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使小姐的黄昏 我唯一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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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城。
这是一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城市，赛博朋克风的废土。霓虹灯照耀下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掩盖不了腐坏面貌，这里汇聚着红灯区妓女与盗贼，盘踞在这里的□□力量暗中操控着一切，连政府都无能为力，只好选择性忽视。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浓的令人作呕的香水味与烟气，耳旁充斥着震痛耳膜的靡靡之音，不管是环境还是人心似乎都肮脏不堪。
夏琳小心翼翼地拎着提包艰难地穿行于人群，一身干净的她看上去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当然不属于这里，黑色地带并非她的寄身之所。离开侦探社之后，她想过在亲戚的建议下去考公务员，但最后是她的母亲托了点关系让夏琳做了社会工作。夏琳其实挺喜欢这份工作，她的温柔开朗获得很多同事的喜爱，自己也乐在其中。迷雾纪元的特点，便是阴暗从不突然爆发，而是暗中弥漫扩散，为政府工作了一年，在无法对这个世界上的黑暗面坐视不管时，本就在处理红十字会事宜的她违背了母亲的遗愿，毅然加入了S组织成为一名基层成员，随后又以其谈判能力晋升实习谈判官。充满光明，博爱与正义感——这个已经被逐步从内氧化腐烂的世界里，像她这样的人，几乎是少见了。
夏琳隐隐有些后悔一时冲动来到这里，她努力不去在意一些猥琐下流的目光，拼力挤出人流，手机上的定位却一时失效了，只好向街边人问路求助。
“您好女士，我想来找一个人……”
“小姑娘，你不属于这里——你太干净了”化着夸张妆容的女子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吐出一口烟，饶有兴趣地眯眼打量着她。“这样可是很容易被污染的。”
夏琳被那种视线盯得有些不自然“我来找一个人，应该是七号室……他的名字是……A”
女子微微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色。
“那个怪人？……”夏琳听到她小声嘟嚷着，似乎并不想继续谈话，女子随手指了指身后一排的棚户区。
“进去，右拐。最角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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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琳小心绕开贫民窟岌岌可危的建筑，五十六城同时拥有着纸醉金迷的富人与极度贫困的穷人，用腐败的金苹果来形容再合适不过。这里的建筑甚至不能被称之为建筑，只是帐篷一样人们草草搭建的栖身之所，唯求得过且过。生了锈的铁管交错撑起了高黑色纤维布充当了墙壁，徒然一副破败样子。
“老同学……你在吗？”她试探性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等等！不管是谁！别进来！”
夏琳一下就辨认出记忆里A慌张急促的声音，只是蒙在布料里一样闷闷的，似乎是不小心，金属零件掉落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里面叮叮当当手忙脚乱了一阵，
“怎么了……呃，琳？”
夏琳耐心地等了三十几秒，A才终于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比起上一次见面，没有好好打理的半长的黑发凌乱地扎在脑后，他似乎很疲惫，双眼下面青黑，惊讶于夏琳的突然到来。A没有拉开全部的灯，而是就这么借着昏暗的灯光，似乎努力在用黑暗掩饰着什么。
但这是瞒不过夏琳的眼睛的。——机械所取代的A的半边躯体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是科幻小说中的场景，不知是人像了机械，还是机械像了人
夏琳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你在做什么？！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你听我解释”
“你是受伤了吗？离开侦探社这一年你去哪了？！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会待在这种黑色地带呢……明明不至于啊！”
“不……你听着，琳，我想要改造我的一部分身体，但这是违反人类法的，只有这里才能逃脱法律制裁……我需要不依靠电子产品也能够读心的力量，琳，相信我，世道要变了。”
“你这样是在摧残自己的身体你知道吗！这里这么混乱，你真的不会害怕吗！”
“我在害怕，但怕的不是这些……为了获得力量付出一点代价没有什么的，况且现在这个时期”
