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醉萤》三不

10、第十章

　　夜晚的武当巷有些安静，知了藏在树丛里，不遗余力地展露歌喉，两面的住户家里隐约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除此之外，听不到其他杂声。
　　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已经不够明亮，浅浅一层昏黄的亮光将并肩同行的两人背影拉得笔直，像是今天唐青在自习课上随手画的那两条平行线。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二人的脚步声规律响起，许知在救起唐青二人前，正和宋江沿着滨江步道跑步，他穿了一整套白色运动服，即使如今换上宋江那件不合身的黑色外套，整个人依旧显得格外挺拔。
　　而唐青恰恰相反，她和大多数女孩子都不同，不喜欢草莓味，更不喜欢粉色，她的衣服大多都是纯黑，所以大多数时间都像个假小子。只不过今日披着许知那件白色外套后，她整个人却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柔软来。

　　武当巷是条历史超过三十年的老巷子，同市里其他老巷子相同，武当巷里大部分居住的都是老年人，除此之外，便是一群租住在此的外地人，其中不乏不学无术的小混混。
　　二人刚转过一个拐角，一群打扮得匪里匪气的年轻人就从二人面前打闹着走过，其中有个男的看到二人，还不怀好意地吹了吹口哨。

　　许知冷漠看着这群人，等到那些人的身影彻底不见，他才开口道，“你是因为从小生活在这里，经常和他们打交道，才学会打架的吗？”
　　他在说两人初遇那天的事。

　　唐青的目光也落在那群人消失的巷口，闻言，想也不想回道，“是……也不是。”
　　经常和小混混玩在一起是真的，可她会打架不是因为这个，不过，具体原因她并不想提。

　　许知偏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些真实的疑惑又带着些试探，“你父母不管你吗？和那些人在一起……”

　　这句话许知问的没有任何恶意，可唐青听着却莫名沉默了。
　　好半天，她才轻笑了一声，回道，“我妈妈已经……不在了。我爸、比较忙。”
　　她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语气甚至带些轻快，仿佛并不在意，可许知还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题，他想起今天老高在办公室说的话，有些迟疑地打量着唐青的侧脸。
　　老高说，她是因为家庭原因而放弃数学，可许知却在唐青身上看不出一丝负面的情绪，她对所以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才会让她对曾经热爱的东西果断放弃……

　　“我到了。”
　　许知正在走神，忽然，唐青停在一个门前对他说。

　　许知茫然抬头望去，却只看到一个漆黑安静的小院子，院子很整洁，但房间里却一片漆黑，看不到一丝人气。

　　许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偏头看着唐青，正要说话，却被她打断，“好了，我已经到家了，你回去吧。”

　　许知抿了抿嘴，最终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点点头道，“好，再见。”

　　唐青站在门口，看着许知高挺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彻底看不见。
　　她这才转过身，推开院门。

　　院子边摆满了花盆，中间有一颗巨大的榕树，树荫下挂着一个木质的秋千，四处都体现着温馨的气息。
　　只是空气中灌满了冷意，唐青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浅淡，她推开房门，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小声道，“我回来了。”

　　无端风起，榕树的枝干随风摇晃着，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

　　闹钟响的时候，唐青正陷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在梦里她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可无论怎么挣扎，手脚都像是被什么束缚住，怎么都醒不过来……直到外面传来一声激烈的争吵，她才猛地从床上坐起。

　　醒来床还是那张床，房间也还是那个房间，只是她出了一身大汗，睡衣粘粘地粘在皮肤上，肌肉仿佛有些热，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楚。

　　她皱眉锤了锤昏昏沉沉的脑袋，随即便又听到巷子里的争吵声。
　　她听下动作仔细听了听，不出意外，又是隔壁陈奶奶家传来的。陈奶奶今年已经70岁，平时和儿子媳妇一同住，两婆媳间总是有太多矛盾，三天两头争吵，巷子里的住家都习惯了。

