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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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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谢方从小认识,不知事的时候,我们曾为一块糕点打架,偷偷弄坏彼此的弓箭木马。
我有时被打哭了,暗暗在心里愤恨,再也不要理他了。
每当这时候,谢方都会拿着偷拿的糕饼来哄我。所以过不了多久,我又会颠颠地找他去了。冷战这种东西,在彼此僵持的过程中,永远是谢方先受不了。
再大一些,我们就上了学。
我听着先生板板的读书声,忍不住一波波涌上的睡意。闭眼之前,我还能看见谢方笔直的背影。
我下学回家的时候,谢方仍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撇了撇嘴,装模作样。
在光阴流转里,谢方长成了严肃稳重的少年,再看不出与我调皮打闹的儿时模样。
天色将明,我躺在床上,模糊地发着呆,咂摸下嘴,有些干,路边的洋槐花要开了吧。
吃完早饭,我无所事事地蹲在窗户下,看池子里的荷花,鱼儿游得很欢,想吃莲蓬了。
不读书的日子快活又无聊,我掐着院里的芭蕉叶,看着雪色的蔷薇花,莫名地有些冷。
时间过得很快,府外的光影与声色都热闹起来。我才意识到是元宵了。团圆的日子里大家都很高兴。
我想瞧热闹,人太多了,我混在里面,摸一块糕点,偷一口茶水,一转过身,又看到谢方了。
我无趣地撇了撇嘴,谢方的身边是一个鹅黄色的姑娘,太普通了,谢方不会喜欢的,他这么讲究的人,连吃鸡蛋,都要挑最圆润光滑的。
我悄悄跟了一路,月亮都没了,谢方的身边还是那个鹅黄色的姑娘。
后来上学了,我又昏昏欲睡,耳边听到模糊的恭喜声。谢方要成亲了,和那个鹅黄色的姑娘。
姑娘成了新娘子,嫁给了谢方。她穿红衣裳还挺好看的,鹅黄色不适合她。
我闷闷地躲回窗台下,池子里的荷叶也败了。老天爷也来添堵,下了雨。雨打着芭蕉叶,有许多写它的诗,我一首也想不起来。
我去找谢方了,他一定知道。
我在院子里看见他的,大喜的日子,他却在喝闷酒,如果不高兴,为什么要娶那个姑娘呢?
他似乎醉狠了,嘴里叨咕咕的,又洒了酒在地上,看他要倒了,我才上前扶了他一把。
他竟赖上我了,死抓着我不放。“是你吗?”他的声音茫然又绝望,他好像真的很难过。
我拍了拍他,他好像得了安慰似的,睡过去了。
从那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见到谢方。我再次见到他时,是在一座寺庙里,他变得沧桑很多,也虔诚了很多,至少再干不出和我一起偷供品的事了。
他点了一盏长明灯,新来的小沙弥很好奇,因为谢方点灯的那个人已经死很久了,为什么现在才为他点灯呢?
谢方有些怔然,“大概是………直到现在才相信他真的不在了吧。”
人死如灯灭,若是灯不曾点,是否可以假装逝去的人还在呢?
我呆呆看着谢方,不是已经长大了吗?为何和从前一样固执,死掉的人早就不存在了。
“谢方!”小小的少年对着友人发脾气,气急了又抓又挠。可谢方也不是好惹的,惹急了也会动手。
少年被推倒在地,疼痛和委屈一起上涌,不顾伸来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谢方也烦了,回了家,没去找少年,想着冷一冷他也好,后来就找不到了,谢方怎么找也找不到。
等再找到的时侯,少年的脸是青白色的,没法再跟谢方说话了。
谢方要上学了,这次,再没有那个陪他一起的少年了。
谢方不再跟人吵架了,他变得稳重谦和,好学上进。
他的人生仍旧好好地在过,娶亲生子。可就在成亲的那一天晩上,他又想到了少年,想到了少年喜欢的槐花,少年爱吃的莲蓬,少年院子里的蔷薇和芭蕉。
就这样想着,谢方好像见到了少年,于是他死不抱着不撒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什么。
我看着谢方,想起他伏在尸体上哭得涕泪横流的模样,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狼狈的样子。
谢方走了,或许这一回他是真的放下了。
“阿弥陀佛,”我看着老和尚光眀正大翻了白眼,我是妖,讨厌和尚很正常。
我原本只是一株小小的爬藤,攀爬在少年的窗台上,毫不起眼。我见证了少年与谢方的儿时情谊,少年死后,那些记忆留在了我的身上,我成了一株有灵智的妖。
从那以后,我便有意地跟着谢方,可我大约是太弱了,意识总是模模糊糊地,谢方成亲以后,我便再没见过他了,直到现在。
可老和尚说我没有妖气,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不是妖?
我走在大街上,过往人皆看不到我,难道不因为我是妖吗?
此时,我才发觉,这么多年来,我竟从未见过别的妖。
我心不在焉,又去见了谢方,他现在是个官了,还挺威风。
我跟了他整整三个月,知道了那个鹅黄色的姑娘早早死了,留下一双儿女,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跟到第四个月的时候,谢方常常会发呆,有时还自言自语。
跟到第六个月的时侯,谢方突然来了句“是你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谁,但我没出来。时日久了,他也就不问了。
直到又一年元宵,他又喝起闷酒,忍不住哭了的时候,我才出来。
看他瞪大的眼睛,我有点怕他撅过去。
自那以后,但凡无事,他总是不错眼地盯着我,我知道,他一定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我也在想,我是不是疯了,怎么会以为自己就是少年了呢?
可若不是,我又怎么会记得谢方?
盯的时日越久,谢方越放松。他在院子里种上了芭蕉和蔷薇,地方不够挖池子,他另买了座院子。
只是不知怎么地,大概是做藤的时间久了,我竟有些难过他不记得我的窗台前还有过一株藤。
我好像被惯坏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在谢方买的这个小院子里和他一起看春夏秋冬,陪他看一双儿女成家立业,直到他再也醒不来。
我并不难过,直到我没有看到谢方的魂魄出现,我才终于慌了神。
我走遍了我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地方,都没有找到谢方。
我毫无办法,只能去找老和尚,他也快死了,他告诉我,人死是没有魂魄的。
人怎么会没有魂魄呢?我不就是少年死后的魂魄吗?
如果不是,那我是什么?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一抺执念罢了。”
等我离开寺庙的时候,老和尚也圆寂了。
原来,我只是谢方的一抺执念,我拥有那些记忆,不过是因为谢方忘不了罢了。
所以,我喜欢芭蕉蔷薇,爱吃莲蓬,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谢方记忆里的少年喜欢,我不记得自己如何被掳走又是如何死的,是因为谢方也不知道。
我不是妖,也不是少年,我只是谢方的一抹执念。
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记忆,应该只有那株爬藤吧。
至于谢方,从始至终,他到死也没能忘的,只有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
可我喜欢谢方,这喜欢也是假的吗?
恍惚间,我又走过了许多地方,又回到了那座小院。谢方坐在那里给我剥莲子,我看着他,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如果这是梦的话,请让我在这梦里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