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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篇 松川一静的过去与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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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生的夏休结束之后,松川一静会迎来相对空闲的一段时间。通常,他会利用这段时间给店内的部分物资进行更新。比如,为即将降温的天气搭配颜色和款式更加厚重的瓷杯;再比如,尝试研发要在明年夏日推出的新品。
当做完这些,松川一静仍拥有大量的空闲时间。
这是他在二十来岁那个年纪基本上不会拥有的体验。
今年早春,重新拾起活力的友人来到店内,帮他一起为四个月后的盛夏制作千纸鹤门帘。周一是定休日,所以他们有无限的时间将桌面上堆满五颜六色的纸鹤,然后用棉线把溢满在地的几只一并串起。
提起这个计划的时候,花卷贵大正拆开被他叠毁了的一只纸鹤重新塑形。花卷的手很巧,松川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的人,上个让他感叹手真巧的人,还是及川的父亲。
“我想计划去拍一系列的‘过去与现在’,”花卷说,“你没事的时候写写自己的想法?”
松川头也没抬,“命题太抽象,不写。”
花卷一耸肩,并不在意松川在说什么,非常文艺的对他说:“我只是给你的心种了颗种子,发芽的时候记得给我分享哈。”
距离夏天的到来还有许久,但发起人和陪同者皆不在意过早的串起这门帘。纸鹤虽轻,但聚在一起也有份量。松川和花卷一起将它挂在了墙上。
待这个时间段的最后一桌学生离去,松川从吧台后走出,将门口的牌子翻转到「休息中」,又拾走了桌上的杯子暂且放入水槽里没有清洗。他拽开一把椅子,坐了下去,两腿随意岔开,身体又往下滑了一段,窝在椅子中有些当不当正不正。
夏昼仿佛将一天拉长了三个小时,六点来钟的天光仍存。它透过玻璃门扇,拨弄出几粒沙,落在彩色的千纸鹤的翅膀尖上。
松川可以看着这幅小画出神许久,并因此获得平静。
手工制作的门帘在此挂了一年有余,色彩依旧明亮鲜艳。土壤里嫩芽蠢蠢欲动的声音又一次被他捕捉。
不管是身边熟悉之人对自己的评价,还是自己的“自认为”,松川判定自己是个很淡的人。如果将他这三十来年的生活可视化平展出来,也可担当一句“毫无波澜”。
是家中的二子,家人亲近但并不紧密;没有热爱的东西,感兴趣仅是感兴趣;上完学就顺利衔接了工作,换工作也是在职找到了再换。平稳且乏味,乏味但平稳。人生中最热血的时候可能就是高中那段打排球的时光。最出格的时候,可能就是彻底定下来要开这家刨冰店的时候。
在盘下这店面的当天,岩泉和他曾在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喝了点从便利店买来的啤酒,配菜是松川临时下锅炸的腰果。他还记得那段时间,及川因伤停赛休养,没有回国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花卷状态不是很好,不愿见人,也有段时间没有联系。岩泉似乎也不是很好受,下巴上留有未清理的青色胡茬。
“加班太多?”松川问。
“活排得又紧又密。”岩泉看起来想叹气,但他低头抿了口酒,这口气好似就散了。
他们没有多聊工作上的事情,一些起伏,都默认要自己受着。这天阳光炙热,晃过眼前的光影都很好看。岩泉的目光凝在桌面上许久,松川默默渡着酒,听得友人说,“不太像你能做出来的事情。”
“不太像我?”松川半是玩笑地说,“比较像阿卷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吗?”
岩泉笑笑,“你开店我倒是不惊讶,不太像是因为这个决定做的太快,看起来太突然。”
岩泉的话并不难回复,松川说他想换一种生活节奏,恰好在这个年纪也有了一定的积蓄,有了承担一定风险的能力,所以碰见了机会就换了。
松川不太能回忆起自己当时是怎样的表情和心情,岩泉临回去前拍了下他的手臂。
“做了就做吧。”岩泉说。
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呢?没等松川顺着这条思绪往前捋,门口的铜铃声响,结伴的女学生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问是否已经闭店。
松川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没有,进来吧。”
翅膀上的光点被女孩的马尾携走。
周一的定休日下了小雨,风也微凉,对于松川来说算是个出门的好日子。他换了一身运动装,灌了瓶水就出了门。
松川有车但他不太爱开,提前预订了大巴车的座席票,搭乘20分钟的地铁也就到了集合地。东京近郊的山是市民们假期休闲时偏爱的好去处,即便是工作日,大巴车上的人也几乎坐满了。
这趟路程近乎三个小时,出发的时间又早,许多人都选择了补觉。松川没有白日睡觉的习惯,也睡不着,带着耳机放着trigger的旧曲。
微雨仍未停歇,将云影分成绰绰的光影,跟老式胶卷一样在松川的眉眼之间一帧帧放映。
中学的校长倡导学业和业务生活两开花,经常组织学生们外出研学,近点就去爬爬山干干农活,远点的东京、北海道、京都……也是去过的。