　　伴随着刺耳的争吵声，唐青在床上呆坐了片刻，等到脑子终于清醒了些后，她才慢腾腾的起了床。
　　一下地，双腿更是一阵酸软，要不是急忙扶住了床沿，差点就摔倒了。

　　又靠着床缓了会儿，身体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等到终于能正常走动了，唐青没敢耽误，急忙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快速洗了个澡，将满身汗渍洗去，等到出门时，唐青隐约觉得头已经没那么晕了，只是双腿还是有些发软，嗓子也像是吞了刀片似的，疼得慌。

　　大概是昨天两次湿身，感冒了。
　　她想吃颗感冒药，可在家里翻了半天，却只翻出一包已经过期了的板蓝根颗粒。

　　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唐青最后只能放弃，想着一会儿去学校医务室开点药好了。

　　星期二，北市的4路车依旧勤勤恳恳，拖着破败的身躯慢悠悠到站，大概是今天出门晚，唐青坐上车时，车上没有往日里满当当的学生面孔，只有几个低头看着手机的上班族。

　　昨日一场大雨给北市这个蒸炉短暂地降了温，今日太阳一冒头，闷燥的热气又再次蒸发起来。

　　到校时，距离早自习已经不到十分钟了。唐青和几个同学攥着书包使劲奔跑，这才终于赶在铃响前踏进了教室。

　　今日是语文早自习，小余老师早已经坐在了教室里，正在仔细向课代表布置早读任务。

　　昨天一天，班委基本都选出来了，说来其中还有个小插曲。班里有个漂亮的女孩子叫陈楠，上学期就当了学生会的副会长，在学校里很有人气。本来她也想当数学课代表，结果老高似乎对自己课代表的人选心意已决，最后让她当了班长。
　　至于年级第二林乔则是学习委员，语文课代表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女学霸，而李胜也被唐青鼓励着，捞了个体育委员当。

　　经过两天的调试，今天一来，整个班级氛围都瞬间变了，整齐的早读声、严肃的气氛，差点让唐青以为走错了教室，就连那天不着调打趣着小余老师的那几个男同学都个个正襟危坐，认真地看着课本。

　　唐青顿了顿，然后蹑手蹑脚地从教室后排往里挪。

　　许知今天没穿校服，一中规矩并不严，除了晨会和各种典礼要求必须穿校服外，其余时间，并没有统一服装的要求。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淡蓝色立领polo衫，胸前的纽扣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莫名显出一种禁欲的气质。

　　唐青悄悄在他身边坐下，瞥了一眼他的桌面。
　　和班上其他人不同，许知并没有在背课文，他在看一本习题集，唐青看到了封头的名字，是一本微积分的题。

　　她刚坐下，许知的眼神就跟过来，看着唐青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一个香喷喷的手抓饼，一时有些无语，小声问，“你没吃早饭吗？”
　　唐青身上发着热，头也不知是饿的还是烧的，晕乎乎的，闻言她转眼看着许知，恍惚间觉得他的脸似乎在旋转，她连忙甩了甩头，再看，画面又恢复正常了。

　　只是身上更软，软得甚至没什么力气说话，于是她顾不上回答许知的问题，急忙拿起手抓饼狠狠咬了一大口，等到咽了些东西下肚后，才隐约找到点力气，这才口齿不清回道，“岁过头了……”

　　这个动作在许知看来，便是唐青饿很了，已经顾不上搭理他。
　　他无语地看着她嘴角的花白花白的酱，脸上隐约闪过一丝情绪，最后还是选择默默收回视线。

　　唐青也没管他，分明是吃惯了的手抓饼，今日她却觉得格外难以下咽，每吞一口，她就觉得自己的嗓子好似被刀划拉了一个口子，疼得她泪花都出来了。
　　好在还有一杯豆浆，唐青双手开弓，右手拿起豆浆猛吸了一口，吸管落空的声音有些大，甚至盖过了周围其他人的读书声。

　　一份普通的早餐，可偏偏被唐青吃得格外“气势汹汹”。
　　许知听着她的动静，翻页的手一顿，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收起习题册，默默换上了语文课本。

　　书刚刚翻开，前桌的宋江就转过了头来，瞪着唐青道，“唐青，你动静能不能小点？！太嚣张了，不知道是在上课吗？”
　　是的，经过宋江同学的不懈努力，他昨天已经成功向老高申请，换到了许知前面。

