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无论如何都死不掉的太宰酱》德巴金女士

8、梦里花香

　　“在这个世界的神话里，人们曾经共享同一个心房。”太宰没头没尾地说。“而如今心裂作了千个。”
　　“怎么样？”他问道。“和山石美津枝相处得如何。”
　　友香想到自己靠在她怀中感受到的温度，想到她们约定好明天还一起唱歌。
　　“……美津枝姐姐很温柔。”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说：“今天，明天，和后天，还想再见到她。”
　　太宰看了她一会：“随你。”
　　友香露出一个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怪异微笑来，从她的笑容当中，太宰甚至能窥见他昔日的旧影。
　　友香拉起她的衣袖，向太宰展示她独属于幼女的雪白纤细的小臂：淤青，血迹与掐痕，如雨丝般密布的刀痕。
　　织田露出有些惊愕的神色。
　　“太宰哥哥，”友香像个小大人那样沉静地说道：“就在我进入这个世界的前十五分钟，我的妈妈抢救无效身亡了。”
　　三人此时已经在人造生物圈的入口淋浴，消毒，换过了一身纯白色的衣服，此时正在花丛旁漫步。
　　她轻轻抚摸过那些她为了缓解内心的迷茫与恐慌而割开的创口，某种轻微的触感从手臂一路传达到神经中枢，好像她感受到这些伤口的存在之后，时时刻刻因为焦虑而酸疼的心脏就变得平和。
　　她轻轻按压手臂上的淤青，痛感却被稀释了。
　　“太宰哥哥，”她没头没尾地说。“我愿意为了美津枝姐姐去死。”
　　“你们才认识多久？不到一天吧？你这完全就是路上随机抓一个人就宣布自己要为她去死嘛。”太宰吐槽道。“你知道去死代表什么吗？”
　　“就像我妈妈只是想找一个理由活着一样，我也只想找一个理由去死。”五月日友香笑起来：“而且啊，太宰哥哥这个天天寻死的人最没资格说这句话了。”
　　“啊，”太宰说。“你这样说我，我稍微有点受伤。”
　　织田低头看着友香银灰色的眼睛与水绿色的长长的睫毛，看她沉静的眉眼，苍白的脸庞。
　　“你还只是个小孩子，”他忍不住开口说。“不要说这些生啊死啊的东西。”
　　织田曾经差点失去过他的孩子们，如今对幼童的生死总是忍不住更在意。
　　友香笑了，不说话。
　　“山石美津枝给你下蛊了？”太宰半开玩笑道。
　　友香也不说话。
　　太宰于是也不说话了，双手插进口袋里，望着错落的密林与花鸟。
　　“我今年八岁，不小了。”友香用让人听起来心酸又好笑的稳重语气慢慢说：“不管是妈妈对爸爸的又爱又恨，还是爸爸无耻又无法改变的本性，我都明白。”
　　她回忆自己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的，这个家庭的故事。
　　五月日夫人与五月日先生相恋于学生时代。
　　五月日夫人是从小到大的文静乖乖女，性格腼腆娴静，与之相反的是五月日先生，他表现欲强烈，目光短浅，自私自利，翘晚课，开摩托，在以离经叛道为追捧对象的懵懂学生当中理所当然吸引了乖巧安分了十几年的五月日夫人。两人眉来眼去，由五月日先生张扬的告白开始，早早地便偷尝了禁果。
　　五月日先生有射*的勇气，没有抚养孩子的责任心。在得知五月日夫人怀孕之后，慌乱的他抛下家人与女友远走他乡。
　　因为这件事的打击，五月日夫人也休学了，几乎与父母断绝了关系，她原本光明的前途被一泡x液淋得支离破碎。颓废了两年，孩子也被放养了两年，想起来的时候给她喂喂奶喂喂辅食，到后面友香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只能吃自己的大便。
　　到最后她的朋友也实在看不下去了，联系了五月日夫人远在国外的姐姐过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两姐妹谈心一夜，五月日夫人终于愿意作出改变。
　　姐姐在国外创业，最近正好有将业务发展到立本境内的计划，便将这个任务交给自己的妹妹去操持。
