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线工厂纪事2 王 ...
-
王越珺从晕眩中醒来，发觉自己身处一节奔驰的火车车厢中。
靠窗坐的她手臂被枕的有些发麻，呼呼的冷风沿着玻璃缝隙进来，让她的右臂又冷又麻。
她的身上穿着臃肿的棉袄，棉裤，棉袄的外面，还罩着一层蓝布工装。
一个长发女子靠在她的身上，看不清脸，她带来一丝温暖，也压的她左肋有些闷疼。
在长发女子的另一边，还有一个短发女孩，她压在长发女子的身上，三个人挤在一起。
在她们的对面，也有三个女子叠罗汉一样靠在一起睡觉，车轮与铁轨摩擦的狂吃狂吃狂吃声仿佛催眠曲，车厢里只有窸窸窣窣的人声。
外面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她好奇的抬头张望，车厢里灯光昏暗，可以模糊看清一节车厢里几乎都是同样蓝工装的工人。
过道里和行李架上都是堆积的行李，将车厢赌的严严实实。
大部分是男人，女人只有不到二十个，占据了车厢末尾的四排位置。
她位于第三排靠窗口的位置，算是一个宝座，只是有些太冷。
她忍不住轻推了一下身边的长发女子，缓解一下左肋的压力。
长发女子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了她一眼，呢喃道：“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
话音未落，就又抱着她的左臂，枕在她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隔着一排座椅，一个憨厚的青年站起身来伸懒腰，看到王越珺睁着眼睛，懒腰伸了一半，害羞地坐了回去。
王越珺也有些不好意思，收回了目光，假装继续睡，开始接收记忆。
原身叫王胜利，生于47年，名字具有浓郁的时代特征。
她的爷爷是老工人，爸爸，妈妈也都是工人，属于根正苗红的一代。
十七岁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就进了厂里当统计员。
虽然今年才十九岁，可是已经有了两年工作经验。
在“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时代号召下，位于东北的工业基地抽调了上百万熟练工人，奔赴大西南，大西北，建设新的工业基地。
王家是东北工业基地中的一个普通家庭，爷爷早已退休，就连她的爸爸今年都五十五岁了。
可是对王家第三代的五兄妹来说，却都正当年，符合抽调原则。
除了三哥身体不好，留在原厂，大哥一家前年就援建大西北，二姐一家去了大西南，四哥今年夏天也到了鄂西北。
王胜利年纪最小，还没有结婚，却是个积极分子。她也响应号召，主动报名前去三线工厂。
她们所在的机械厂主要生产火炮和相应的机械配件，在大西北和中部都援建了工厂。
她四哥半年前来了鄂西的这座三线厂，告诉她们这里如今已经建设的差不多了，并且山清水秀，环境比其他地方好。
二老心疼她，不愿意她去穷山恶水的大西北。就找了关系，把她分配到了鄂西山区的这座工厂。
他们这一批抽调了两百多熟练工人，统一去往新工厂，她就是其中之一。
两百多人的队伍，只有四十个女工，这些女工就是宝贝疙瘩。
虽然旅途疲惫，不过她们这些女工受到了男工的照顾，几乎没有受罪。
旅程已经过去了三天两夜，明天上午，就能抵达他们的目的地。
也许是旅途疲惫，也许是她在现代就熬了一天，趴在那里虽然不舒服，可是她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
“开饭了，开饭了，车上最后一顿饭，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搬行李。”
“男同志们，还是老规矩，帮我们这些宝贝疙瘩把饭打回来。”
一阵男人的哄笑声传来，女人们含笑不语，故作矜持。
男人们的哄笑也没有别的意味，都是一个厂里出来的，即使有少数有矛盾的，大部分关系都很亲近。
“胜利，你的饭盒给我。”
王越珺还有些迷迷糊糊，不过身体快于意识，将座椅最里面叠放起来的三个铝饭盒递给了说话的男人。“光明哥，谢谢了。”
