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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谈论一切我只和你 城市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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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霓虹闪烁,高架桥和路面上车流如潮水,首都的夜里,人潮涌动。許嘉雲在人群中穿梭,其实她并不是很着急。挂在右肩的托特包,比平时重一些。她的目的地是Mondurigo的工作室,她只去过一次,马上要搬迁的工作室。上一次的谈话,林望舒的柔软和脆弱,关于爱、喜欢和未来的胡话都像是她的一场梦,好不真实。林望舒一站上舞台就变回了那个高傲美丽的摇滚明星,好像台下一瞬间的真情流露只是一段即兴表演,他还是那样,无懈可击、绝对统治。演出结束后,一个历尽千辛才从送花送礼物要合影的乐迷包围圈中脱身又要赶场去after party,另一个睡眠不足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事情,头脑不清醒所以不敢多言语。自那以后,两人少有联系。
原本沉默的共识、没有明说但显而易见的喜欢在越界的尝试后再没有狡辩和掩饰的余地。好像关系变得那么僵,林望舒不愿也不敢再进一步,許嘉雲被动的在原地难堪。互为树洞和备忘录的调情心机、一切的试探暧昧都再无必要和意义,好久没有联系和话题。許嘉雲也想过就这样断了联系,她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把自己困死在这样的感情里。但一天一天的思考、繁杂的心绪,当她又面对着选择和压力,又感到想要交谈、倾听和被倾听。許嘉雲高中就被送到了国外留学,从飘零的18岁到25岁慢慢建起根基,她不是没有朋友可以倾诉,不是真的需要林望舒帮什么忙。万水千山走过,早就有了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只是想说给他听,只是想试着听一些建议,只是想把一点点的担子卸下去。不是没有别人、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只要他,别人都不可以,只是强烈的感到唯一唯一。想说的话很多很多,关系还是微妙又有点僵硬,最后最后只在聊天框里斟酌着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外面下雨了,你现在在干嘛?”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許嘉雲知道林望舒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在同一座城市里,没有交集的做着各自的事情。现在淋着同一场雨,能不能把我们再联系到一起?雨水能不能剪辑出两个人生活的蒙太奇?嘿,现在外面在下雨,我无法控制的好想好想你。时间一分一秒过着,許嘉雲坚决的笃定。
“下个月搬工作室,现急招小工一名。”配图是堆在一起的几个纸箱。只这一句,許嘉雲就放弃了晚餐,身体追着先行一步的心,一同飞到了林望舒的工作室去。林望舒告诉过她密码,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必要再多客套,許嘉雲直接扭动门把走了进去。客厅没有打开其他的灯,只有角落的落地灯散发着微小昏黄的暖光。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打包装箱,看着靠墙堆得整齐的纸箱和靠在沙发上沉默的林望舒,許嘉雲突然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看来小工这是来晚了,老板自己把活都干完了。”“来的正好,有一个我自己没办法的艰巨任务交给你。”林望舒不知为何声音闷闷的。許嘉雲闻言随手将包包丢在地上:“老板请吩咐。”“冰箱的保鲜层,中间的格子里。”黑漆漆的屋子里,冰箱内部的冷光显得有点刺眼。“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許嘉雲从里面只拿出了一包冰凉的巧克力奶。