“现在这个时期？”
夏琳感到疑惑，她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面前的A有些陌生——这使她感到害怕。
A叹了一口气，很烦躁似的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琳，你知道尤金去参军了吗”
“尤金……？等等是松松姐男朋友吗！”
“你怎么只记得八卦……对，Zero最初的研发者，他把Zero的源代码上交给了帝国政府……他真是疯了。”
“如果读心技术能够用来打击间谍那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琳，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你，你总是能够那么天真乐观地看待事物，但愿一切真的是那样……可惜对我来说，我总是认为这一切不会如此简单。尤金被蛊惑了，Zero毫无疑问是一个强大的AI，但AI的「自由」永远掌握在它的控制者手里，这是既定的事实。一旦这个控制权被所谓坏人所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再怎么说那只不过是一个尖端技术而已啊，也……未必会落到坏人手中！”
“也许根本就不需要被坏人所利用，我们自己就会杀死自己。忘了高中的我告诉你关于我的事情吗，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被孤立，不欢迎我的原因仅仅因为我的能力使他们感到恐惧。即使和他们坦诚自己能力只局限于手机也会无端遭到阴谋论的迫害与恶意揣测。人们畏惧被他人窥探内心而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一旦读心技术被应用——哪怕只是披露它的存在，平民百姓也会感到恐慌。为什么明明初衷是为了减少社会犯罪的全球监控运动却激怒了人民遭到强烈反对，甚至于几个为首的领导者被判反人类罪而处决？琳，不管初衷如何，不管结果如何，人们盲目而不惜一切保护着一切意义重大或毫无意义的秘密，这些秘密就像是一个人蔽体的衣服，能够给他们带来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所以任何侵犯这些“隐私”的行为对他们而言都会像触到逆鳞一样，全球监控监视外在尚且如此，更何况Zero是赤裸裸地暴露人最敏感也隐藏了最多恶意的内心世界。不错，Zero不过是一个没有生命的AI，但可怕的不是技术本身，真正可怕的是人，人性一直是脆弱不堪的。无可避免的质疑、反抗也许就会演变成可怕的战争，到了战争年代，那一切就都完了。恐惧足以促使人类拥有无法想象的破坏力，罗斯福的那句话是对的，我们最应该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老同学，你好像真的很害怕……”
A垂下头，无意识间攥紧了夏琳抚在他身上的手，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是的，琳，我承认我害怕了，当然，我很清醒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在近乎贪婪地渴望着机械能够给我带来更多的力量以填补我空荡的内心。也许是因为我太过脆弱也太容易被困在过去，我一直隐隐畏惧着人类，现在这种恐惧正在慢慢将我吞噬……我很害怕……很害怕……夏琳，很快就有事情会发生了，一定要小心谨慎，离黑色地带和政府斗争远一些，听说过几天政府又要和什么组织进行谈判，也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决定来。世道不会永远太平，世界内部已经是暗流涌动了。——别怪我想太多，我不是不相信科技，我只是不相信人性。”
“……人性吗？危险吗？”
踌躇了一会，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夏琳咬咬牙，终于缓缓开口打破这片沉寂。
“老同学，其实，我现在不是在为政府工作了……现在的我，是S组织的一名谈判副官。不错，我们后天要去进行一场和临时政府的谈判。也听说我们组织的主张触及了一些坏人的利益，所以这一次去……确实可能比较危险”
夏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好避开A错愕的目光。
A猛然紧张起来，眼底神色晦暗。
“……所以你今天才来找我，对吗夏琳，你担心自己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只是想要见见你老同学……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真的！”夏琳被点中心意突然感到不知所措，声音反而不知为何大了起来，像是在无力地争辩着什么。
“别去夏琳！拜托了，别去！琳，现在这种危机时刻你会有危险的！现在政府的安定无非是在粉饰太平，迟早会崩塌的……就算是……为了我，拜托别让我失去你……”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老同学。”
