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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饶是细细的雨丝,冬日里刮在脸上也甚是寒凉。

      因为刚才的那一场大雨,东都街巷上的行人稀少,露天的商贩几乎都收了摊。

      梁桢骑着马,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步。

      青石地面滑的像一面用水浇过的镜子。

      梁桢执辔的手突然向后勒了一下,原本就走得极慢的马儿顿时站住了。

      在他们旁边是一处两头打通的巷子,梁桢所在的一端正对着隔壁那条街上的一家商铺。

      铺子的门大开着,透过滴水的屋檐,隐约可见里面摆放着一筐筐堆成尖顶的大米。

      几个路人站在不远的地方观望,手中还拿着湿淋淋的雨伞。

      房东站在屋檐下,慌慌张张地向前伸出了双手。

      另一个人紧跟着迎他走来,踮起脚尖将一个大箱子抱到了房东的怀里。甩手道:“就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赶紧搬出去。”

      房东急着要把箱子放下,那人立刻竖眉:“捧住了!这可是郎君给的。”

      房东只好抱着箱子,鞠躬求饶:“这可是小人的祖宅啊!贱家自打太爷起就在这里卖米,还请郎君开恩,再看看别处吧。”

      那人将手背到身后,饶有兴味道:“昨天你不是还说这房子里闹鬼吗,敢情是你太爷?”

      周围传来吃吃的笑声,是笑那人缺德。

      房东涨着脸,一个字不敢回。

      那人:“店里的伙计,包括那些鬼,我家郎君都一并买下了。你呢,拿着这些钱给太爷换个大房子,才是做子孙的孝顺。”说罢拍了拍箱子,转身走了。

      等那人走远,旁观的人便迅速聚拢到了一起。其中一个胖子兴奋道:“哎哎!我认识他,他是崔小郎君的贴身随从。”

      “哪个崔小郎君?”

      胖子翻着白眼:“还能是哪个?太傅大人的小儿子,崔遇!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所以见过。”胖子自豪地抬起了下巴。

      “哦——是他!”

      一人戏谑:“你亲戚是给皇上倒马桶的呀,还是给娘娘洗脚的?”

      胖子啐一口:“我亲戚在宫中的御宝阁,专替皇上管理各国进贡宝贝的!”

      怕他们不信,又道:“这崔小郎君在秘书监挂了一个六品秘书丞的闲职,管些艺文图籍之类的,却从来不去点卯。”

      “点什么卯?”

      一个老翁弯腰将斗笠从墙角捡起来,见众人都望着他,老翁笑笑道:“宫里什么‘监’不是他家开的?”

      众人一哂。有的摇头,有的叹气,眨眼间便都一哄而散了。

      梁桢纵着那马掉头,慢慢地往巷子里面走。

      出了巷口往南走,没过多久,只见前面的人又在一家画坊前停下了。梁桢从马上下来,独自走了过去。

      画坊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刚才和米铺房东交接的人,此时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另一个人后面。

      那是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中等个头,白净的脸上带着富贵人家保养得宜的光泽。瘦削的身形和微微下垂的眼角却流露出与外表不大协调的忧郁。

      梁桢从未见过崔遇,却能肯定眼前的人就是。

      崔遇将账台上成卷的画册一一打开来看,看完就信手扔在了一边。

      老板从后面出来,手上又抱来了十来卷的画册。

      他将账台上那些被弄得散乱的画册一把拂开,将手上那十来卷画册小心地放在空开的桌面上,一脸殷勤地对崔遇道:“郎君过来瞧瞧,都是极好的,可花了小人不少的力气呢!”

      崔遇的随从也是仗势欺人惯了的,乜他一眼:“郎君说好,你再邀功不迟。”

      “是!是!”老板缩着肩膀陪笑。

      崔遇早已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些画册来看,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没过一会儿,他就看完了全部的画册,只有最后一幅被他拿在了手里。

      “郎君,有可意的吗?”

      老板小心翼翼地问,眼睛紧紧地盯着崔遇手中的那一幅画,仿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上面。

      崔遇张开了一侧的手臂,老板愣了愣,随即头一低,钻了进去……

      “姚老板。”崔遇搂着姚老板的肩膀道。

      “诶!”姚老板继续陪笑。

      崔遇抖抖手中的画册,眼睛却望着门外:“我要的是什么?”