“就是这个~我在减脂,快过期了麻烦帮我喝掉。”看着小票上前一天刚买的日期,許嘉雲怀疑林望舒的惜字如金是因为再多说两个字就会忍不住笑意。許嘉雲自然而然的在林望舒身边坐下,将吸管戳进了牛奶包装袋:“完全就是大材小用,我还以为要来给你当苦力~”“这话说的,叫我们小雲老师屈尊来替我搬东西才是大材小用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轻松气氛,让許嘉雲不知如何开口,不舍得说那些沉重复杂的事情。“其实倒也不是自己不可以,只是就想让你帮帮我,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林望舒转过身面向許嘉雲,看着那双含情的漂亮眼睛,許嘉雲突然又有了被看透一切的感觉,一点点的震撼和并无多少的恐惧。事已至此,許嘉雲喝着甜得让人莫名安心的冰牛奶,轻轻的说起了两人不联系时发生的、她想要倾诉的事情。
“之前本来还想找你来着,最近忙得都昏头了。事情好多好多,感觉快不行了。”“工作不顺,发两首歌还要遭人骂,不痛快也正常~”林望舒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又把头低了下去,手指绞着发尾绕圈。“主要还是工作的事情,我们遭人骂也不是这一两天的新鲜事了。”許嘉雲语气上依旧轻松,从中学时代到出来工作组乐队,她早被骂免疫了。人总是那样无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说白了,被讨厌不过是因为太不同,不正确、不让人满意。“这样说起来,我们刚走起来那会也天天让人骂得可难听的。大众没见过也就不太买账,圈里老炮、‘摇滚硬汉’一帮子的人都瞧不上我们,觉得我们不摇滚、娘娘腔。”林望舒平淡的说起以前的事情,那时的艰难已经淡去,早可以微笑着回忆。“其实我一直都挺不明白的,摇滚乐本来就是西方音乐,现在也早就不是那个失真顶上去、拼命发泄愤怒嘶吼的粗粝的时候了,早就是电子乐的时代了。经典可以永垂不朽,但这么比来比去喷这个喷那个的,何必呢?这才叫不摇滚呢。”正如林望舒的猜测,許嘉雲屡遭抨击,心里难免的攒着些怨气。其实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原因,无外乎被认为刻意模仿某个前辈乐队或是国外的风格、造型打扮太奇异。許嘉雲从未想过要刻意改变自己,从没打算费心劳力只为泯然人群中。她在看到小众文化本土化市场蓝海的时候也就做好了遭受非议的准备,只是,为什么自己落在口舌中可以说句无伤大雅,看着至爱的伙伴一同受难时却痛苦万分难掩不平呢?“但是确实,我们受到那个黄金年代还有千禧年前后的乐队影响还是挺深的,说起来大家也都差不多,模仿来模仿去的。”許嘉雲无从辩驳,她仍然清楚的记得自己中学时是如何在livehouse里尖叫流泪、如何疯狂的迷恋,是怎样被震撼和感动,从那时起萌发最后坚定走上了做摇滚乐组乐队的道路的。她用了一整个青春在学习和模仿,这样贯穿她少年和青年时期的影响很难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很难让人不去联想。“反正我最近是挺不顺的,老是觉得做什么都没头绪,什么事都干不好。好像自己撞来撞去的还不够,连带着朋友也要被这个瞧不起被那个瞧不起,到哪都招人讨厌的。”林望舒放开了被缠得微卷的发尾,再次调整坐姿面向許嘉雲:“不是不顺,是眼高手低,太急又太傲了。你自己知道的。”“对我来说,乐队一直都是副业,是除了设计的本行之外认真的一份工作。现在搞实验音乐被喷纯模仿不入流,认认真真做的设计又被当做收割乐迷粉丝的乐队周边,好像哪个圈子都容不下我,傲是傲不起来了,着急倒是真的。”“自己站到台前当卖点,个人明星的必然遭遇。说你傲,是因为我们太像了,不是冤枉你的。”林望舒稍作停顿,缓和了语气:“你太傲气了,负担太重了。别老是想着连累了这个连累了那个的,都是独立的人、都是自己选的。不是你做错了连累朋友,是因为做了一样的选择、有一样的想法才走到一起成为同甘共苦的同伴。每个人有自己的方向跟节奏,想得太多自以为绑死了,走到最后身边没有人的时候......”林望舒低下头又抬起:“会很疼很疼的。”許嘉雲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林望舒面前总是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傻。明明已经有想法了,为什么总是要向他发牢骚?显得不像自己、讲话没有逻辑。