　　也许是峰回路转吧，这几年一切事情都很顺利，五月日夫人渐渐振作，企业立本分部的走势稳中向好，她也能被叫一声总裁了。
　　友香也从那个被母亲抛在一边、饿得只能吃大便的又黑又瘦的小孩子长成了白白净净、体态均匀的小淑女，上着本地最好的幼儿园，因为自己天赋异禀的聪慧与才华，在幼儿园里，舞蹈班里和歌唱班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笑着说她是小神童，以后一定能当最厉害的演唱家。
　　要是故事在这里结束倒也还好，可惜不出几年，命运便再度指引他们相见。
　　五月日先生懒惰，好面子，不愿意联系家人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丑态，因为现今的处境而对五月日夫人心怀怨恨。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部分时候甚至依靠网贷来维持生活。
　　在大阪的街头重逢时，五月日先生已经背了一屁股债。
　　五月日夫人自掏腰包，给他都还上了。以这件事为代价，两个人结婚了。实际上，这件事五月日先生并不够“聪明”，因为就算他们不结婚，五月日夫人也不会看着他受苦。后来五月日先生常常叹惋：要是结婚这个条件当初能用来换个更大的好处就好了……
　　这个在这几年商场沉浮而似乎渐渐褪去了当初软弱的女人，对自己曾经的男友露出哀求的神情：“求求你了，我没有你，就会死去。”
　　她为他还钱，给他买新衣服，让他住进自己的大房子，仍然受他的殴打，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才能依偎进他的怀里，喃喃自语她对他们美好未来的幻想。
　　五月日夫人早就疯了。
　　五月日夫人有时候也会忍无可忍，因为五月日先生慰问失足而歇斯底里，因为五月日先生又有外遇而大发脾气——也就只有这种事能触及她的底线了。即使如此，五月日先生用她对钱去给她买一束花，她仍然会原谅他。
　　五月日先生说：“我也愧对你呀。”
　　在五月日夫人的眼里她的丈夫永远只是一时心情不好，只是一时冲动，只是犯了错，将他每一次偶尔流露出的一点人形奉若珍宝，以为他每次好心情时伪装出的人样是他良心未泯的证明。
　　她常常望着收藏柜里一束又一束已然枯萎腐败的花，直到根茎也烂透了都不忍换下：她沉浸在他们如梦似幻的初恋里，那时候他也是那样，笑容满面地跑过来送了她一束花呀。
　　在她日渐狼狈的爱情攻防战当中，她在下属当中的威信与形象也渐渐败坏了。
　　任谁见到上司跪在自己的丈夫脚边哭求原谅，而细听原因竟是丈夫觉得上司三番五次打扰他慰问失足，都不会再对她尊敬得起来。
　　“女人就是女人呢。”男职员们嬉笑着这样说道。
　　五月日先生在他们分开的那几年里沾了赌，和她结婚有钱之后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几次都需要五月日夫人偷偷挪用公款给他填补。然而纸包不住火，在一日一日的被殴打、磋磨与提心吊胆当中，消息走漏，威信崩塌，处理决策频频失误，她曾经凭借努力与运气建起的功绩大厦将倾，友香开始因为有这个母亲而在幼儿园里受到嘲笑。
　　“可是你还小，起码为了报复你的父亲，”织田因为自己收养的那些孩子而对这个小姑娘共情了，此刻脸上的表情露出了一些少时的冷酷：“起码为了让你的父亲生不如死，你应该活着，然后向他复仇。”
　　友香冷笑一声。
　　“我妈妈开着车去捉奸，喝了酒，滥用头痛药，头晕目眩，看到我爸和一个女人在街上亲嘴。”
　　一生坎坷的五月日夫人在药物的错乱当中痛苦地尖叫一声，猛踩油门，把两个人都撞死了。
　　“我的妈妈和爸爸都喜欢说“我愿意为了你去死”，只不过一个是真心，一个是假意。”友香表情沉静，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事：“我也愿意为了美津枝姐姐去死。”