      姚老板:“美,美女图。”

      “不是你脱了衣服的自画像。”崔遇道。

      “这……”姚老板的额上的汗珠纷纷滑落。

      “我今天不打你。”崔遇先抛出了结论,然后望向了姚老板:“但下次你再拿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糊弄我,你的店就改卖马桶,听清楚了吗?”

      “清楚,请郎君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小人一定尽心尽力!”姚老板大声答道。

      崔遇松开他,手一扬!那画轻飘飘地落在了不远处的门槛上。崔遇头也不回地踩着那堆画出门。

      姚老板呆立了会儿,默默地走到门口去捡画。抬头时愣了一下,赶紧擦擦眼泪,赔笑道:“客人要看画吗?”

      梁桢摇了摇头。一声悠长的口哨声,马儿从街尾飞奔而来。

      梁桢抓紧马套翻上去。

      姚老板跪在地上伸出头,只见那一人一马向着与崔遇离去时相反的方向急驰而去。

      敕造梁府与止马巷之间只有一里不到的距离,将近未近。正如此时的天也是将明未明一般。

      梁桢回家时已是深夜。

      门口的树枝借着月光在台阶上投下剪影,一直延伸到了府门上。

      “小郎君。”

      梁桢推门进去,管家居然还没睡,一直守在门房里等他。

      梁桢:“阿兄睡了吗?”

      “没呢,在书房。”

      管家让开身子要为梁桢引路。梁桢将马鞭交了出去,从管家手里接过灯笼:“我自己去就行。”

      已经过了子时,除了禁宫,京城里鲜少有灯火亮起。梁休的书房却是其一。

      门半掩着,表示梁休正在等人,来人不必再敲门示意。

      梁桢轻轻地推开门,书房里静极,一阵隽永的纸墨气味在空气里缓慢地浮动着。

      唯一的声响来自于埋在书桌成堆的公文后面,只露出了三分之一头顶的人。

      梁桢犹豫片刻,便想转身离去。

      “阿桢?”

      案牍后面有人从侧面伸出了头。

      梁桢忙回过头来:“阿兄,是我。我回来了。”

      案牍后面的人笑了一下,又缩回去道:“去旁边坐吧,这里太乱。”

      只听空!空!两声,一摞厚厚的军情谍报被码齐了架到案牍的顶部。

      梁桢望向旁边整洁的地席,人还没有动。

      梁休已站了起来,身量看着比梁桢还要高一些,肤色也远比梁桢的深。

      “不用脱鞋,来!”

      梁休向梁桢做了个来的手势。他从席上走下来时没有穿木屐,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旁边的那张地席上。

      梁桢也走到了另一边,两人皆是盘腿而坐。

      矮几上倒扣的杯子被翻过来,一阵倒水的声音后,杯子被推到了梁休的面前。

      “端王兵权被夺之事与我无关,我是奉旨进宫的。”梁桢开门见山。

      是端王自己坐不住了,主动要去宫里面圣。趁这个机会要求端王从前线退出来,由太子取代。这样的谏言无疑能够戳中永平帝的心窝。

      梁休奉诏进京,今天上午进宫的时候他一定已经听说了此事。

      梁桢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清晨进宫时的着装,此时虽然心绪满怀,却依然保持正襟危坐,一脸坦然地看着兄长,不失将门风范。

      梁休显得更随性一些。他穿一件宽松的晚波蓝深衣,袖子就快捋到肘部,头发在顶上整整齐齐地盘了一个髻,用根玉簪固定住。

      梁休扶着杯子:“站在梁家的角度,兵权给太子当然要好过给端王。你一定会这么想,但你不会这么做。” 梁休的语气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肯定,手臂在烛光的照耀下有如铜塑:“无论寒族还是外戚,公然结党,干预立储,魏明的下场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我梁家走到今天,不会出这种糊涂人。”

      “是。”梁桢答了一句,心里有点感动,也终于踏实了。

      梁休:“陛下恩准你不必与公良氏联姻,说明陛下信任你。但消息传出去,士族们会理所当然地把它看成是你向陛下‘献策’后得到的嘉奖。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我知道。”梁桢又答了一句,眼神专注地望着梁休。

