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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地敲了三下,没有回声。门外静了静,房门被推开。

      扶松端着盆从外面走了进来。

      环顾了一下房间里面,确定没有人后,扶松把盆放在案几上,然后把帕子从盆里捞出来拧干。

      裘惊鹊的房间并不脏,只是杂乱,东西乱摆乱放,可以想象她的生活习惯不太好,随手拿的东西也会随手放下,并不会归到原处。

      扶松一向是以盆落下的地方为起点,开始收拾。此时他一手拿着帕子擦拭案几,一手把散落在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放,方便留到后面再一起归拢。

      他在宫中跟着李灼时便养成了不懒惫的习惯,那时他主要负责保管和养护永平帝御用的各类器皿。自从进了端王府,扶松只需照顾裘惊鹊一人,但因涉及到衣食住行各个方面,扶松的工作其实是变多的。

      扶松想尽量在裘惊鹊回来之前收拾好,因此动作也很麻利。他随手拿起散落之物中的其中之一,刚要放下时又停下了,那是一枚埙。深色的陶埙在扶松十分白皙的手中显出了朱红色,埙的底部边缘刻了一个“暲”字。

      “暲”乃端王名讳,引起扶松凝视的原因却不是这个,而这个字的刻痕很奇怪。

      这个字的“日”字旁刻痕很新,周围有些陶面被划破时散开的粉末。旁边的“章”字从总体上看,字迹边缘圆润,刻痕柔和,是很久以前的痕迹。但它的上半部分,那个“立”字起始的一点一横再两点的笔画却十分清晰,相对下半部分线条显得更粗,已经完全覆盖了原有的旧痕,显然重新被描摹过。

      门口传来动静,扶松的手一顿,想也没想便迅速地把陶埙包进了帕子里。

      幸亏他没有想!裘惊鹊推开门时,扶松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裘惊鹊定在门口,也许是定得太久,她听到了端王的声音:“怎么不进去?”端王背着双手从后面走上前来,在裘惊鹊身后看到了站在房里的扶松。

      扶松弯着腰,双手握着帕子,随着行礼的动作深深地抵在腹前:“奴婢见过殿下,女郎。奴婢正在给女郎收拾屋子,不知殿下和女郎驾临,奴婢有罪!”

      “起来吧。”看见是扶松,端王和蔼道。

      “谢殿下。”扶松直起腰,头依然低着。

      裘惊鹊也让开了,垂着眼睛对端王道:“有劳殿下相送,小妹惶恐。”

      端王:“我近来多在边境,花园许久没有修葺过了。郡主年幼,王府里也没有女眷,对你来说是沉闷了些。”

      裘惊鹊低头:“殿下这么说,小妹无地自容。小妹流水浮萍,因为有陛下和殿下眷顾才有了这么好的栖身之所。殿下对小妹关爱有加,郡主天真无邪,世子知书达理,小妹内心已经对上苍充满了感激,怎么会觉得沉闷呢?”

      走廊和屋檐遮住了午后大部分的阳光,只有一点洒在裘惊鹊的侧面,使她看上去宛如天鹅照影,优雅动人。可在端王的眼里,此时的裘惊鹊更像是她的名字——一只受惊的小鸟。

      端王:“本王只是想告诉你,你如今是本王的义妹,不必过于拘束自己的行动。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只要不出格,尽可以让人陪着去。”

      裘惊鹊缓缓地抬头,目光中有一丝迟疑,但更多的却是担忧。

      端王微微一怔!随即又放松下来道:“别人不知道你的性格,你若总在房里待着,说不定他们会觉得是本王苛待了你。”端王表情随和,说的显然也是一句玩笑的话。

      裘惊鹊却仿佛认真地开始想,然后道:“如果殿下同意,小妹其实也想去外面逛一逛。”

      端王:“去哪里?”

      裘惊鹊的脸忽然有点红,微微低下头道:“只是坐牛车去街上转一转。”

      端王安静了片刻:“本王待会儿要带世子和郡主进宫,就让扶松陪你一起去吧。他虽然一直在宫中,但比起你对东都还是更熟悉些。”

      裘惊鹊低着头矮身:“谢殿下!”