　　周围是认真早读的同学，满室严肃的氛围，宋江那几句指责本该是显得义正言辞的。
　　但前提是，如果唐青没有看见宋江那垂涎欲滴盯着她手上手抓饼的眼神的话……

　　即使身体已经不舒服到了极点，可一看到宋江那张脸，唐青身体里天生的叛逆因子又开始出来作祟。
　　她脸上挤出一个坏笑，故意将啃了一半，露出诱人馅料的饼举到宋江跟前缓缓晃了一圈。蕃茄酱的香甜加上热狗肠的鲜美，成功让宋江的眼珠子沾在了那半截手抓饼上。
　　“吸溜”一声，宋江愤怒的“泪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每次感冒，唐青的胃口都不会太好。眼下几口结实的饼下口，其实她的胃已经在不满的叫嚣了，但为了气宋江，唐青却强打起精神，她收回饼，当着宋江的面狠狠咬了一口，并香喷喷地嚼了起来，不时还故意吧唧两下嘴……

　　宋江同学成功地被激怒了！
　　他眼红地看着那个饼被唐青一口一口吃掉，最后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纸袋子，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完成了从愤怒到渴望，最后只剩下一股怅然若失的转变……

　　“咳咳，”最后还是许知看不下去，“宋江，”他小声道，“别丢人，转回去。”

　　宋江闻言满脸震惊，他眼睛看着许知，手却指着唐青，好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赌气似的回过头。

　　而唐青看着他戏多的样子，一时叹为观止，甚至忘记了胃里一抽一抽地疼，很难想象，以高冷著称的年级第一身边竟然有这么个戏精……

　　而戏精本人还没轻易结束他的戏份，早自习一结束，唐青正捂着肚子想去厕所，宋江却立刻跳起来把她拦住，他面朝着许知，表情跟个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大声控诉道，“知哥！你变心了！你说吧，这个小妖精和我，你要选哪一个？！”

　　荣升为小妖精一角的唐青已经胃疼得快晕过去了，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头上，她有气无力道，“你吃错药了吧？！”

　　“你才吃错药了，你这个色女，不但抢走知哥，还人身攻击我……”
　　宋江完全没发现唐青的不对劲，而是“矜矜业业”坚守着自己的角色，甚至抓住了许知的衣袖，胡搅蛮缠地要“赖”个说法。

　　许知才懒得理他。
　　他嘴角抽了抽，一副无语的样子，最后他忍无可忍地一把扯回了被宋江攥住的衣袖，然后站起身，灵活地避开宋江堵在面前的身体，径直往讲台上走。

　　刚刚下课，教室里四处都在吵闹，讲台上小余老师还在整理东西，许知的身影走上去时，并未吸引太多人注意。

　　唐青更是分不出心去看许知去了哪里。

　　因为他逃走了，宋江成功把所有演戏的热情都转移到了她一个人身上，明明是瘦得跟条竹竿儿似的身材，偏偏把她的出口堵得结结实实，任是她怎么走，也突破不了他这堵“纸片墙”。

　　如果是平常的唐青，估计就要跟他动用武力了，可偏偏今天唐青生病了，别说武力使不出来，就连体力都变得极差，几番折腾下来，唐青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她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宋江，“大少爷，你究竟有完没完？算了，今天我不舒服，懒得和你计较，说吧，你要怎么才肯放过我？”

　　听到她这句话，宋江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唐青的不对劲，他看着她惨白得跟张纸片似的脸，顿时慌了，“诶，你怎么了……我不是故意闹你的，我只是……”

　　他结结巴巴的声音听得唐青更加头疼，唐青摸到桌上的笔，用力朝他扔过去，“行了，别、废话，说，你想要什么？”

　　“我……”宋江脸上顿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扭扭捏捏道，“其实我……”
　　说到一半，突然被一个男声打断，“不好，许知在写题了！”

　　二人闻声皆是一顿，下意识随着声音看过去，而他们看过去时，许知正捏着粉笔，写下最后一笔。
　　写完，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将粉笔放回盒子里。
　　而在他身后的黑板上，赫然是一道数学题。

　　“对哦，下节课是数学课！”看到题，宋江瞬间遗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手掌用力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