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如念》无叹

1、第一章 抉择，只在

　　陈旧的房子散发一股木头朽烂的气味，屋子不大，杂乱地摆放着几件残缺的家具。深夜，屋内幽暗，几声蝉鸣打破了寂静，几缕月色从锈坏的防盗窗口透进暗淡的光线。
　　陈念无力地摊在墙角，脸色苍白，只是微咳了几声就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她靠在墙面，眼神空洞盯着前面笑得无害的少女，惨白的嘴唇无声张开又闭合，最终还是闭上了双眸，微微转头。
　　“滴——”刺耳的电子声响起，随后就是滋滋的电流声。
　　任务失败了。
　　陈念听见这熟悉的电流声，心里深深地挫败，她记不清是第几次的失败了，从灵魂里刺出来的疼痛她还是承受不住，又不知从何缓解。
　　该死的。陈念咒骂。
　　她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现在的处境，自己又是身在无边的黑暗，一点声音也没有。
　　陈念紧紧地抱住自己，用尽所有的力度，她在等。等待下一次的时机。
　　陈念也不知道还剩几次，但灵魂微弱的气息，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到底怎么回事？
　　陈念找不到失败的源头，明明一切在掌控之中，偏偏每次都是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也不知道，这次又是怎样的局面。
　　陈念心想。
　　“最后一次，你的灵魂只能承受住这一次了。”
　　陈念听见脑海的电子声音，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经历太多次失败的缘故，这次的电子声也是微弱无力的，不同于第一次的犀利。
　　“如果结果还是失败呢？”
　　“那就消逝吧。”
　　随之，陈念感受到熟悉的刺痛，思想空白了几秒，她觉得自己已经在消逝了。

　　不是熟悉的环境。怎么回事？失败了？
　　陈念看着前面陌生的世界，心里一团乱麻。
　　不同于上次的情景，她身处在空旷的空间里，白，满目的白。
　　世界呢？
　　“你的灵魂差点消散，这是你的紧急地带。”带着乱码电流声的电子音从空间上方响起，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不在陈念脑海而是直接显现。
　　这会不会是突破口。
　　陈念抬起头寻找声音来源。
　　“滋——”彻底的乱码，整个空间都陷在乱码的电流声内。
　　陈念觉得自己的脑海已经构不成思维。
　　不知持续了多久，陈念正要习惯这样的声音的时候，脑子一白，似乎有什么流逝出去了，心渐渐空了。
　　她恍惚间在失去什么。
　　陈念有这样的念头，但抓不住。下一秒，眩晕的感觉席卷而来。

　　“小白痴，你给爷站住。”小男孩稚气的声音从小女孩的身后传来。
　　小女孩没有搭理，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甚至脚步快了起来。
　　“爷说的话你没听见嘛？”
　　“小白痴——”
　　“陈——念——”
　　被大呼的小女孩脚步不停，丝毫没有停顿。
　　“啊——”
　　小男孩的声音变得很刺耳。
　　“哎哟喂，我的小少爷，你怎么能坐在地上呢？”随后，稍微年长的男音很夸张的语气。
　　“滚开，给爷拿开你的脏手。”恶气满满的童音。
　　“好好好，我不动，我不动。”西装男伸出的双手僵直一秒后，摆摆手，手心向上，讨好的语气哄着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瓷娃娃。
　　不过这个瓷娃娃会咬人。
　　小女孩没有去搭理身后的闹剧，侧身离开了这个种满花的院子。
　　这样的结果引来了家里的变故。
　　小女孩的父母离婚了，小女孩也被人干练利落的带离了那个有满院子花的独立别墅，踏入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这样的变化，小女孩不在意。
　　只是，小女孩开始忙起来了，每一天的时间被各式各样的培训填满。
　　小女孩的天赋很高。
　　冬去春来，一晃好些个年头过去了。

