的文——

　　至于之后差点被打烂屁股，就是另一件事情了。

　　别，别尖叫了！
　　林夕星试着对自己说，但脑海中的那一部分“自己”完全陷入了恐惧中，根本无法沟通，甚至，更多记忆也像是被卡在了宽带上，数据无法传输。

　　没有老师讲解——

　　她还能自己看啊。

　　林夕星撑起身体，半坐起来。此时此刻，她刚认识的便宜哥哥，亚瑟·艾伦德的身躯才完整地映入她的眼帘。

　　林夕星的思维卡顿了一瞬。

　　这一刻，她和莎拉丝特拉同步了。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
　　自胸部以下，亚瑟的身躯被规整地切割开来，就像是砧板摆放着售卖的猪肉般，他四散的肢体也被清理得很干净，宛如拼装的玩偶——摆放成一个五芒星的形状，美丽，阴森，而恐怖。

　　似人。
　　又非人。
　　但确实是人。

　　那瞬间，一股寒意就直接蹿上了林夕星的脊椎骨上，她思维空白了一瞬，也许是这种惊恐的状态和莎拉丝特拉同步了，对方的记忆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自己的意识淹没了。

　　无数画面如蝴蝶纷飞。

　　被父母抱在怀里……
　　坐在摇篮里，金发的年幼哥哥探头张望……
　　两个孩子在草丛中躲猫猫……
　　金发少年拿着童话书哄她入睡……

　　等林夕星回过神时，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揉了揉眼睛，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但亚瑟和莎拉丝特拉自幼陪伴长大，感情十分深厚，猛然看到兄长的尸体，莎拉丝特拉的最后一点意识好像也跟着破碎开来，就连林夕星想继续查询，也只能查询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

　　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林夕星哭得真伤心。

　　这份伤心不仅仅源于身体的原主，莎拉丝特拉，更重要的是，她终于看清楚了四周的环境。她原本以为自己在石台上，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严格来说，这是个倒梯形的房间。

　　她和“哥哥”位于梯形底端，旁边还堆砌着许多不同部位的血肉，地面也非空荡无物，相反，上面写满了血红色的字——总之，林夕星可以肯定，这玩意儿应该不是红墨水，也不是番茄汁。

　　她不认识这种文字。

　　但莎拉丝特拉能看懂一点，比现在阿莱希亚国使用的文字更古老一些，但一些文字的形状和结构依旧保留，大意就是歌颂黑暗的主宰，恳请祂降临的意思。

　　每一个字都写得十分癫狂，单是凝视，就有一种头骨都快裂开的感觉。

　　而就在不远处，那些失落者们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挡住了脸，但他们裸露的手就像是悬瘿累节的树干，每个人都捧着一根白骨，白骨的尖端被点燃，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

　　星星点点。

　　乍一眼看去，自己仿佛被银河环绕。

　　但当林夕星看清楚“星星”的实质后，只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群徒有人形的魔怪们包围了，黑布也挡不住那种黏糊而狂热的视线，他们看着中央的祭坛，好像在看炽热燃烧的薪柴。

　　毛骨悚然。

　　吟唱声越发响亮。

　　而莎拉丝特拉的记忆告诉自己，很快，就会有一位地位崇高的失落者，拿着仪式小刀来到祭坛上，将自己切割成同样的形状，而整个过程中，必然要保持祭品的清醒意识，因为，这份痛苦，同样是取悦那位邪神的祭品之一。

　　妈妈。

　　我想家了。

　　林夕星不争气地抽泣了一声，她不想“回忆”亚瑟哥哥是怎么努力解救妹妹逃走，又无能为力地被抓回来，怎么被放干净血，最后又怎么如牛羊般被拆解开来。

　　呜呜呜呜她发誓，她回去后一定好好写作业，绝对不再逃课，不再上课偷摸着刷手机，看小说，打瞌睡，她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回忆着过去，林夕星眼泪又冲了出来。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她有些哭累了，太阳穴突突地疼，忽然，好像围绕着祭坛的失落者们情绪激荡起来，他们不再麻木重复“派因辛萨拉尔纳”，而是用更激烈，更狂热的语句赞美他们的主宰。

　　恍惚间，林夕星似乎又看见亚瑟。

　　亚瑟是传统阿莱希亚贵族的长相，虽然他另一半的血统不算纯粹，背地里更有人用私生子之类的词侮辱他。但以林夕星的审美来看，他简直就是迪士尼在逃王子，那一头金发如梦如幻。

　　亚瑟凝视着她。

　　妹妹……
　　……你哭什么？

　　林夕星好像听见了亚瑟的声音，但这声音又不像是被耳朵捕捉到的，而是直接送进了她的脑海里。她抽噎了一声，比起这个便宜哥哥，她其实更想妈妈。

　　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哭泣着回答说：“我、我好害怕啊。”

　　林夕星向亚瑟寻求保护。

　　艹！

　　这是什么？！

　　林夕星看着亚瑟那张英俊潇洒的脸颊上，瞬间睁开十几只眼睛，有大有小，颜色各异，不约而同地盯着自己。

　　她的头皮都快吓飞了。

　　一只扭曲的触须从虚空中出现，硬生生地撕裂了空间，让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失落者们更狂热了，他们简直是在尖叫。

　　而这根触须只是越过亚瑟的肩膀，轻柔地擦去林夕星脸颊上的泪。

　　脑海中的声音说——
　　别害怕。
　　我会￥%@&￥你的。

　　读解不了。
　　那是超出了人类理解能力的语言。

　　林夕星膝盖一软，如果不是她原本就坐着，现在大概会直接跪下来：

　　大哥！
　　我的亚瑟好大哥！
　　整个祭坛里最恐怖的就是你了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