      梁休端起杯子,将里面的水慢慢地喝尽。

      他把空杯放到桌上,有一段时间,目光跟着杯子垂落不起:“上午我进宫,陛下打算增加你的食邑,是为了表彰你有功。”

      梁桢不语,目光却暗淡了,显出了寂然。

      他这次受了委屈,可那委屈是皇上给的,也就不能叫委屈。就像深陷在夕照寺里的魏明,何尝不是一肚子的苦水?可事到临头,君有命,做臣子的除了死咬着牙把苦水往下咽,别无选择……

      梁休:“魏明被定罪的消息一出,陛下就会下诏让有功的将领进京。梁洪这次守云中有功,他也会来东都和我们一起参加庆功宴。”

      梁桢宛如一座冰冷雕塑,几乎没有了生气。

      梁休:“庆功宴后,你将随太子一起前往边境。那时我若还在东都,便和梁洪一道为你践行。”

      梁桢身子没动,目光却倏地射向了梁休!

      梁休也望向了梁桢,依旧很淡定的眼神中漾起轻悦:“陛下说,那些食邑都是赐给你的,但要等到你和太子凯旋回来的那天。要是输了,他会让人折了你的银星挑雪枪。”

      “不,我不会输。”梁桢紧接了一句。

      梁休一笑:“二娘的祭日快到了,如果碰上宫里开庆功宴,你的孝巾不要忘记先拿下来。”

      “嗯。”梁桢拎起桌上的水壶,替梁休把空杯满上。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明天在家。”梁桢垂眸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后也没看梁休,只默默地望向他身后那张被军报堆得满满的案台。

      梁休离开阵前,大到行军驻防,小到将士们的一饮一食,都有人向他报送,等他择重处理。梁桢在家就可以帮他一起做。

      梁休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微笑道:“不急。我明天先去相国寺找素行。”

      梁桢点头,静了静,单手撑着席子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席下,又转过身来,只见梁休正目光和煦地望着他。

      梁桢忽然感到心口一烫!问道:“除了奉陛下的命令,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和崔氏的那个小妞定亲,对吗?”

      梁休:“对。”

      梁桢:“不为别的?”

      梁休:“不为别的。”

      也许是因为烛光,梁桢只感到自己盯得再用力,梁休脸上那张和煦的面具至多也只是融化了,然后更紧地贴在他的脸上。他明明猜到梁休面具背后的表情,却始终无迹可寻。想到这一点,冷气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反之在梁休的眼里,梁桢却是透明的。为了不让梁桢难过,梁休给了他一个不算答案的回答:“阿桢,我不是你,我没有选择。”

      窗外的夜像一片研了很久的墨,在一道流云之间轻轻地漾着……

      昨日下了场痛快的大雨,山路泥泞难行。相国寺的香火虽然终年鼎盛,今天来拜菩萨的人却格外的多。

      为着修建陛下的万年吉壌,九根梁木在今天凌晨终于从姑氵宿送到了相国寺。

      巳时一到,相国寺主持就会领着众僧在大雄宝殿前为它们诵经祈福。法会要整整持续三天。

      通往山顶的路早已被堵的水泄不通。

      人已足够多了,很多人手上还拿着东西。

      除了小孩儿和老人的衣服外,竟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农具。为的是借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沾一沾陛下的万年龙寿与齐天洪福。

      到了山顶便见一道山门,跨进去,寺里还是热闹,却再没有山下那种喧哗的嚷闹声出现。

      伴随着远方的禅音从钟鼓二楼之间一路直行,穿过天王殿,走下了台阶,视野便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此处,苍翠劲松尽向两边移去,露出了平坦宽阔的丹墀。

      丹墀左边坐落着祖师殿,右边坐落着伽蓝殿。

      两殿正中间雄踞着一座庞大的单檐木构建筑,即是相国寺的正殿,也称“大雄宝殿”。

      殿前放着三座巨大的青石雕花香炉,香炉上方浓烟滚滚,云柱一般腾涌着朝宝刹上方的青空飞去!