“有的时候我也想,不要再那么多的思考了。一边做自以为对的尝试,一边又那么纠结,好像不想到分身乏术就不能安然的休息,明知道事情是要一步一步打破壁垒的,但是不折磨得自己不剩一点力气就感觉还不能去狂欢和睡觉。也会自暴自弃,想着干脆不要说也不要做好了,多说多后悔、多做多犯错。可是又没办法停下来、又发疯一样想把那些标签撕掉。”“想得太多、精力和时间有限,可以做到的太少就会把自己逼成思想的巨人,感到自己是行动上的矮子就更不甘心的要发奋图强。”林望舒又绕起了发尾:“这是个死循环,思考和休息不是敌人。找点事情占占头脑吧,已经有了行动就再给点时间,让事情自然而然的走下去好吗?看过去做得很糟、看现在很不满意、看不到未来要往哪里去。这里的两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有这种毛病。”林望舒轻轻的笑了。从最初哥特摇滚的模仿到后来国外留学时的工业金属、回国以后带有哥特风格的实验摇滚,他看得到許嘉雲不同时期作品中展露的不同的她,蜕变总要不停的撕裂自己不断挣扎吧。
“目前看来,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太过急切动作就扭曲变形,不那么从容和安稳了不是吗?允许一切发生吧。有力气就把握着去做,累了就交谈自省和停下。我做得从不比你好,但这样磕磕绊绊的,你看,我走过来、安然的在你面前停下了,不是吗?”林望舒从第一次见到許嘉雲时就确信,他们一样的反复、一样的拧巴,但許嘉雲和他一样的热烈中有着更安定的能量、更坚韧而向上萌发。他看起来更加从容和成熟的神态是用爱和痛苦一并铸就的,但許嘉雲显然不明白,她太年轻了、太顺遂而意气风发。林望舒其实并不认可許嘉雲说自己总是要把自己逼死、总是在撞墙的说法,他确信許嘉雲的小臂和手腕内侧没有叠加愈合的割伤,大腿上没有和他一样的烟疤。他确信許嘉雲光洁的脊背不曾像他那样青紫交加,她不需要将值得纪念的物件刺在身上,不需要通过痛苦和长久的刺青提醒自己生命是有意义而可贵的。但痛苦不应该被比较啊,林望舒同时确信,他无比的希望許嘉雲是永远勇敢幸福、永远留有爱的力量的。他要的从不是有人陪他一样的在痛苦中挣扎,虽然这也不错,但从始至终,他只是需要有人将温暖的手掌附在他的手背上,一同抚平过去的伤疤。他不确定許嘉雲是不是他的命运,还不是时候,他暂时没有力气再去受伤了。这些话也是说给自己的,先停下来,试试看吧。
“那你觉得,我们这次发的两首歌怎么样?”“跟大家说的差不多吧,重炫技和玩花样丢了感情,是因为怕真情流露以后会感觉羞耻吗?”林望舒决心调侃她。“我就知道你听了,你一定是在关注我们的。”許嘉雲早就挖了坑坐等林望舒往下跳。林望舒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略显输不起:“其实不管是发了两首歌给巡演跟新专造势,还是给那些乐队和rapper设计演出服装,你早就想好接下来干嘛了吧?主业和副业都打算好了不是吗?”許嘉雲也学着玩赖:“难得见一面,才发现今天都讲这些没用的烦人事了,毫无浪漫可言啊~”“你想聊什么浪漫的?”“不是应该从嬉皮文化、爱与和平聊到西方哲学、名著电影吗?开两瓶酒,讲讲到处巡演的事情、卖弄文艺和阅历、梦到哪句说哪句?”“太恶心人了这个,我要真这么跟你现跟你装,明天天不亮就小话讲得人尽皆知了~还是要在这个圈里混的,太low了,丢不起这个人。”許嘉雲大笑:“这个不是文艺长发男基本操作?”“拉倒吧~头脑空空还爱装的假文青骗涉世未深漂亮姑娘的基本操作还差不多。”許嘉雲笑倒在沙发靠背,林望舒即兴表演表情动作浮夸:“现在国内的摇滚都不行了,真正的国摇已经埋葬在上个世纪末的那场演唱会了~”“我错了~求你别演了,我不行了。”不顾在沙发上笑成一团的許嘉雲,林望舒笑着起身拿起了柜子上的钥匙串:“走吧~小工可以下班了,回去吧。”“小工还没结工钱呢。必须请客啊~”“我开车来的,搬到新工作室之后第一个请你好不好啊?”“一言为定。”“但是不许再散德行趁人之危好吧,很不道德哇~”許嘉雲无言以对,心虚的捡起了倒在地上的包包。
許嘉雲回到房间后就扑倒在柔软的床上,她打算好好睡一觉。闭眼之前还是要打开电脑,看看邮箱、假装爱岗敬业一下才好心安理得的睡觉。只有一条新消息:林望舒确定了样衣大体没问题,只有几个细节提出了修改意见,描述详细具体,俨然天使乙方。許嘉雲又回忆起林望舒在夜色中向她挥手,朦胧的身影和淡然温柔的笑容被渐渐抹散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