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重读》砚上无文

5、第 5 章

　　他不再搭话，拎起那一摞衣服低着头匆匆挂进了隔间里，看也没看周祟一眼便快步离开了卫生间，背影看上去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周祟弧唇看着男生逃跑的背影，直到身影在眼前消失，他偏过头看了眼横梁上的灰色浴巾。
　　没人发现浴巾的里面是湿的。
　　他低头叹了口气，庆幸方才男生没有伸手去摸，不然今晚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早知道就不拿那人的毛巾擦头了。周祟有些后悔，又有点无奈。
　　他迅速换好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规规矩矩叠好装进袋子里，随后摆在了角落的凳子上，再次确认了一遍整个浴室整洁如初后才关灯离开。
　　闻时夏正坐在床上玩手机，两只腿搭在床边时不时晃两下，十分惬意。不知道是刷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男生没忍住笑出了声，左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周祟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他轻声叫道：“小时。”
　　听到他的声音闻时夏面上一僵，随后肉眼可见地冷下脸来，他关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抓了把衣服就走，和周祟擦肩而过后他脚步一顿，回过头冷淡地看着男生：“你睡里面，晚上给我老实点，我不喜欢别人挨着我睡，你最好梦里都跟我保持距离。”
　　周祟还未开口，他便直接离开了。
　　目送他离开，周祟站在远地半晌不动，片刻后他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那支手机上。
　　“……”
　　四周寂静，他知道闻时夏这会儿在洗澡，短时间不会回来。他缓缓靠近床边，眼睛低垂着紧盯着手机。
　　他知道锁屏密码。周祟心想。
　　闻时夏夹在日记里的那封信上有他所有的秘密，包括各个密码。
　　他曾经把毫无保留的信任交付给了他。
　　可是信纸太轻，情意又太重。
　　周祟看了那只手机好久，心底又涌上那些无法忽视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他甚至在安静地找寻每个适合捆住那个男生的地方。
　　极端疯狂的想法似藤蔓般贪婪地攀爬上一个名叫欲望的牢笼，包裹住一颗纯真无害，充满信仰的心脏，然后不断撩拨试探着，妄想扎根其中。
　　他的天性便是有缺陷的。
　　周祟抬脚，足尖却一转，改变了方向。他轻手轻脚上了床，听话地躺在了最里侧，盖上一角被子合上眼。
　　闻时夏便是治愈缺陷的那个良药。
　　他不需要医生，他只要闻时夏。
　　内心深处那疯长的枝桠被一寸寸抚平，那力量温柔而坚定，不容拒绝，令他着迷。
　　夜色深了，虽然习惯了一个人，但周祟还是常常会感到孤独。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鼻间萦绕着的尽是闻时夏的气息。
　　夜晚注定漫长，但他心里装了一个会回来的人，就不会觉得太难熬。
　　……
　　闻时夏洗漱很快，但他有个毛病，一洗完澡就犯困，沾床就睡。
　　等到吹完头，男生已经困到眼皮直打架。
　　他的头发不算长，但是不容易干，平日里闻时夏都懒得打理它。
　　只是今天擦完头发，他的视线不自觉就转向一旁立柜上闲置的东西，等到男生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插好电源摁下了开关，热风忽地一下吹上了右脸。
　　闻时夏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暗骂了声“操”，任命地举起了吹风机。
　　他疲惫地摸了把细软的头发，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步履蹒跚地把自己从淋浴间挪到了卧室。
　　男生推门而入，房间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另一个人。
　　闻时夏伸手熟练地摸到了墙上的开关，他打着哈欠关了灯，看也不看就往床上一躺。
　　床下垫了弹性垫，随着他的动作，卧室的床也震了震，带动着男生的身体也晃动几下，这两下彻底给闻时夏的困意晃出来了。
　　闻时夏闭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被子，他没有开夜灯的习惯，今晚又恰好没有月光，四周漆黑一片。
　　“唔…”伸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闻时夏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坐了起来，想翻身下床看看那玩意儿是不是给自己压在身下了。
　　正当他就要下床之际，一只有劲的手臂突然伸来，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了回去。随即一阵劲风掠过，带着体温的薄裹过了上来，覆盖住男生裸露在外微凉的皮肤。
　　闻时夏又蹙眉，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他发觉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紧紧禁锢在臂弯里，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闭着眼，躺在他面前，安静本分得不像是刚才搞偷袭的那个人。