      端王伸出一只手虚扶,示意裘惊鹊起身。

      牛车在朱雀大街上粼粼地行驶。

      车厢两旁的帘子被撩起,外面的人能看到端王府的牛车,和里面坐着的一个戴帷帽的女子,还有一个根据衣着可以判断是王府的仆役。

      裘惊鹊闲闲地望着窗外,面对无数隔着帷幕向她投来的目光却显得很不在乎,口里道:“刚才为什么要拿我的陶埙?”

      扶松坐在另一边,微微弯腰道:“女郎进来时,奴婢正在收拾案几,看见裸露在外的陶埙,便顺手拿帕子擦拭,想清洁干净后再放进盒子里。奴婢不知那是女郎的爱物,女郎若不喜,奴婢以后不敢再随意碰触。”

      裘惊鹊回过头:“你知道怎么保养陶埙?”

      扶松:“奴婢从前在宫里负责保管御用的器皿,对陶埙,奴婢也略知一些。”

      裘惊鹊:“哦,那依你看,刚才的那枚陶埙质地如何?有无瑕疵?”

      熟悉陶埙的人都知道,陶埙成形打蜡后就不宜在上面进行镌刻了,因为埙壁的厚薄也会影响音质。

      扶松保持着微弯着腰的姿势:“女郎的陶埙质地普通,原非上乘。但埙作为一种乐器,能否吹奏出好听的音乐关键还是在人。那枚陶埙的质地虽然不够完美,但依然有可能被吹奏出好听的音乐。”

      裘惊鹊把脸转向窗外,声音里流露出笑意:“公公不愧是宫里出来的,有这样的见地,惊鹊真的很佩服。只是留在惊鹊身边,实在是委屈公公了。”

      扶松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澜:“奴婢妄言,请女郎恕罪!奴婢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女郎,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裘惊鹊的“只是”两字意味不明,也让扶松暗自心惊。

      裘惊鹊没回应扶松,只是将身子略往外倾道:“车夫,去湘南河。”

      车夫在外面应道:“是!”

      扶松的表情在听到“湘南河”时紧了一下,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南岸金粉绮丽,伴随着琴笛萧瑟之音,通常只在小户深宅内婉转流传。自打中宗领北岸世家南渡以后,中原乐曲的开阔之风便将南岸表达男女相悦的靡靡之音改写成了文人骚客间抒发情怀的正音。女郎们也不必单单盼着那几个容许她们大放情怀的固定节日,而是可以随时戴上帷帽,走出闺房,光明正大地参与到原本只属于男人们的家国浪漫中去。

      沿着朱雀大街往西,不过四五里,便来到了湘南河。沿岸灯火璀璨,簇拥着河面上倒映的一轮红日,在黄昏轻柔的晚风中,在温暖的春水间轻轻波动。

      在东都,无论是想高谈阔饮,或是访美寻瑛,湘南河畔的“满堂花醉”都是一等一的好去处。

      此楼非同一般酒楼,乃前朝有名的大商人曲桓为艺伎樾波所建。

      当年曲桓历经千辛万苦逃过了北国的战火,与北岸的世家们一起来到南岸定居。虽然曲桓在北岸的房屋田产已全部落入北方诸胡之手,但他所携带的财宝依然足以让他成为当世豪富。曲桓长寿,一直活到七十一岁才寿终正寝。他曾在晚年为一位籍籍无名,还未正式出道的艺伎樾波赎身,又建造了这座堪称琼楼玉宇的地方给她居住,营生。

      曲桓把樾波从风月场所带出来时,樾波才十三岁。此后樾波便一直陪在曲桓的身边,直到九个月后曲桓寿终正寝。樾波在曲桓死后才回到“满堂花醉”,除了少数贴身服侍她的人,几乎没有人再见过她。

      满堂花醉共有四层,包厢两百,雅座上千,整座楼几乎占了这条街的一半。

      裘惊鹊走入楼中,扶松跟在后面。

      此时还未到晚上,一楼大厅里已经有了很多的客人。站在一楼大厅往上看,在二楼的凭栏里有很多人在走动。唯有三楼和四楼,虽然也是敞开的,但根据这座建筑的构造,人们无论站在一楼的哪个地方都无法看清凭栏之内的情形。

      他们现身不久,立刻便有小二过来招呼。

      “敢问女郎,可是端王府的家眷?”

