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余人成双

29、5

　　入夜，中科院生命科学研究中心下属医学生物技术研究所的分子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小分子靶向药物项目组的负责人陆扬正带着组里的同事把今天的最后一组实验数据统计归档，又重新校对了一遍这些统计来的数据都在阈值范围当中，陆扬这才算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陆扬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大家把各自的东西都归拢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咱们还要跟着靳所和黎院一块去做汇报，今天就提前点下班吧，这段时间跟着我没日没夜的加班也辛苦大家了。”
　　看着平日里总是冷着脸，只会一本正经做科研的‘冰山美人’陆组长也有如此高抬贵手的时候，更是庆祝这段时间以来的研究终于有了眉目，同事们一时间无不击掌欢呼借以表达心中的喜悦，有几个年纪稍小一点的更是满心满眼的感恩戴德。
　　“终于可以提前下班啦！谢谢小师父——”
　　“小师父太好啦——”
　　“爱你哟，小师父，我们先走啦——”
　　……
　　陆扬也知道自己平时太过严肃，所以这个时候尽可能的挤出一张和煦的笑脸，借以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压力和失落。
　　等那同事们都走了之后，陆扬看着偌大的实验室，眼神当中略有些复杂，环顾了片刻，也只得重重的叹了口气。
　　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陆扬也不急着离开，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之后，又把明天要汇报的材料重新拿了出来，珍宝似的捧在手里，满是眷恋的翻看着。
　　对于材料上的那些内容，陆扬早已经是烂熟于心了，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全神贯注的看着，生怕错漏一星半点。
　　或许也是因为看得实在太过入神，陆扬完全没有注意到实验室的门口什么时候竟然站了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
　　黎教授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见实验室里的灯亮着，一猜就是你还在。”
　　陆扬闻声抬头来正好迎上了黎教授的目光，连忙站起身来点头道：“老师，您还没回家啊。”
　　黎教授是陆扬硕博连读时的导师，医学生物技术研究所的专家顾问。
　　在研究生阶段，陆扬就一直跟着黎教授进行有关新型靶向药物的研发工作，深受黎教授的赏识与器重。
　　从博士毕业到如今，陆扬也已经逐渐成长为可以独立带领项目组进行药物研发的专业带头人，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科研骨干，黎教授也是老怀安慰。如果不出意外，陆扬会一直沿着这条路继续发展，在他的研究领域里取得一个接一个的成绩，跟自己一样获评院士也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只可惜黎教授一切理所当然的畅想都在一个月前，见到陆扬辞职报告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黎教授走到了陆扬身边，见他正在准备明天汇报的材料，略略点了点头，“小陆啊，明天的汇报还有什么问题吗？”
　　“目前没有问题……”，陆扬答道：“我也是晚上没什么事，就想再熟悉一下。”
　　黎教授顿了顿，“认真仔细是好事，可也得注意身体，这两个月你都快住在实验室里了，你负责的这个项目如今已经可以说是有很大突破了，后面的工作不用心急，还是应该更平稳一些。”
　　“老师……您的意思我都明白，就是……”，陆扬欲言又止。
　　黎教授也知道一向踏实稳健的陆扬这一次为什么会如此心急，思忖了一下，还是用他厚重的声音劝慰道：“小陆，我知道你是因为家里的事，你要是有什么困难，组织上可以帮你协调解决，但对于你提出的辞职请求，从我个人的角度，还是想劝你再考虑考虑。等这个项目告一段落，你也可以回家看看，到时候我做主给你批一个长假。”
　　陆扬站在原地低着头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瓮声瓮气的说道：“谢谢老师，我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黎教授看出了陆扬心里还有犹豫，于是便拍了拍陆扬的肩膀，继续说道：“多考虑考虑也好，也让你自己想想清楚，我作为你的老师当然是很想把你这么优秀的学生留在最能突显出你能力的位置上，但也不随便道德绑架你，哪怕你最后的决定是离开研究所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还是可以随时打电话。”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陆扬把头埋得更低了，只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心仿佛拧着劲儿一样的疼着，不光觉得愧对了老师这么多年的悉心培养，更痛恨自己在这种时候的临阵脱逃。