　　五月日友香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地拥抱过哪怕一次，也是第一次被抱在怀里教唱歌。不过，这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大部分时候死是对别人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友香说，“但如果死可以换一个本该去死的人继续生活，那原本毫无意义的生命就可以接着延续。”
　　“织田作叔叔可能不理解我，”友香说。“但太宰哥哥一定是能理解我的。”
　　“你学会一加一等于几了吗？”太宰苦笑道。“唯独你这样的小孩子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自杀来自杀去的。”
　　停顿了一会，太宰接着说道：“况且，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保护她吧？没有方法，你不管多想死都只是无用功。”
　　友香微笑起来：“按理来说，我是不知道的。但是呢，我在进入的第一个世界，就遇到莫妮卡姐姐和真澄姐姐了。”
　　太宰露出稍微有点惊讶的表情：“若藤莫妮卡，和绫乃真澄？……你可真是好运气。”
　　“她们是谁？”织田问道。
　　“游荡于世界边界的情报商人与道具贩子，一对和我们同为低级任务者的双生姐妹。”太宰解释道：“最好尽量和她们维持良好关系。”
　　“莫妮卡姐姐帮了我很多，”友香是行动派，下了决定，当即从虚空当中取出一枚质地细腻的，白玉般的石头：“她告诉我，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可以用这个和她问。”
　　这个东西太宰也有。
　　友香说：“与恐怖意志对抗的办法什么的，太宰哥哥迟早会用上的，所以我希望太宰哥哥也能一起听。”
　　太宰不说话了，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从胸前取出一枚结界道具，捏开，四周便立起了一个圆形的结界，在这里面发生的谈话与景象将无法被外界观测，亦无法被结界内部原先存在的记录装置所记录。
　　白玉在友香的手中散发出淡淡的温润的光泽，不消片刻，一只脖子上系着编号牌的猫便跳进了结界里。
　　“这是莫妮卡异能的用法之一，”太宰介绍道。“莫妮卡的异能名字就叫《莫妮卡》，借助白玉的力量，莫妮卡能够借猫咪之口与白玉的持有者跨世界交流。”
　　“听起来很厉害。”织田评价道。
　　友香叹了口气：“幸好这个世界有猫。”
　　“虽然这个人造生物圈在末世里也接着维持的初衷只是为了享乐，但在这方面对我们还是挺方便的。”太宰笑眯眯地道。“不过，要是没办法救她，你要怎么办呢，友香？”
　　友香说，不管能不能救她，我都是要死的。
　　“真是的，”太宰苦笑起来。“生命可不是这么随意的东西。”
　　“莫西莫西——”这只黑白色的奶牛猫脸上露出人性化的笑意，笑眯眯地开口了：“真澄莫妮卡情报小店，欢迎光——临，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呢？”
　　“莫妮卡姐姐，我想知道怎么保护任务世界里的其中一个人不死。”友香转过头，对猫说道。
　　猫咪沉默了一会，另一端的少女突然笑起来，发出一点点轻微的气音。
　　“是友香小妹妹啊。”莫妮卡说道。“姐姐吩咐过我的，就是这段时间，你会联系我。果然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
　　少女的声音轻盈得像是在歌唱：“如果是那个菌层世界的话，你用我之前给你的那个东西就可以啦。里面写了姐姐大人倾情贡献的锦囊哦。”
　　友香找出锦囊，在他们面前打开。锦囊用淡紫色的布料缝制，与其说是锦囊，更像是御守，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像是从本子上随便撕下来的一页横纹纸，用娟秀的小字写着：“剖开太宰的心脏，一切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