      说话的并不是小厮,小二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又听见“端王府”三字便连忙侧身让开。裘惊鹊也望了过来,只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一脸的客气地站在那里。

      裘惊鹊没说话,按道理此时也应该由扶松代为回答:“正是。”

      那小厮微微弯下腰道:“女郎安。小人是崔府的,我家郎君此刻正在楼上宴饮,刚才在窗内看见端王府的马车,所以遣了小人过来打声招呼。”

      裘惊鹊这才开口:“不知是崔府的哪位郎君?”

      那小厮微笑:“我家郎君是崔勃崔大人,尚书府的公良郎君此时也正在楼上。”

      “哦——!”裘惊鹊微微颔首:“端王殿下今日不曾与我同行,烦你回去后替我谢过你家郎君。”

      小厮把腰弯得更深些,又殷勤道:“女郎客气了。我家郎君刚才见女郎从马车上下来,却不曾看见端王殿下,因此也不敢贸然请女郎入席同坐,先遣了小的过来请安。我家郎君在这里收了几瓶好酒,一向想着要请端王殿下同饮。但殿下实在公务繁忙,我家郎君还找不到机会去请。今日碰巧遇见女郎,我家郎君想请女郎代他将美酒带回去请殿下品尝,不知女郎是否方便?”

      裘惊鹊:“郎君的一番美意,我自然愿意效劳。”

      那小厮笑道:“那太好了!郎君为女郎在楼上安排了雅间,女郎不如先去那里品茗休息,这里的侍女会陪着您的。让扶公公随小的去酒窖取酒就好了。”

      “扶松,”

      裘惊鹊转头,只见扶松脸色发白。当听见裘惊鹊唤自己,扶松把目光移动过来,眼神里似有绝望,望着裘惊鹊却又充满了渴望。

      隔着帷幕,裘惊鹊一怔!她几乎没有迟疑,也没有去想原因,只是改口:“还是让这里的——”

      “女郎不必客气!”那小厮一直都很客气,此时却放肆地截断了裘惊鹊的话。裘惊鹊慢慢地回过头,那小厮接着道:“想当初您在太子府的时候,我家大女郎,哦!就是当今的太子妃便时常与您在一起。我家郎君虽然没有和您见过面,但也从太子妃的口中听过您的为人,否则当初在那御宴上,他也不会为您抱不平了。我家郎君一向与端王殿下交好,如今女郎又成了殿下的义妹,这不是天大的缘分嘛!说句不敬的话,我家郎君早就把女郎当成自家亲戚来看待了!”

      裘惊鹊望着那小厮,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殷勤,在裘惊鹊的眼中却显得有些虚伪。裘惊鹊似笑非笑地牵了一下唇角,把脸微微地侧向扶松那半边:“你去吧,拿好东西便回来,我在雅间等你。”说完把脸转了回来,没有再看扶松的脸。

      那小厮伸手道:“女郎请。”

      裘惊鹊静立片刻,转身离去。

      那小厮脸上保持着微笑,直起腰来对扶松道:“扶公公,咱们走吧。”说罢走上前来,双手扶上了扶松一侧的手臂,带他一起离开。

      一路上,扶松都无法独自行走,全靠那个小厮半搀半拖着把他往楼上带。刚上到第二层,扶松的身子好像突然有了力气,随即又软了下去。

      “哎!”

      扶松一个不小心,在楼梯上一个撞到了一个行人。那人抱着胳膊低呼一声,抬头一望,眉心立刻松开:“扶公公!”

      扶松也好像才发现对方,忙将身体从小厮的桎梏中抽离,向那人行礼道:“伏大人?奴婢不小心,竟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伏孝:“公公怎么在此?是有公干吗?”

      扶松正要开口,那小厮忽然上前,有意无意地把扶松往旁边挤,满脸殷勤道:“小的见过伏侍郎!”

      伏孝望了望他,但还是转向一脸热切地望着自己的扶松,问他道:“这是?”