　　黎教授离开之后，陆扬还是一丝不苟的把明天要用到的材料都检查了一遍，最后关灯的那一刻，落地窗上倒映出陆扬清秀的脸，完全不像是已经三十一岁的样子，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仿佛盛满了一汪动荡的星辰，只是如今星辰依旧，曾经闪耀的光芒却不知不觉黯淡了。
　　陆扬就住在研究中心的专家公寓里，从实验室出来步行只要差不多半个小时，路灯掩映着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灌木，不时还能遇到几个熟人。
　　陆扬挑了一处稍微僻静些的拐角，手里捏着手机，犹豫了许久还是打了过去，几声忙音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妈——”，陆扬的声音里都带着些极力克制后的颤抖。
　　电话那边陆妈妈的声音却很柔和，“幺儿啊，今天都忙完啦。”
　　“嗯……”，陆扬应了一声，“明天会有合作的制药公司来我们研究所对接后续的临床试验安排，如果一期试验一切顺利的话，那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家了。”
　　“一切顺利，这样就太好了。”陆妈妈雀跃的说道：“不过，幺儿，你听妈妈说啊，妈妈这边其实没什么事，再说了妈妈也没到不能自理的程度，还有你表姐过来照顾我呢，真的不用你特意回来的。”
　　“妈——”，陆扬刚想开口却又被陆妈妈打断了。
　　“幺儿，你的心思妈妈都懂。”，陆妈妈继续说道：“你从小学习就好，如今能在北京的研究所里有一个安身立业的工作不容易，怎么能说辞就辞了呢，这可使不得啊。”
　　陆扬随即道：“妈，看您说的，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您的病……”
　　“我的病也没啥子，刚确诊是尿毒症的时候确实把我吓坏喽，可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觉得咋，而且你妈妈我现在可厉害喽，腹膜透析我在家里都可以自己操作了，上次我跟你视频的时候不是还给你展示过……”，陆妈妈颇为得意的说道：“所以说我现在真的不用你，你就安心工作吧，别再动什么辞职的念头。”
　　陆扬眼圈泛红，“妈，您别这样，您越这么说我心里就越难受，跟您配型不成功已经够让我自责的了，要是再不能好好陪着您……”
　　“幺儿，配型不成功这事你真的不用自责，大夫不也都解释了，哪怕是亲母子原本也就只有一半的几率，要我说这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是有数的，谁也不能强求。”，陆妈妈转而劝解道：“你爸走得早，就留下咱们孤儿寡母的，你从小就不用我多操心，这么多年又是一个人在北京，好不容易做到现在这个程度，要是因为我这病再把你的工作弄没了，等我闭眼那天到了地底下见着你爸也没法跟他交待啊。”
　　“呸呸呸！您说什么呢，越说越不着调了！”，陆扬哽咽着，“那我把您接到北京来，再联系这方面的专家好好看看，说不定还能遇到合适的□□配型……”
　　“我不去北京！”，陆妈妈态度坚决，显然这个提议陆扬已经不止说过一次，“去北京干啥子，怪老远的，再说妈妈这都已经确诊了，也是在咱们这的陆军医院检查的，就沙坪坝的那个，是正经的三甲医院，在那检查完已经这样了，就别再折腾了。而且我一个老婆子，去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在重庆这里都是街里街坊的，真有事了谁都能帮把手，至于合适的□□，就听天由命吧。”
　　陆扬也知道把妈妈接到北京来不过就是自己盲目的心理安慰，只能顺着说道：“也行吧，等我这边的工作都交接完，我就回去陪着您。”
　　“不行！”，陆妈妈的语气不容质疑，“总而言之，你不许辞职，你要是敢辞职，我就没你这个孩子，记住了没有！”
　　陆扬怔在了原地迟迟不语。
　　“记住了没有！”，陆妈妈又追问了一遍。
　　陆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了一句，“记住了。”
　　“这才是妈的好幺儿嘛。”，陆妈妈颇为满意，随后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好好吃饭之类才挂断了电话。
　　昏暗的路灯下，陆扬掩面叹息。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起一连几个月都失败的分子穿透实验更加让人崩溃。
　　就在大约三个月前，陆扬所带领的项目组在内分泌肿瘤小分子靶向药物的研发上取得了关键性突破，这原本是一件值得整个项目组欢欣鼓舞的事，可就在这个时候，陆扬接到了老家表姐打过来的电话，说陆妈妈确诊了尿毒症。
　　在陆扬的记忆里，妈妈的身体一直就不是很高，却还要事无巨细的照顾自己的衣食起居，工作以来，陆扬原本是想把妈妈也接到北京来，可陆妈妈说适应不了北京的生活节奏，还要照看自家的小店，陆扬便也没强求，但每个月都会往家里汇一笔钱，只为了妈妈能安安稳稳的在老家生活，却没想到偏偏出了这种事情。
　　一阵夜风吹来，把道路两旁的灌木吹得沙沙作响，恰好应了那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但凡还有其他的选择，陆扬也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弃掉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一切，可面对妈妈日渐加重的病情，陆扬也只得咬牙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