      正中的一座香炉前,一个体态窈窕的年轻女郎正按住了从帷帽上垂落而下的轻纱,另一只手将三炷香插进了厚厚的香灰中。

      她撤手的姿势优美,手掌放松,指尖向下,一张原本缠在她手上的丝帕立刻也跟着滑了进去。

      火星迅速燃起,很快便和丝帕一起消失在了香灰中。

      女郎松开贴合的掌心,避开正前方“大雄宝殿”四字,转过脸来对丫鬟道:“硕人去很久了,我不放心,你去看看。我在后殿等你们。”

      “是。”丫鬟向女子屈了一下膝,将抱在怀中的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递给侍立在旁的一个小沙弥,然后便逆着人流往天王殿的方向去了。

      出了天王殿,走上鼓楼后面的山林小径,人迹才开始变得稀少起来。

      丫鬟走在狭窄的青石路上,隐隐约约已经可以看见道路的尽头。

      绕过一个拐弯,原本没有人烟的小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原来他刚刚被一块石头给挡住了。

      “郎君!”丫鬟的声音有些急切,仿佛还有些嗔怪之意。

      那人慢慢地转过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丫鬟秀眉一松,先垂下了头。屈膝道:“婢子鲁莽认错了人,请郎君见谅!”

      那男人:“起来吧。”

      丫鬟直起双腿,脸颊微微泛红。

      那男人问:“你要找谁?”

      丫鬟把头抬起一点,低垂的一双杏眼里隐约可见春水莹莹。“找我家郎君,我家郎君是田蕖,不知郎君可曾见过?”丫鬟细细地回问道。

      那男人:“我在这里站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并未见人路过。”

      丫鬟想这郎君声音好听,人也这般随和。略候了片刻没等来对方的下文,心里不禁有些失望,细声回道:“那婢子再去别处找找,多谢郎君提醒。”说完一屈膝,含着下巴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了。

      其实她只要顺着男人身后的方向往里面再探几步,便能看见树林遮挡下有几座茅草土墙做的,被弃用禅房。

      走进其中的一间,禅房内布局简单,只有一张睡塌,一张木几,一扇窗。

      睡塌上铺着一张洗褪了浆的灰色床单,此时和几件衣服凌乱地揪在一起。

      木几靠放在临窗的墙边,上面摆放着一根撑窗用的叉芉,窗子紧闭着。

      田蕖赤着一双脚站在地上,胸前衣襟半敞,露出玉般光洁的肌肤。睫毛上挂着的汗珠和肤色犹带嫣红……

      田蕖转过身,走到睡塌的边缘坐下。

      睡塌上侧坐着一个女子,美丽的脸庞痴望着田蕖。看到田蕖来到她的身边,女子的眼中也忍不住蓄起了泪水。

      “硕人。”

      田蕖深情地唤了一声,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抚着她的脸:“梁家已经今非昔比。你要是看不上梁休,嫌他粗鄙,以后可以好好调教,却不能因此错失良机。有朝一日,你的姐姐和姐夫或许还得靠你。”

      眼前的女子正是崔拂最小的女儿崔瑛。硕人便是她的小字。

      若非今天公良纯送来一张镶着东珠的黄金头面给崔瑛添妆,碰巧那东珠需要一位得道高僧在佛前诵经开光才得圆满,又碰巧相国寺今天有佛事举行,崔瑛作为即将定亲的女郎,根本连崔府的门都出不去。

      “你怕他……”崔瑛低低地说了一句。

      田蕖苦笑:“你要这么想,是,我怕他。”

      他竟这样爽快地承认了,那她还有什么指望?崔瑛紧跟着一颤!

      田蕖扶着她的肩膀:“此次平定边境,梁家又立战功。梁休昨天奉诏进宫,除了端王,他可是头一个。”

      “所以你就忍心让我嫁给他?”崔瑛紧紧地瞪着田蕖:“我只知道梁家是海盗,梁休立再多的功劳也只是一个乡野渔夫,莽人罢了。我崔氏三世两千石,世为南州右姓。而他是一个寒族,自古没有听说要让士族女子去嫁给寒族的。如今让我来开这个先例,岂不是要让我成为全东都的笑柄吗?”

      崔瑛愤愤不平地怒视着田蕖,急得腮边堕下泪来。

      “我也是寒族。”田蕖无奈地接了一句,一边伸手替崔瑛拭泪。

      崔瑛:“你是田郡的郎君!”

      “是吗?”田蕖盯着崔瑛,嘴角扯开一个讽刺的弧度:“如今还是吗?”