　　周末的广场人很多，商城大门口张灯结彩，拉了大大的横幅，庆祝开业大典。
　　商城东侧不远处搭建了一个大型舞台，台上几位少年少女蓄势待发。下一秒，悠扬的钢琴声响起。
　　黑色大钢琴前的少女，一身嫩黄色休闲式的西装套装，优雅挺直的身姿，手臂自然下垂，她的指尖在黑白键上灵活跳跃，眼神飘向舞台前方，脸上并无表情。
　　钢琴左侧是一位坐着玩架子鼓的卷发美女，紫色紧身背心下搭浅蓝色的阔腿裤，随意的坐姿，手里打着干劲利落的鼓点，美女笑得妖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舞台中央的少年，火辣十足。
　　前方有三位少年，其中左右两侧的少年都拿着贝斯身子随着音乐摇摆，肆意飞扬，只有中间的少年手拿话筒，静静地站在最中央的位置，闭目吟唱。
　　是首深情舒怡的情歌。
　　人来人往的人不知不觉就已经驻足倾听。
　　曲闭换场，主持上台。
　　“谁出的主意，情歌开场，真，哈哈......有才。”刚换下来的贝斯少年忍不住要吐槽被另一位贝斯少年拉着身子低语“橙子哥”，转口“哈哈”换了语气， “是吧，橙子。”
　　被唤“橙子”的少年，也就是刚刚的主唱，叫程承，因为谐音，不知道谁起的头先喊了橙子的外号，于是熟稔一点的人便都叫起了橙子。
　　程承一副无害的娃娃脸挂起笑，眼神停留在正收拾东西走人的少女，并没搭理耍宝的少年，想抬腿走近少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就看见少女身边的火辣美女一手勾着她的手臂，一手搭着肩膀，拦住少女要走的身子，松了一口气，脚步慢了下来。
　　美女的声音不大，被后台主持人的声音盖过，等程承走近才听见美女调侃的语气： “小念念，着什么急啊，姐说了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长长见识。”
　　被勾住的少女就是陈念。
　　陈念扫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若不是那只涂了大红色的手指甲下一秒就快要陷入自己脖子上的皮肤，她都快要觉得对方与自己好像是有多么亲密的关系。
　　陈念抬手一拨，转身正好看见程承走了过来，对着程承说： “你的人情我还了，我很忙，先走了。”说完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直接抬腿走了。
　　“什么人啊，好歹认识一场。”美女活动了一下自己被丢下来的手腕，吐槽。
　　程承皱眉看着陈念走远的身影，没搭理美女的话。
　　美女笑呵呵地走近程承，双手圈住程承的手臂，上半身紧贴着他，她微微踮起脚，把额头靠在程承的太阳穴，嘴唇离他的下颚处很近，她轻笑，说话间的呼吸就在程承的颈边，语气也很轻： “怎么？看上了，姐帮你啊。”
　　程承把黏在身上的人扯开，抬手在颈边挫了挫，搓完的手就这样抬着。
　　“离爷远点。”程承暴躁地开口，眼看着陈念走远的背影，追了上去。
　　美女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好在身后不远处有个放杂物的桌子，她借着桌角稳住了身子，也不乐意了。
　　“程承！”快跑的身子没有停留，也没搭理身后厉声的女声。
　　美女盯着去追陈念的程承吼道，转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发现两个贝斯少年早已溜了，她气得狠狠踢了一脚桌子，今天穿的是高跟凉拖，露出来的脚趾正好撞上桌子腿，痛的她骂了几句脏话。
　　“陈念。”
　　陈念低头在背包找手机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转头就看见程承招着手快步走来。真是麻烦，她轻呼了一口气。
　　“陈念，一起走啊。”程承看见已经停下来的陈念，深吐了几口气，放慢脚步走近笑嘻嘻地开口。
　　“我有人来接。”陈念回绝。
　　“那敢情好啊，我蹭个顺风车。”程承接着话，笑得更开心了。
　　“程承，说好的条件你忘了嘛。”陈念有点不耐烦了，语气有点不好。
　　“没忘没忘，同学一场，蹭个车不过分吧。”程承笑得依旧没皮没脸，丝毫不明白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错，语气很诚恳。

　　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阿念，这里。”
　　程承脸色微变，看向站在几步距离的男人，温和的笑意里蕴含着一丝挑衅，刺得他心里很不爽。
　　陈念不耐烦的神色退了几分，大步走了过去，说道： “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不用过来，我自己打个车就可以了。”
　　男人脸色苍白，一看就是有旧疾的虚弱，脸上的笑容虽添了些许的生气，依旧看上去不大好的状况。
　　男人走了几步，把陈念的背包拿了下来，顺便摸了下她的头顶，说： “正好透透气，走吧。”
　　说完，他打开车门，一副邀请的姿势。陈念拉起他的手钻进车子里，完全没有回头跟程承说什么，对着男人说： “走，回家。”
　　程承看着陈念和男人两个人的互动，他全程没有动作，只是伫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绝尘而去的车子没了影子，他才勾了勾嘴角，眼底的复杂神色不明。

