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郭以辰

9、荼蘼 开到荼蘼花

　　经历了那天的尴尬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过话，即便在府里无意间撞见了，红菱也都是低下头赶紧走开。
　　没过多久，相府总管李宏阳就以年岁大了身体不佳为由，向秦桧请辞，秦桧也没推拒，反而赐了许多银两让他归乡。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只是表面功夫罢了。李总管……活不长了。
　　李宏阳离开相府那日，红菱跟何立站在楼上，眺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
　　“走了，解脱了。”何立忽然开口，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从记事起就跟着宰相，李总管也算我半个师傅了，如今他也算是自由了。”
　　“爹爹，您其实也是想离开的吧。”红菱低声说，语气里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宰相越来越多疑，今日是李总管，或许明日，便是咱们。”
　　何立苦笑道：“你当这相府是什么地方，是我想出就能出得去的吗？”
　　何立比红菱更明白，李宏阳是走不远的。
　　果然，几日之后，有人来报，李宏阳在归乡途中遭遇山匪劫持，不幸身亡。
　　“看见了吧，这就是叛逃的下场。”何立这样对红菱说道，虽是感慨，却多了几分警告的味道。
　　秦桧假模假样地伤心了些时日，又下令，相府事宜暂由副总管何立和副总管武义淳共同打理，谁做得更好，谁就升正总管。
　　之后一段时间何立仍旧是像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倒是武义淳天天在秦桧面前忙前忙后地献殷勤。
　　秦桧好像谁都疑过，独独没有疑过红菱。红菱还是像以前一样，每日都有机会出府。红菱想起小的时候何立对她说过，守拙不是坏事，心想，这话果然很有道理。在多疑的秦桧这里取得稳定的信任，是自己那么多年以来的天真模样换来的。
　　这日红菱经过河边，突然发觉河里似乎漂着个人，顿感不妙，急急忙忙拉来一个一个路人将那人救了上来。
　　竟然是她找了许久的荼荼。
　　被人救上岸的时候，荼荼还有口气在，只是已经晕了过去，红菱急急忙忙地将荼荼带去医馆，好在性命无大碍。只是红菱瞧着荼荼的模样，一张脸上全是各种淤青，掀起她的衣袖，两条手臂上更是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甚至还有几处烫伤，右手一侧有不少针眼，模样惨不忍睹。
　　等到荼荼醒来以后红菱才知道，原来洛洛去和亲了之后，荼荼在宫里就没了去处，圣上索性就将荼荼随意赏给了禁军里一个叫郑万的将领，荼荼被郑万带走以后动辄遭到毒打虐待，几乎不成人形，荼荼不识字，也不会写字，自然是没有办法向外求助，又屡屡逃跑不成，实在是受不住了，才寻了短见。
　　红菱听完，早已攥紧了拳头，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她咬紧牙关，眼泪还是一滴滴地掉了下来：“活生生的人，怎就这样被糟践呢？”
　　说话间，一男子闯了进来，径直朝着荼荼走过来，旁若无人，也不顾荼荼的虚弱，一手拎起荼荼就要往外走，口中一边叫骂着：“真是让老子好找！你个臭娘们居然还敢跑！”
　　“你干什么？！”红菱厉声喝住。
　　那人这才看了红菱一眼，眼中满是鄙夷的神情，十分不屑地说道：“老子的家事你少管。”
　　家事？
　　红菱心想，这或许就是荼荼说的郑万了。红菱瞧着这郑万五大三粗的，穿着一身盔甲，面色凶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只是他的脸，总给红菱一种熟悉的感觉，红菱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公主的旧人，岂容你肆意虐待？！”红菱愤然道。
　　可郑万依旧是面不改色，甚至狂妄大笑起来，说道：“公主又怎么样？嫁到金人那边照样是个妾！她的婢女又能有多金贵？滚开！”
　　说罢，郑万抓起荼荼的头发，拽着荼荼向门外走去，荼荼疼得大叫，红菱冲过去想把郑万的手掰开，郑万把荼荼丢到一边，对着红菱就是一耳光，红菱没来得及躲，被郑万这一耳光给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个臭娘们，让你多管闲事！”
　　红菱气不打一处来，要知道她长这么大以来何立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在外面向来都是她教训那些恶霸，可从来没有被谁打过，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站定之后直接朝着郑万脸上猛地一耳光扇了过去，伴随着响亮的声响，郑万的头朝着一边偏去，脸上多了几根鲜红的指印。
　　郑万怒了，拔出手里的刀朝着红菱挥去，红菱侧身躲过，心想今天把命豁出去也要跟他拼了，荼荼吓得哭了起来，死死地抱着郑万的腰，哭喊道：“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你别杀她！”
　　郑万这才收了刀，冷哼一声，对着红菱说道：“今天算你走运！”说完又拎起荼荼的衣服，径直走了，嘴里还一边说着：“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
　　红菱还想追过去，看见荼荼一边被拽着一边努力地回过头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说：
　　别管我了。
　　红菱强忍下眼泪，用眼神示意她：
　　“总有一天，我要救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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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荼荼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孙均那头又出事了。
　　一晚红菱来后山散心，忽然看见孙均在亭子里，她走过去时，只闻见一股浓郁的酒气。他醉倒在地上，似乎憔悴了许多，口中不住在喃喃着什么。
　　红菱不免有些心疼，凑上前去，只听孙均一声一声地唤着“姐姐”，借着点微弱的星光，红菱发现孙均脸上满是泪痕。
　　孙均忽然起身抱住红菱，竟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红菱惊了，此前从未见过孙均如此失态。
　　“我姐姐走了……我没有家了……”孙均一边哭着，一边说道。