　　这人呼出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脖颈间，湿热的气流刺激得他一阵颤栗。
　　…操，他就知道这狗东西不会那么老实！
　　闻时夏咬牙伸手撑开两人的距离，也不管人是真睡还是装睡，破口大骂：“周祟！你他妈是聋了还是健忘？！我之前说的话你没听进去吗？！”
　　周祟睁了眼，眼睛蒙着层雾气，还泛着红，不像是装睡。
　　他哑声开口问：“怎么了？”
　　闻时夏一把扯下他的手臂，冷冷看向他：“管好你的手。”
　　不行，再接触下去他要发病了…
　　周祟垂眸低声：“抱歉，我没注意。”
　　闻时夏猛地翻过身背对着他，被藏在身前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好在幅度很小，身后那人并没有留意到。
　　男生有些懊恼，他强行稳住声线：“不想大半夜睡地里就给我安分点，别再动手动脚，不管什么理由。”
　　在旁人听来，他只是声音更冷了些，仿佛夹杂着冰渣，并没有其他异样。
　　周祟凝视着他的后背，其实这房间太黑，他也根本看不清。但他仍旧面朝着闻时夏的方向，眼底的渴望和爱恋几乎渗入夜色。
　　片刻后他才开口：“好。”
　　“晚安，小时。”
　　“……”
　　他背过身死死抓紧了胸口的衣料，感受着身后不可忽略的存在，闻时夏尽量控制住声音，微微张口轻声喘息平复着呼吸。黑夜中紧绷着的身影轮廓是他克制不住又试图掩盖的狼狈模样。
　　同样黑的夜，像是双眼都被蒙在一片黑布里，密不透光。可这一次他的身后多出了一堆篝火，吸引着他靠近却又能顷刻将他吞没。
　　这次的应激反应发作时间比以往都要短上许多，待到那一波接着一波的胆寒逐渐散去，闻时夏松了口气，顾不上额间冒出的冷汗，蜷缩着身子，歪头沉沉睡去。
　　夜深了，四下如墨色倾洒般伸手不见五指，房间里寂静一片，只有窗外几只年老体衰的不知名鸟类仍在不死心地啼叫，声音凄惨，难以入耳。
　　突然一只手自夜色中探出，轻轻拨开男生额前的碎发。周祟支起身来，撑在闻时夏上方，将男生圈进了他的领域。向下注视的目光如夜幕般黑，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和黑夜融为一体。
　　突然，周祟半身欺下，凑近了男生的耳侧动作轻而缓地蹭了蹭。他屏住呼吸，炽热的唇瓣自耳垂一步步转移至身下人的侧颊，眼角，鼻翼，最后停留在他的唇畔。
　　保持着一段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距离，那双唇微不可及地颤了颤。周祟的目光穿过夜色，虔诚又冒犯，他注视着男生许久，那一吻终究没能落下。
　　他像个颓废的落败者仰面躺了回去，两眼涣散着望向天花板，记忆回笼，那些碎片化的画面顷刻间钻进他的脑海。
　　周志强发狠劲扇来的耳光，刘春雨满口的污言秽语，周小童无助的目光和瘦小的身影。他看见自己紧紧抱住女孩，然后带着怒火的巴掌狠狠落在他侧脸上，伴随着一阵耳鸣，他抬头，眼前却变成了冰冷的手机屏幕，惨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
　　他仿佛透过那层屏幕看到了另一个男生的倦容，然后那个男生的眼神黯淡下来，失望的情绪写满了整张脸，像刀片一般扎进他心底。
　　“周祟，我总是要离开的。”
　　别走...他无声地呐喊。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爱你的，你的朋友，还有你哥。他们会陪着你，我得走了。”
　　“你的未来盛大而光明，不要局限于过去。”
　　不会的，我不会再好了...我不想好，别离开……
　　他有些固执地呢喃着。
　　“周祟，祝你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求你了……
　　他垂死挣扎想要做出挽留的举动，想求助，窒息感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无孔不入。
　　周祟眼睁睁看着自己摁下了删除键，鲜红的字眼刺痛了他的眼。他扑上去想撕扯自己的手，却于事无补，只能目睹闻时夏一点点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睁大了眼，眼眶干涩得发疼，他想通过流泪的方式宣泄自己的情绪，却发现干瘪的泪腺早已挤不出一点液体。男生把自己蜷缩在逼仄的角落里，两手死死捂住嘴，嘶哑的嗓子却仍是发出一阵阵微弱的，绝望的，愤怒的，无助的哭泣。
　　轻哼的旋律演奏到了终章，一帧帧长到没有尽头的信息被一键删除，再也翻不出任何数据，没有留下任何闻时夏来过的痕迹。
　　回忆里的周祟麻木地向后仰，撞上了老旧的椅背，不堪重负的木椅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就这样吧。他心想。既然总要离开，那为什么当初要来？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小童受了惊吓，这会儿脸上挂着泪痕缩在被窝里睡着了，小小的一团窝在床上。他看见自己的桌上还放着前天晚上预习的教材书，草稿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公式和演算过程。
　　周祟摇晃着撑起身子艰难地挪到了桌边，他的步伐毫无奏章，姿势甚至透着些许怪异。
　　许久没剪的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草稿纸。半晌后他转向一旁的窗户，腿上传来疼痛的错觉，他几步走上前猛地推开玻璃窗，冷风瞬间扑面而来，擦着他的脸颊涌进整个房间。
　　脸上的温度瞬间降下来，他垂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下方，脑中不断闪过曾经见过的画面。
　　跳下去，像那个人一样，只要跳下去就结束了。
　　周祟闭了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失重感，突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