夏琳苦笑着摇摇头，轻轻抱住A，叹了口气，俯在他耳边低语“我们是不一样的，老同学。你说我是个天真得无可救药的的乐观主义者，也许是对的，与崇尚现实的你不同的是，我相信人类，我相信爱与正义，即使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总是充满了光明，我知道人性存在着无法抹去的阴暗面，但我仍然愿意相信人性的光明大于黑暗。现在的我，是一个社会工作者——我很喜欢这份职业，它在让我得以帮助他人的同时了解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样貌，战火纷飞，旱灾饥荒，无家可归……这个世界仍然存在着哭声。因为听说会有危险，所以好多同事都不敢去了，如果我不站出来，我所信仰的和平也许就不战而败了。成不必在我，但成必定有我。尽管世道如此我依然坚定地爱着这个世界，于你而言这些话可能听起来就是痴心妄想不切实际，但我相信人类会创造美好，也相信我所爱的一切。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望着新世纪的朝阳，迎接一个孩子不会哭泣的世界——这就是我义无反顾走下去的底气。老同学，如果你愿意，可以将这一切记录下来，但你是拦不住我的，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的自私与任性。”
“……琳，你还真是长大了。”
A愣了一下，闭上眼睛，生硬地干笑几声。
“我高中时候的座右铭，是那一句：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我们不一样，大概，是因为我们所凝视的东西……不一样吧。”
“我唯一的信仰，只有爱。”
夏琳微笑着凝视着A，她的双眸依然澄澈。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万物形态，从未失去过光彩。她
看尽世间百态，却仿若不谙世事。那双眼睛现在是如此真挚地凝视着A，以至于使他恍惚忆起当年的少女。那一汪澄澈曾深深打动了他，少年的他曾许愿永远守护那双眼眸里的光，然而如今……
“我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太迟，但是，琳，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不希望留下遗憾。……我只是想告诉你，从高中到同事，从少年懵懂到合作奋斗，分开又重逢，相逢又错过。也许你是失足落入人间的天使，我无法控制我自己去凝视你，在如此长的一段时间内，琳。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指引我们到了这里……”
夏琳微笑着柔声打断他的话语。
“是过去与爱指引我到了这里。A，这一次我没有告诉我的家人我会前往，但我仍然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你，因为我仍然有话没有对你说过。即使是深渊万丈，我也愿意回以凝视。”
从两个人相遇到现在，时间似乎已经足够长，足以使他们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如果你愿意接受一份卑微而虔诚的爱，我会爱你，直到永远——我的天使小姐。”
“如果你愿意接受一份胆小而拙劣的爱，我会爱你，直到永远。——我的侦探先生。”
时间恍若静止。
话音刚落，两人都已热泪盈眶。
他们几乎是自然而然地与爱人拥吻，用力地拥抱彼此，仿佛分开即是永别。
——也许的确就成了永别。
“我会和你一起去。你知道你拦不住我，就像我拦不住你。”
“所以才为拉你入这潭浑水而抱歉……万一……”
“不，不会有的”
“我是说万一——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好好活着。”
夏琳食指贴上A的唇，止住对方的话语。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泪痕，含笑望向欲言又止的A。
“琳……你很聪明”
察觉到异样的A愣愣地凝视着无意识间已扎入自己身体的细针管，露出苦涩的笑容。
“让组织内的朋友帮忙做的，安眠药效十八个小时。铁路网最近大规模停运，首都谈判期间有限飞令，而除去今晚，下一次去首都的班机是两天后。”
夏琳平静地解释
“何至于此……夏琳，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抱有任何警惕之心”
“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和我一起去，真的很抱歉……A，你很辛苦了”
夏琳把视线投向星空，神色庄重而柔和
辰星缀满夜幕，与其说是星子映衬辉煌，不如说是霓虹灯光衬托碎银点点
那里，好像有光。
“我衷心地希望有一天，能够有一抹晨曦，照破笼罩在人心上的重重迷雾。” “当这迷雾散去，我希望未来的孩子，能够迎来，那属于光明的纪元。”
夏琳不带一丝牵挂一样转身离去
她身影淹没在浮世嘈杂，只留下A半分苦涩半分无奈，默然凝视那翻滚的夜色
“凝望深渊，仰望星空……虽然这漆黑如墨的世界，大概也就只会有星子之光芒弥存。你说的那个光明纪元……真的会来到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效的缘故，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理性至上的他鲜少如此这般，宁愿欺骗自己的头脑，天真的相信明天。