      这样的田蕖让崔瑛感到恐惧,她握住了田蕖的手道:“玉康,你带我走吧!天涯海角——”

      话没说完,田蕖已经猛地将手从崔瑛的手中抽了出来。等他反应过来想要补救,却发现这样做只会显得更加欲盖弥彰而已。

      崔瑛怔怔地望着田蕖,过了一会儿,笑了……

      “硕人。”田蕖有些颓唐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两人都在这一刻默认了事实:他早已对她的天真感到无趣。

      其实初时田蕖也对崔瑛痴迷过一阵子。不同于和其他女人,并不仅仅是出于色.欲,而是崔瑛总是能刺激他精神上的快感。

      田郡当年毕竟是四郡之中最大最强的郡,可惜如今不再属于田家,田蕖的爷爷田述也已经随着田蕖父母故去。

      旁人提到田蕖,无非说他是“花花公子”、“田家的祖先也要被他气活”之类的。

      只有崔瑛会像望着月亮一样,一脸期待地对田蕖说:“玉康的祖父会像喜欢玉康一样喜欢我吗?”

      崔瑛是如此的纯洁漂亮,时常会让田蕖忘记他是一个放浪浅薄的人。她既满足了他的欲望,又滋润了他干涸已久的虚荣心。他能感觉到崔瑛是真的爱他。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田蕖开始感觉到乏味,那些渲染后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已经不能再使他满足。时间越久,田蕖越来越觉得他是被一种装点过度但本质平庸的感情给欺骗了,和他欺骗别的女人其实没什么两样。虽然崔瑛不是存心的,但她毫不克制地痴迷着田蕖,努力地想要感动他却加速了田蕖对她的厌倦。

      田蕖摸了摸崔瑛的头,也轻轻地笑了。那温柔的目光,多情的话语此时在崔瑛的眼里已难掩令她作呕的老道:“傻瓜,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其实就算你嫁给梁休,他还敢拴着你不让你出门吗?无论你在哪儿,是谁的妻子,我总是等着你的,不会娶别人。”

      崔瑛格开了田蕖的手臂。她默默地从床上爬下来,一语不发地低头穿衣服。

      人性就是这样贱!

      田蕖见崔瑛这样灰心孤独,想到这大概会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便又感到有些不舍。他跟着爬下床,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崔瑛:“硕人,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否认,在我的心里,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上你。以前,以后,都不会有。”

      崔瑛这一次没有闪开,只是十分淡漠道:“我要走了。来的时候和公良姐姐说肚子不舒服,已经很久了。”

      田蕖只好松开了崔瑛。好在他久经这种时刻,所以还能维持住表面的风度:“是我不好,叫你难圆谎了。”

      崔瑛低下了头。

      “我没有骗她,我肚子真的不舒服。”崔瑛转了过来,右手摸在肚子上,然后面无表情地盯着田蕖。

      田蕖怔了,饱含着柔情的微笑倏地冻结在了脸上!

      崔瑛已经戴上了帷帽,径自绕开田蕖往禅房外面走。

      “硕人!”

      不仅崔瑛不再受这两个字的蛊惑,田蕖此时也无心“施法”了,他一把拉住崔瑛的袖子。

      崔瑛终于被激怒了,她使出全力挥开手臂,不曾想田蕖抓的也紧。一拉一扯间,只听见刺拉一声!

      崔瑛当下也不要那截袖子,直接就往外走,结果被田蕖一把握住了裸露在外的手臂。

      “崔瑛,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你就快成亲了。”田蕖紧盯着她,笑容开始变得惨然。

      崔瑛的额头上也布满了汗,好在有帷帽前垂落的软纱隔着。她扭头望向门外,努力使声音听起来和刚才一样淡漠:“要么,现在杀了我,等崔氏来。要么放我回去,等梁休来。”

      “硕人……”田蕖的嗓子里终于发出了恐惧的颤音。崔瑛猛地甩开手臂,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刺眼的光线从外面射进来,田蕖的身体痉挛似的地抽动了一下。忽然,他抄起桌上的叉竿,赤着脚,也大步地追了出去……

      刚刚跑出禅院没多久,田蕖却站住了。

      那根叉竿眼见着从田蕖的手心里滑落,滚进了湿迹未干的草丛中。

      远处,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好挡在了崔瑛刚刚离去的必经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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