秦光明是王胜利家的老邻居，已经结婚生子了，这次出门，王家二老就拜托秦光明多照应一番。
秦光明这次是一个人过来，准备将新家安顿好了才接老婆孩子过来。
“谢啥，傻妮子……老六，你帮香梅打饭，侯斌，爱华的饭盒就交给你了。”
香梅就是王胜利的四嫂，她也是靠着王胜利睡觉的长发女子，怀孕七个月了。
爱华则是坐在过道旁边的短发女子，她眉清目秀，长的不像东北人，反而像江南女子，身上有一股温婉的气质，虽然娇小，但很受男人喜欢。
一路上，在她身边献殷勤的男人可不少。
记忆中，原身长的也不错，不过有点傻大姐，加上嫂子一直在她身边，杜绝了男人的殷勤。
她们相对而坐的六人中，最漂亮的是王越珺对面的肖晓芹，在东北厂里，就是著名的厂花。
不过因为长的漂亮，也引来了不少是非，她原本不在三线厂名单，为了躲避市工会主席儿子的纠缠，报名来了新厂。
跟原身关系最好的是坐在斜对面过道处的安云，两人的性格都是那种傻大姐，从小关系都很好。
不过两人还是有些不同，安云跟谁关系都能处的很好，王胜利因为是家里最小的，有些娇气，对朋友也很挑剔。
她就只有两个好朋友，还有一个刘红，因为要谈婚论嫁，留在了原厂。
安云和肖晓芹中间坐的是周晓丽，她是个性格温柔的女孩，跟肖晓芹和安云关系都很好。
回忆了一下过往的经历，对照视线里的人，与记忆融合在一起。
王越珺有些庆幸，她所处的圈子没有极品。
家境优渥，从小被保护的太好，王越珺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更别说跟极品打交道。
想到这里，她已经开始怀念自己的老公了。
她忍不住调出了虚空屏，发觉上面多了一个提示：直线距离三百一十公里。
王越珺忍不住有些惊喜，有了这个提示，不怕找不到老公了。
吴香梅伸手在王越珺的左脸上摸了摸，笑道：“还在迷糊呢，脸上压出来了印，快揉揉。”
肖晓芹在梳头，一面小镜子放在餐桌上。王越珺也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开口说道：“晓芹，把你镜子我用一下。”
肖晓芹笑着点了点头。“用就用呗，搁得住说。”
拿起了巴掌大的镜子，镜子外面是一层廉价塑料。可是这面镜子要卖一块五，还要一张工业票，大多数人都舍不得买。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耸，颧骨有些高，眼睛也不大，脸型瘦削，嘴唇唇形有些薄，不过下巴很精致。
鼻子和嘴巴，下巴组合在一起很漂亮，可是只能看下半张脸，整张脸组合起来，看起来就有些刻薄。
王越珺心中悲叹，这个身体胸不大，皮肤虽然白，肤质却不好，她自己打分的话，最多只有七十分。
可是过去的她是个九十分美人啊，最后被老公利用系统微调，变成了他心目中的九十九分美人。
用这副身体，她都不好意思去见自己老公了。
看到王越珺似乎看呆了，吴香梅一把夺过了小镜子说道：“这会儿人不多了，你快去洗把脸，上个厕所。”
王越珺这才感觉到尿意，甚至有些憋不住了。
她把镜子还给了肖晓芹，从头顶的网兜里面拿出了自己的牙膏牙刷。
毛巾比抹布还不如，薄薄的一层挂绒变的凹凸不平，很多地方都掉毛了。
牙刷倒是新的，不过牙膏还是铁皮的，拿在手里很沉。
先上了个厕所，出来后好几个人在洗脸，她用搪瓷缸接了一点水，在角落里刷牙。
刷完牙，几个男人让着她先洗脸，看到所有人用水，她也不敢浪费，把毛巾放在很小的水龙头下打湿。
用湿毛巾使劲搓了半天，把水拧干，又擦了一把。
还没有洗完，水龙头里面就已经没有水了。
有人抱怨：“昨天没有停站，也没有加水，没水了。”
王越珺忍不住庆幸自己赶上趟，差点脸都洗不到了。
回到座位上，打饭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嫂子宋香梅这会儿把靠窗而坐，把腿都放在了座椅上捏着。
王越珺在过道里把东西又装起来，记忆里宋香梅这两天腿浮肿的厉害，这一路上，她经常帮她捏腿。
老公才是真爱，孩子只是意外。除了老公，王越珺从来没有侍候过谁。
可是到了这个时代，就应该遵循原身的行为。她蹲在了宋香梅身边，帮她捏腿。“浮肿越来越严重了啊！幸亏马上就要到了。”
安云说道：“听说铁路线还没有通车，我们到的小站距离厂区还有一百多里呢！”