　　车里，男人靠在陈念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语气不明地说： “阿念，以后离他远一点。”
　　陈念点点头，想着男人应该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车里陷入安静。
　　今天起的太早，陈念有点困，加上这次演出的地方有点远，准备眯一会补个觉，正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男人又开口问了一句： “陈姨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嗯？”陈念思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陈姨回来，我们订婚吧。”
　　男人下一句话把陈念拉回来现实，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抬手揉了下太阳穴，侧首看向男人，不料正撞上男人带着笑意的眼神，想说的话梗在喉咙里。
　　陈念逃避了男人的眼神，看向窗外飞驰的车流，深呼了一口气，转头对上男人的眼睛，认真地开口： “李执，年龄不足不能结婚。”
　　李执看着陈念认真的脸，笑出来了声，原本脸上淡淡的笑意加深，似乎陈念说了什么让他值得开怀大笑的话，笑得越来越大声，偶尔夹杂着咳嗽，他越笑越咳，越咳越大声，于是，咳嗽盖过了笑声。
　　陈念吓得一手拍着李顾的背，一手来回在他胸口顺着气。
　　李执顺势倒在陈念的怀里，闻着从她身上透出来的清香，渐渐平息了咳嗽，胸腔里还是有点难受，喉咙也有了一些甜腻。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随后又开始笑得很诡秘，嘴里说着不着语调的话： “干嘛呢，占我便宜啊，阿念。”
　　陈念身子僵了又抖。
　　李执似乎也察觉到陈念的不自在，于是从她身上挪开了几分，向后靠了靠，拉开亲昵的距离，语气又变得随意道： “我知道，不结婚，只是订婚。”
　　陈念沉默。
　　“阿念，订婚而已。嗯？”李执忍不住把缩在角落一团如同鹌鹑一样的陈念扯进自己的怀里，下巴埋在她的颈边，嘴唇贴近她的耳窝低语。
　　陈念身子不抖了，她的心在抖。
　　男人并不着急，看着少女红滴滴的耳尖，眼神一眯，然后左手一抬，捧着少女的后颈让其仰脸直视自己，大拇指的指腹顺势压着小耳垂随意玩耍，微凉的手还能感受到少女温热的皮肤传递过来的脉动，一跳一跳的，越来越快。然后，少女的身子又抖了起来，瞬间从耳框到脸整个全红了。
　　“不着急，好好想想。”男人满意的收回手，又把少女整个颤抖的身子揉进自己的怀里，再次贴近她红彤彤的耳窝，低语。
　　一到地点，陈念招呼都不打便直接飞快地逃下了车，恨不得立刻消失，根本不管在身后笑得直咳嗽的男人，一下子跑没了影。
　　“嗯，看样子吓得不轻。”男人看着跑得兔子一样的少女，笑道，咳嗽了几声，抬手想捂嘴的动作停在空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指尖，想到了什么又放了下去，微微蜷着手指，大拇指狠狠地捏在食指骨节上。

　　陈念把自己全身陷在被子里，说不上来的心情，之前男人呼出来的热气仿佛还在耳边，她呆呆地捂着胸口的位置，心脏跳动的很急促，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男人突如其来的订婚请求打的陈念措手不及，但她并不排斥，甚至有点期待男人的下一步计划。
　　陈念趴在床上，盯着床头柜上的合照，笑了。
　　没多久，手机屏幕亮了。
　　“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饭。”
　　微信来自老古板，是李执。
　　还没来得及回复。
　　房间突然暗了下来。
　　陈念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手里的手机也不见了，她想到什么又重新镇定下来。
　　小废。
　　陈念再次尝试着呼喊着意识里的小东西。
　　依旧没有动静。
　　陈念已经遇见了好几次这样的情况，但是状况突然出现还是会使她的心神乱了几秒。
　　应该又到了重大抉择时刻了。
　　这是陈念自己总结出来的结果。
　　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在她刚传输过来的时候，正遇上小女孩父母离异决定自己的去留。陈念正处于听不到小废回应的慌乱里，小废的消失也意味着没有剧情的输送。她遵循一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想去搞清这个世界的情况之际，还没等她来得及去了解，她又很快被卷入黑暗。
　　从小黑屋出来的时候，她就在法庭上了，法官的询问，女人的眼神，男人的期待。
　　那次，她按自己的直觉选择了脸上毫无波动的女人，而不是笑得很和善的男人，她不喜欢这样的笑脸，男人眼里的精明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第二次是在她十岁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醒来就看见了少年时的李执。
　　第三次是她选择坚持钢琴的时候。
　　今天是第四次，陈念不知道又会遇到什么的抉择，她只需要安静的等待。