及川大多不是很乐意参与这类活动,彼时的他正处于“排球发烧友”的兴奋状态,这类出行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得空就要和他们聊战术。
实话实说,松川觉得自己对白鸟泽的“恨意”有一多半是在这些时候被及川给磨出来的。
松川带上了单边耳机,接过花卷递来的饮料道了谢。花卷一直留意着及川那头,看累了就抱着臂往后一靠,“有所热爱,真好啊。”
松川戴上了另一只耳机,也往后一靠,“想太多变老的快。”
到达目的地会经过一小段人们口中常说的“绿之隧”,在夏季以树冠蔽天日而闻名。不长,开车过去不到三分钟。是整个行程中,松川最为喜欢的一段路。
穿越其中,是模糊了过去与现在的三分钟。
松川认为自己的人生迄今为止过得实在没什么可以去讲述的。他在中学年代,成绩不好也不坏,顺利考上了东京的大学,结业后顺利找到了工作,回到老家工作。彼时,玩的好的友人,两人在海外,一人常驻东京,逢年节都不见得能实地聚在一起聊聊天。
有的时候会和也在老家工作的朋友们一起出去喝酒,他应该是幸福家庭里养出来的,对自己能长久陪伴在家人身边感到很满足。
松川自己的话,在这方面其实没有多大感触。时至今日,他依然认为和家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一年到头适当见一两次的面就好。见多了没什么可聊,也许还会吵架。
亲近的朋友中,花卷应该和他的处境差不多,他不怎么会聊到家里,但是松川可以感受得到。过年的时候不回家里待着,大半夜拉他出来去看别人家门口的迎客松。
及川和岩泉的话,家中关系就很好。上次和岩泉出来喝酒,他难得在他的面前聊起家里人。岩泉也是一毕业就开始工作了,家里人一直在老家那边生活,无意搬来东京和岩泉一起住。他的爷爷是在他念大学期间去世的,奶奶还健在,岁数大了,但听说身子骨很健康。在乡下的颐养中心住,他父母几次想接到一起住,但奶奶不愿意走。
岩泉手中盘着玻璃杯,杯中的青梅酒是松川加了点果酱和草莓味的奶特调过的,酒精在冰块之间冒起气泡。岩泉说年前回了趟家,在家待了几天,又去看了奶奶几天,一眼就感觉奶奶变得又瘦又小,这让他感到很难受。
“也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岩泉用指腹摩擦着杯口,“只是……奶奶年纪越来越大了,我很担心她。我在想要不要换工作回去,在身边的话,一个月最起码能去陪个两三天。”
松川因为毕业就在家那边工作,或者是因为也没那么关心吧,对家里人的变化没什么感触。后来换了工作去东京,离家远了,头两年也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在第三年,他当走个形式回去,临到又要回东京的那一天,偶然瞥见了妈妈发缝里的白发,一瞬间,情绪难言。
松川像是在对岩泉,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在过。”
到山顶有两条路线,一条是为游客修的栈道,较为好走,一路上的补给也很多;一条是山路,有些道不是很好走。松川在东京这些年里,爬过周边大大小小的山,称得上一句有经验,就选了山路。前面的路段还能看见些人,他脚程快,到了后半段就不见人了。
这块的平台是到山顶前最后一个缓冲的地方,他在这里停留,坐在长椅上,眺望山下,旋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第一口水。
松川是个平淡的人,平淡就意味着他所活得这三十余年都在求稳。这份刨冰店老板的职业,是他的第三份职业。
花卷每逢失业就很喜欢玩双人小游戏,岩泉忙没什么空理他,他就乐意带着从便利店里买来的啤酒和瓜子来他家拉着他一起打游戏。有的时候,松川会因为临时性的工作不陪他或者陪了一半走掉。花卷会开玩笑说点了他还不好好服务,不打算给他付钱了。松川喝了口水,淡定说,客人请把上上顿的饭钱A回来。
花卷笑着骂了两句,他打了两下也不打了,单臂枕着抱着看他。
“诶,你是怎么一份不喜欢的工作还能做这么久的?”
“不喜欢?”
“你现在喜欢工作和生活分得不那么开的工作了?”
“不喜欢。”
松川摘下眼镜,工作之后他就有点近视了,但是日常并不佩戴眼镜。松川将身体的重量全然搭在了靠背上,这是极为放松的姿态。
“但是我更讨厌没有工作。”
松川把保温杯的盖子重新拧上。
中学时代,当时的地理老师曾让他们写下过对未来的设想。三年后,在结业前的最后一节课,他们收到了回信。
「我没有勇气去接受意外的挑战,我的未来应该是平淡到一眼可以望到头,不是什么值得去讲述的未来。」
「‘平淡’是很难以求得的一种状态,能望得到尽头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种挑战。」
从决定要开刨冰店到真正营业再到实现营收,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松川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他讨厌当时的工作,也厌恶在生活会脱离他的掌控。面对岩泉时,他的表情大概是有些茫然和不安定的。
“做了就做吧。”
下了一整个上午的小雨使得泥土湿润,松川连鞋子周围都粘了一圈。他看了看鞋子,又望了望山顶,笑了笑,起身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