“厂里不是有车接嘛，到时候给嫂子安排到车头坐。”
宋香梅道：“没事儿，我撑得住。还有那么多领导，可不能搞特殊。”
早饭打过来了，每人一大勺稀饭，还有两个馒头，稀饭里还有几根咸菜。
这生活，可要比平日里还好。
在东北，即使现在不用饿肚子了，早餐也没有稀饭喝，能有玉米粥就不错了。
所有人抱着饭盒喝的津津有味，馒头几个女人都只吃了一个，留下一个预防中午到不了吃。
出门的时候带的吃的早就没有了，馒头可是好东西。
没有水洗饭盒，把粥喝完，王越珺用馒头把饭盒沾的干干净净，然后把剩下的两个馒头装起来。“中午到不了，就我们两个吃，要是中午能到，就留给四哥吃。”
宋香梅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分开半年的丈夫，脸上洋溢出了一种幸福的微笑。“好，就是不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
安云笑道：“哪里胖得了，能不瘦就是好的了。”
这家工厂是从无到有地建设，先期抵达的人要在山区建设工厂，肯定要吃很多苦。
很多人写信回家，说起来就是满信的泪。
这时候，负责本节车厢的军代表在车厢中部大声说道：“吃饱喝足了，距离下车还要一会儿，来，先起一首歌，唱了歌，我们再来忆苦思甜。”
今年开始的运动如火如荼，没有人敢忽视军代表的话，都严肃了起来。
军代表扯着喉咙唱道：“咱们工人有力量……预备，齐……”
所有人都一起开口唱道：“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王越珺跟着所有人一起唱，她对这个时代不太了解，看小说里面，讲的都是运动和苦日子。
因为跟她生活环节相差太大，她很喜欢看。
可是现在投身合格时代，她很怕。
唱歌的时候左顾右盼，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但能感受到每个人身上的激情，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昂澎湃。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也很幸福！
将近十点钟，比预定时间晚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火车抵达了一个县城小站。
这也是火车的终点站，铁路只修到了这里。
所有人大包小包地肩扛手提，虽然有秦光明他们帮忙，王越珺依旧背了两床包好的被子，手里提着网兜。
装衣服的三个包被一帮男人们分开帮着提了，只有怀孕的嫂子空着手。
原本没人的车站站台上，很快挤满了人，车上下来的都是从东北过来进三线厂的人。
在鄂西这片山区，除了二汽，最少还有几十座工厂在建设中，到处都是穿着统一工衣的人。
王越珺她们要进的工厂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信箱代号145。
站台上，就有迎接的军代表和工人代表手里举着145工厂接待处。
“香梅，小五！”
王越珺个子高，一眼就看到被挤到车门左侧的四哥王红兵。“四哥，你也来了！嫂子，我哥来接你了。”
宋香梅看到王红兵，脸上的表情登时就变的柔情万种，虽然她长的一般，可是这一刻，却那么美。
趁着他们夫妻二人享受欢聚时刻，王越珺打开了虚空屏，看到与周臻的距离还有直线距离五十二公里。
“四哥，这里距离厂区还有多远？”
“一百六十里吧，来的时候，我们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我给你们带了鸡蛋，还有肉包子，快来先垫一下肚子。”
王越珺忍不住盘算，到厂里是八十公里，直线距离是五十二公里，直线距离与实际距离应该不同，进山如果绕路，老公现在应该就在厂里。
希望能早点见到老公，他不在，自己都没有一点主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线工厂纪事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