——
与S组织内老练的谈判官前辈担心的不同，他们眼中柔弱的小夏异常冷静地扛起了压力，尽职尽责地备好材料。和那些老奸巨猾的人相比，她并不是专业的外交公关，不知道那么多的专业术语，但她很聪明，她知道她擅长的是打动那些冷冰冰的人内心柔软的地方，而这就足够了。人，终究是人，在拥有着人性的弱点的同时拥有着人性的优点。
她知道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像她做侦探那样，努力去保护自己所热爱的一切
这就足够了，管它世道如何！
相信，相信就好……
几天之后，夏琳一众滞留的旅店发生了一场“意外”的火灾。
仓皇逃出来的人里没有她。
然而夏琳并非因为不走运而没来得及逃离——她死于火灾之前的投毒。
当清醒后动用自己黑色地带秘密权势的A姗姗来迟时，他的天使小姐已经没有了呼吸。
A所看到的，之有燃烧的建筑。
他潜入火场却一眼便辨认出天使已经离开人世，他害怕暴露甚至不敢带着她的尸体离开，只能近乎麻木地远远凝视着她的尸体在火焰中燃烧，妖蛇一般的火舌舔舐着她的身躯，火光染红了整片天空，浓烟翻涌出夜色。
她仿若沉睡于火中的睡美人，身旁是厉火熊熊，再也没睁开过双眼。
在房梁倒塌的最后一刻，他想要呼唤她的名字
但仿佛一切哭叫都被那残忍至极的火光与夜色淹没。
天使不会白白死去的。
在帝国政府的官方说辞公布的第二天，一篇言语尖锐的匿名文稿被刊在国内影响力最大的报纸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篇文章在详细记录帝国反动势力罪行以及火灾真相的同时，附上了无法反驳的铁证。火灾一事实在干得不漂亮，过于牵强的解释本就让某些有心之人生疑，这一下像是引燃了导火索，连带着牵连出了其他几个帝国政府丑闻，引发全民震怒，甚至爆发了几次示威游行，帝国政府不得不在舆论压力下承诺重新立案调查此事，某种程度上动摇了整个统治阶级的内部结构。
连报社见惯了政坛大风大浪的主编也叹，这下，大概是要变天了。
至于掀起风浪的那篇文稿没有作者的姓名，唯一的线索，就是信封里发现的一张扑克牌
黑桃A
——
黄昏
一袭黑衣的A立于高楼之上，游走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却步履稳健，仿佛神明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脚下的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风声一刻不停。
他忽然很想要呐喊，但最终只是微微动了动喉口，情绪在平静中被淹没
天台上的另一个人开口了
“组织可以支持你的生活所需，至于你需要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至于，等我死后，你是否愿意接替我在组织的位置，黑桃A？”
“……你给我的足够多了，首领。”
“不必用那个称呼——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不会否认我做过的事，但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不会告诉你的。”
“这句话听着很耳熟，侦探。”
“机械改造会影响人类的正常情感功能，我会变得越来越像个机器，也许计算机可以使我更聪明，更客观理性，但也会更加冷漠和残酷，会变得更加利己自私。”
“尽管如此也坚持吗？……你还真是边缘型反社会人格。如果不是反帝国政府者的话，帝国也许会喜欢毫无感情的战争机器”
“我只是对这个腐朽氧化的世界失去了希望。无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拼尽全力粉饰太平的这个……连我的天使都无法拯救的悲惨世界。”
“你的天使？”
“……是的，天使曾经莅临人间。但我没能留住她，当我后知后觉发现的时候，天使已经回到天堂了，天使来人间这潭浑水一趟受苦了，现在她要回家了。”
“我不知道你还是个痴情的人，也从来没见过你流泪，A。”
“我的情感很快会丧失殆尽，泪腺只会变为滋润眼球的工具，不必在意。”
“一个没有情感的人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你会发现的，对于一个已经心死的人，毫无感情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胆小鬼的保护手段”
对方没有再追问，反倒是A突兀地轻笑起来
“就像夜空，夜空。”
两人几乎是同时望向马上就要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余晖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可惜最后影子也要消失了
因为黑夜会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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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使小姐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