      那小厮:“小的是崔拂崔大人的小厮。刚才崔大人在楼上看见端王府的女郎,所以着小的来请安,顺便准备了几坛好酒,想请女郎带回去,送给端王殿下。”

      “不知大人为何来此?”扶松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小厮挤开,对伏孝道。

      扶松一开始就表现得反常,崔勃私底下的一些事伏孝也有所耳闻。后来听那小厮所言,伏孝大概就猜到了扶松反常的原因,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被怀疑所稀释。

      伏孝:“我约了几个朋友来此清谈,公公为何在此?”伏孝仍是望着扶松问道。

      扶松:“奴婢本是要跟着去拿送给殿下的酒。但女郎一人在雅间等候,奴婢实在不放心。不知大人有否带随从出门,若有,能否麻烦大人着人去崔大人那里取酒?奴婢还要赶紧回去寻女郎。”

      那小厮一听也急,忙道:“都已经到这里了,取酒也耽误不了多久,还是请公公多走一趟吧。”

      扶松根本不理他,只是目光恳切地望着伏孝,伏孝虽没有龙阳之好,但看着本就肤色白皙扶松此时面无血色,心里既是不忿又是不忍,于是对那小厮道:“我带了两个随从,扶公公既然不方便,我可以让他们跟你去取。”

      那小厮微微地弯着腰,微笑道:“岂敢劳烦大人,还是让扶公公和小的去吧!搬酒自有小二来搬,也累不着扶公公。”

      此时伏孝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和悦,板起脸对那小厮道:“本官说让我的人去取,就让我的人去取!你只是代崔大人来送酒的,管谁跟你去取干什么?”

      那小厮一愣!随即又重新拾起了笑,比原先的表情更加殷勤。可他却悄悄直起了腰,对伏孝道:“我家大郎君一番盛情,乃是为了端王殿下。大人虽然是端王殿下的臣子,毕竟也是外人。扶公公是端王殿下和女郎的家臣,送酒一事,小的浅见,还是扶公公合适。”

      伏孝没想到这小厮如此嚣张,气得脸通红,直接伸手拽过扶松道:“你既知道扶公公是端王府的人,便该清楚他的任务是服侍女郎,而不是帮你去取酒。你让女郎一个人在此等候,万一出了事,你负的了责吗!”

      那小厮在轻蔑之情浮上脸前就低下了头,仿佛十分谦卑:“大人教训的是。但请大人也替小的想想,大郎君有吩咐是让扶公公随小的去取酒,小的不敢不听大郎君的话。易地而处,大人在朝为官,也是有上司的人。就算您不在意我家大郎君,我家二郎君也是您的长官,您好歹也考虑一下他的面子。”

      话音落下,扶松眼里的光慢慢熄灭了,因为伏孝眼中的气愤已经被森冷取代。

      那小厮不动声色地将扶松拽回来,对伏孝一弯腰道:“小的们告辞。”直起腰后便拖着宛如木偶般的扶松向楼上走去。临走前,扶松又绝望又期待地望向了伏孝。可伏孝只是僵硬地站着,再没有对他们说过一句话。

      楼梯上人来人往,可崔勃给裘惊鹊订的雅间在三楼。上了三楼人就少多了,至少在走廊里看不见太多的人。气味也变得雅致了起来。

      上了楼一路往里走,每间雅间的门口都挂了一张牌子,上面写着雅间的名字。

      小二领着裘惊鹊来到一间名为“绝弦”的雅间门口,一转身,弯弯腰对裘惊鹊道:“女郎,这间便是了。香茗茶点,还有侍候您的侍女都在里面等着,小的不打扰您休息,就送到这里了。”

      小二垂着目光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抬起头来,裘惊鹊道:“刚刚崔氏郎君的侍从是怎么称呼我的随从的,你还记得吗?”

      小二又低下了头,答道:“女郎恕罪,小的着实没注意。”

      裘惊鹊:“崔氏郎君的雅间在哪里,现在带我过去。”

      那小二将头低得更深些,赔笑道:“女郎恕罪,按店里的规矩,小的是不能在客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泄露他们的隐私的。”

      裘惊鹊默了默:“好,那我自己去找。”说罢便向前走,那小二匆忙后退了一步,不仅始终和裘惊鹊保持着距离,还若有若无地挡住她的去路。

      裘惊鹊道:“让开。”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平和。

      小二还是低着头不动,裘惊鹊脚步一转,绕过他往前面走。

      “女郎!”小二转身,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女郎何必得罪崔氏的郎君?”

      裘惊鹊停下了脚步,却还没有妥协的意思,小二只好好言相劝:“那位公公没事,顶多就是吃点亏而已,女郎您……您不便前去!”他应该是真心想劝告裘惊鹊,也害怕坏了店里规矩,丢掉工作。但他最怕的还是得罪那些权贵。裘惊鹊来自江湖,如何不懂得这些民间疾苦?