　　红菱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记得除夕的时候孙均还回家探望姐姐，大年初一的时候他又回了府里，那时她才知道，孙均每次回家都会被姐姐赶出来 ，她本想着什么时候随孙均一起回去，同他姐姐好好解释解释，可谁能想到，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孙均就已经跟姐姐天人两隔了……他最在乎的姐姐，到死都认为他是走狗。
　　红菱抱住孙均，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轻声说道：“我陪你回去看看吧。”
　　两日后红菱身着一身缟素，随孙均来到他姐姐的坟前。孙均含泪跪在姐姐的坟前，轻抚着坟墓上姐姐的名字，却一言不发。
　　红菱跪在他身旁，她看不清孙均眼里的情绪，似是遗憾，似是悔恨。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淋在坟墓上，淋在他们的身上，孙均依旧跪着，红菱就这样默默地陪着他，良久，孙均对着姐姐的坟墓，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走吧。”他说。
　　“孙均……”红菱开口，可是想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告诉孙均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她想和孙均一起逃离宰相府。可是她已经没了底气，现在的孙均与几年前并不一样了，何况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逃离那座囚笼呢？
　　看着孙均的眼神，红菱心想，或许孙均同她一样，也是想反的，只是他还在犹豫着。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替他去做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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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菱打听了一段时间，终于知道了郑万的住处，是在郊外某处宅子，郑万不当值时，就会从宫里回来住。红菱费了好些功夫总算是打听到了禁军的轮值时间，在一个郑万进宫去当值的傍晚，红菱从亲兵营偷了匹快马一路赶到了郑万的住处。
　　荼荼见到蒙着面的红菱，一时有些错愕，但认出她来了之后，又惊又喜。
　　“荼荼，快上来。”红菱坐在马背上倾身微微俯下，伸出一只手去，摊开手掌，看向荼荼。
　　荼荼刚要牵住红菱的手，不料远处突然飞过来一支利箭，猛然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红菱错愕地看过去，只见郑万举着弓箭，一脸阴险的笑。
　　“听闻今日有人在打听禁军轮值时间，还以为是哪个不知检点的想要出宫私会，原来是想在老子地盘上抢人啊！”
　　红菱眼疾手快，趁着郑万不备之时猛然将手中的毒镖飞掷过去，郑万抬弓一挡，毒镖落在了地上。趁着这会儿功夫，红菱一把捞起荼荼坐在自己身后。
　　“荼荼，抱紧我！”
　　“好！”
　　烈马嘶鸣一声飞快的朝前冲去，郑万反应过来，拾起弓箭一边跑一边朝她们射去，红菱扯着缰绳躲过，“咻”的一声那支箭射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郑万追不动了，他站定，气喘吁吁地，将手中的最后一支箭上了弦，瞄准了坐在后面的荼荼……
　　“咻——”
　　利箭直直地插进了荼荼的后背，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整个后背，荼荼看着拼命驾着马带她逃跑的红菱，强忍住疼痛，一声不吭。确认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荼荼已经失了好多血，无论怎么用力也抓不紧红菱了，无力地摔了下去。红菱觉察到背后一空，迅速勒住了马，从马背上跳下来，向荼荼冲了过去，这时候她才看见，荼荼背后插着一支长长的箭，口中满是鲜血。
　　红菱一下子哭了出来，抱住荼荼。荼荼抬手，为红菱擦去眼泪，鲜血抹在了红菱的脸上。
　　“别哭，红菱，别哭……”她虚弱不堪地说道，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荼荼，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去，肯定会把你的伤治好的！”红菱嚎啕大哭起来，一边试图将荼荼抱起来。
　　“红菱，你……别管我了，我走不远的，你快跑吧，我怕……他再追上来……”
　　红菱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死死地抱着荼荼不松手：“我带你走！”
　　“红菱……谢谢你……谢谢你还记得我……”荼荼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自己脖颈处摸索起来，红菱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呜咽着问道：“你在找什么？”
　　找到了。荼荼将脖子上挂着的坠子从衣服里拿了出来。原来是那年除夕，红菱送她那颗珠子。
　　“我记事起便跟着公主，公主从未拿我当过下人……除了她之外，你是这个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谢谢你红菱……”荼荼断断续续地说着，口中不断有血涌出，“此生唯一遗憾的，是没能跟着公主一起走，也没能看到你出嫁……”
　　荼荼的血尽数染到红菱身上，鲜血将白衣生生染红，荼荼用自己仅存不多的力气说道：“公主接到和亲旨意后一直郁郁寡欢，只有提起你时是笑着的……红菱……我真的……很感激你……”
　　“你别说了荼荼……”红菱崩溃大哭。
　　“红菱……下辈子……我再来找你……你要记得我……我叫荼荼……”荼荼脸色苍白，身子一点一点地变凉了，她努力做出笑容，“红菱别哭……我不想死之前还看你哭……”
　　红菱努力止住哭声，强行让嘴角上扬，可仍止不住抽动：
　　“我知道你叫荼荼，可是我一直不知道，你是哪个荼？”
　　“我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只记得公主说过……”荼荼的声音越来越弱，“是……‘荼靡此刻花事了’……”
　　“好，我记住了……”红菱抽泣着，只觉得怀中刺骨的寒。
　　“荼荼？”红菱叫道。
　　没有回应了。
　　“荼荼……荼荼……”红菱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开到荼靡花事了，烟尘过，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