　　果然，陈念意识回笼已经不在熟悉的房间，对面是吃得慢条斯理的李执，眼前是摆着没动几口的牛排。
　　她深呼一口气，准备拿起刀叉重新开动的时候，听见李执的声音。
　　“阿念，走吧。”
　　陈念发现李执已经放下餐具，手里拿着餐巾随意地擦了下嘴角，准备起身过来拉自己的椅子。
　　她好像还没吃饱来着。
　　陈念很肯定自己的肚子没有被认真的进食，完全没有饱腹感，甚至还有点饿。
　　李执已经走近自己了，陈念快速压下自己心里的悲愤，冷静地起身。
　　李执好像发现了什么，他拉着陈念的手腕，另一只手拍了拍陈念的手背，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又很温和地开口： “不着急的，你想好了再说。”
　　我着急什么？
　　要想什么？
　　发生了什么？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陈念心底无数个疑惑，短短几小时，到底经历了什么，能够使李执有这样的语气绝不是小事。她心里被自己卖的关子挠的心痒痒，又不能显在脸上，只能低头安静地点点头。
　　“阿念，这是好事，怎么哭丧着脸呢。”李执把陈念重新按回了座位，蹲了下来，双手拉住她手腕覆在她的膝上，眼神很温柔地直视着她，认真地开口： “阿念，耶利米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要为难。”
　　什么情况？
　　什么耶利米？
　　小废，我好想你啊。
　　陈念还是很困惑，所以，这次我到底要选择什么？她选择安静，沉默，是她今晚的代名词。
　　“但是，念念，请你不要推开我。我可以等你，我不急。”李执握住陈念手腕的双手收紧，笑得艰难。
　　“我没有。”陈念听见手腕一转，握着李执的手，着急开口，看着李执惊讶的眼睛，她缓和下语气说： “李执，你看，我没有推开你。”
　　李执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笑了，轻咳了一声。
　　陈念把他拉起来，自己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示意他坐下。
　　李执松开陈念一只手，侧身一俯，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把她身后的小包拿起又放在自己的身后，坐了下来。
　　陈念都没注意自己今天还背了一个镶着彩钻的小方包，身后的异样不痛不痒地克服一下就好了，原就不影响自己。
　　李执的举动让陈念的心软了一分。
　　陈念准备不打算复完盘再补救，直接询问李执： “你为什么说我把你推开？”
　　“你说不订婚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要订婚嘛？”陈念一时之间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没拒绝，但你今晚直接说不打算订婚了，就在说完耶利米大学发来的消息后。”陈念竟然从李执的眼里看出了一丝委屈？她一度怀疑自己之前的语气是不是太决绝了，以至于让李执的语气有点感伤。
　　这是什么渣男走向。
　　为了前程抛妻弃子？
　　陈念心里甩了甩杂念，尽可能地用自己最温柔的语气说： “我的意思是订婚不是两个人说了算，还有家人呢。”
　　“是嘛？”李执反问。
　　陈念一时比较心虚地点头。
　　“倘若陈姨同意了，我们就结婚。”李执也不在意陈念的异常，很快接着说。
　　陈念没听清依旧点头，然后，猛地一下抬头，看见笑得得逞的李执，一时之间有点后悔，分明就是一只千年的狐狸，她还心软以为是只受了委屈的狸猫。
　　小废啊小废，我太想念你了，来个时间倒溯技能。
　　陈念吞了吞不存在的口水，力图挽回局面，说： “我才多大，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李执上下扫了一眼，说： “不小了，十八了。”
　　看什么看，我怀疑你在说什么糟粕话。
　　十八岁，正值青春的年纪啊。
　　陈念心里匪夷。
　　“念念，我支持你去耶利米大学，左右不过四五年，我等得起。”李执接着发言。
　　等得起，着什么急。
　　陈念狐疑地看过去。
　　李执捕捉到陈念的心思，笑了笑，他把陈念一只手抓了过来，附在自己心口说： “我就是想吃颗定心丸。”
　　胸腔的跳动透着轻薄的衬衣，清晰有力。
　　“订婚，我们订婚吧，李执。”良久，陈念听见自己说。
　　当晚，远在他国的陈母陈仪韵放在储物柜里的手机亮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