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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窈窕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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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章》——<莲美人&米格来宁—「潼忆&相乐」>
天上一天,人间万年。
你给了我不知多少个天堂,从此胜过无数落寞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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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连江,雨水在江南望族世家的琉璃瓦屋顶上,划出蜿蜒的泪痕。
相乐就是在此时到达江南的。天色阴沉,马车外隔着一层薄纸窗的电闪雷鸣耀得人睁不开眼睛。他挑起布帘,车停在金鸡湖畔。车夫早已下了车站到沿街的檐下躲着,拉车的马不安地刨动着前蹄。
他牵起嘴角,微微苦笑了一下。没有文书,没有官牒。从长安到洛阳,万里奔程不过是一场落荒而逃的闹剧。
恍然之间,忆起数年前的时光。
那一年他不过尚满二十岁。乡试中举,殿试榜首,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入了内阁不过两年,便升为太子伴读。睥睨天下指点江山的风流,轻而易举地博得了太子的赏识欢心。
彼时每逢庆典,他都是站在未来的天子身后,凝望帝台之下,千官拜长安,万国望含元。
一袭轻衫,琴棋辞赋,进退之间便得赞誉无数。
世人皆知这位不过弱冠之年的相公子,会成为太子登台过后众望所归的丞相或是国师。天下为之瞩目的,也是时刻不离未来君王左右,嘴角始终一抹清浅笑意的他。
总道是意料之中的事,只等着数年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钟鸣鼎食坐定为人钦慕的天之骄子。
却不曾想十天之前,一直屈居于太子万众景仰的巨大荣耀之后的二皇子,会发动一场兵变。铁蹄碎惊蛰,重重盾甲森严包围的皇室寝宫,年迈的皇帝在诏书上盖下玉玺印,一夜之间,天下易主。
他在别苑负手而立,静静听着下人从宫里带来的消息。太子被以莫须有的谋逆之罪软禁起来,投入冷宫。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平日的早朝觐见,二皇子已然取代了兄长的地位,举手投足之间,也开始有了帝王的倨傲之气。
人心难测。依了二皇子那样沉默寡言的性格,他永远以为,不足为惧。以至于当年太子的内阁铲除异己,数位同胞兄弟被贬谪到荒蛮之地的时候,二皇子也因为实在太过平凡与庸碌,而被轻易放过。
这一失足,便是千古之恨。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不会不懂。只是还心存一丝侥幸,只要皇帝不死,新立的太子也拿他无可奈何,来日方长,大可从长计议。
直到昨夜。
万籁俱寂的暮色里,皇城方向陡然飘来深沉回荡的钟鸣,一声声似无停息。他从床榻上惊起的一刹那,最后一记钟声顿住,余音袅绕。
那是宫中的镇魂钟,连响四十五声。是九五之尊才能享有的无上专荣。
帝崩。
彻夜无眠。陌上雨声淅沥,清晨微熹的天色里,来不及等到全城裹素恸哭嚣天,匆匆备马,出城。
年轻的皇帝登基,意气风发,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杀一儆百。曾经的太子心腹,赶尽杀绝,一个也不会留。
能做的,似乎只有逃。无论是卷土重来还是光兴复辟,人活着,就有希望。
一天一夜的劳顿,从帝都长安,策马直奔遥远而迷蒙的江南苏杭。离得越远,逃脱的可能便多了一分。再也没有长安的锦衣玉食,纵马游山,也不会是曾经的相大人相公子。
他只是相乐。烟雨朦胧的幻景江南,梅子时节雨,他不过是望尽天涯却难觅归途的孤单人。
往事历历在目。他于车厢中叹息一声,闭上眼无声坐了片刻,听雨滴在木质的车顶上敲出深深浅浅的吟唱。然后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裹下了车。
又多塞了几张银票给车夫,看着他千恩万谢驾车在雨中走远,想必家中还有妻儿在翘首期盼。雨点落在身上愈发的冰凉起来,此刻他的身边还能有谁?
他开始后悔,为了功名,轻易放弃了人生中不再重来的韶华。为何当时没有想过找一个携手同老的人?只拼了命的想要出人头地。而如今回首再看,浮华富贵,也不过是枉然梦一场,空留多少嗟叹。
脚踩在苏州湿润光滑的石板路上,街角转弯处有大片的青苔。相乐小心翼翼扶住墙不让自己跌倒,还要忙着抬眼去看何处有还未打烊的客栈。
雨下得愈发大起来。
相乐将包裹由左肩换到右肩,又伸手理了一下滑落到额前的刘海。耳畔听到急促的雨水溅起的声音,还未来得及抬头,红色少女身影飞扑过来,带着一声遏制不住的轻声惊呼。
本就是旅途劳顿,难以适应江南潮湿的气候,头也有些晕。被少女撞了个满怀,一时间难以控制地跌坐在地上。掌心触碰到冰冷的雨水,说不清的感受。
少女起身扶他。他咬着牙缓缓站起来,一阵头晕。女孩及时搀住他的胳膊,他扶着额头静静站了一会,待眼前的黑暗散开,才看清面前的人。
她似是不好意思一般,摸摸头发微笑:“抱歉,赶着回家所以冲的快了一点,没看到你。你有没有事?”声音是吴语特有的音调,带着南方的清新甜糯,自女子的口中说出来,温软而谦和。
相乐稳了稳身形,总算是勉强站定。甫一抬眼便有一方丝帕递过来,他接过,擦去手上的水,又折好还给少女。想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道:“请问…这里可还有未打烊的客栈?在下初至江南,只求一处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