      裘惊鹊忽然转过身来望向小二,动作间携带的凌厉让小二为之一愣!“你说的‘吃亏’,是什么意思?”裘惊鹊问道。

      小二不敢说话,裘惊鹊:“我不为难你,我现在要出去一下,你不要声张。你若继续拦我!”小二还要开口,裘惊鹊立刻冷下语气道:“那我现在便一间间地去找人,我是端王义妹,最后事情如果闹开了,你想想吃亏的是谁?”

      小二的脸涨得通红,但也不用权衡,因为他根本没得选,只能跟裘惊鹊确认道:“女郎是一个人出去吗?”

      裘惊鹊:“我有王府车夫相随。你去忙你的,权当不知道就好。”

      小二低头:“是,小的遵命…….”

      出了门,刚上牛车,裘惊鹊对车夫道:“去商府,快一点!”

      “是……是!”车夫见只有裘惊鹊一个人出来,而且行迹匆匆,便知可能有事,不敢多说,便用车绳抽打着牛身,快速往止马巷行去。

      “小的不知,只知道女郎午后随二郎君还有梁大人一起出去了,至今未归。”商府门前,守门的小厮对裘惊鹊道。

      裘惊鹊:“多谢。”

      守门的小厮立刻弯下了腰:“女郎客气了,小的不敢!”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惶恐,他并没注意到对方语气里的失望。

      裘惊鹊转身走下石阶,车夫立刻上前道:“女郎怎么回来了?”

      裘惊鹊站在原地没有回复。车夫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帷帽那侧的气息好像十分低落,又道:“女郎若有事,不如先回王府?兴许殿下可以帮着解决呢?”

      她已经出来有一会儿了,如果商婴没有去梁府,而端王也没回来,那扶松……裘惊鹊不敢再想,问车夫:“梁府离这里远不远?”她的声音竟然十分果断,车夫的心里莫名地为之一振!答道:“不远,女郎要去吗?”

      裘惊鹊:“现在就去。”话音未落,人已向牛车走去。

      车夫也立马跟了过去:“是!”

      车夫说得不错,出了止马巷,一下子就到了梁府。裘惊鹊从牛车上下来,和刚才一样没有等车夫去叫门,而是亲自步上石阶去敲门。只是这次车夫也跟着她一起迈上了石阶。

      正门打开,裘惊鹊先自报家门,接着便问商婴是否正在府中做客。

      守门的小厮:“我家郎君午后的确去了商府,但至今未归,商氏的女郎此刻也不在府中。”

      微风吹动着帷帽上垂下的软纱,裘惊鹊站在门口却是动也不动。

      守门的小厮看这女郎不说话,那车夫也是一脸的失望,想了想,又道:“嗯……郎君和商氏的女郎都不在,府中现在只有小郎君在,女郎是否需要小的去通传一声?”

      帷幕猛地一晃,是裘惊鹊抬起了头:“有劳了!”

      这小厮也和刚才商氏守门的那个小厮一样,对裘惊鹊的客气感到受宠若惊,同时亦感到了裘惊鹊的内心是何等的焦急!当下便弯了弯腰道他:“小的不敢!请女郎稍后,小的这就去禀报小郎君。”说完将门微微一合,人已撒开退向府中跑去。

      牛车驶过湘南河上坐立的玉桥,满堂花醉也出现在了车窗外的远处。梁桢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望向裘惊鹊:“待会儿你先在车里等着,我一个人去会方便些。”

      “有劳郎君了,小女感激不尽!”裘惊鹊除了对梁桢表达谢意,也立刻答应了他的要求。若不是她非常相信梁桢,便是此时内心的信念十分坚定,知道唯有将事情完全托付给梁桢处理,才会有成功的希望。

      梁桢微微颔首,便又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裘惊鹊想了想,开口道:“郎君先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您了。”

      梁桢顿了顿,转回来望着裘惊鹊:“扶公公还未救出来,女郎现在就肯告诉我吗?”

      裘惊鹊也望着梁桢,安然道:“小女虽不才,但也曾追随过寿王殿下一段时间,眼看着寿王殿下对身边的每个人都以诚相待,宽仁厚德。郎君是战场上的英雄人物,小女无缘亲眼得见郎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雄姿。但郎君今日的勇气和义举小女是看见的,岂敢真的以商贾交易之道来玷污了郎君。小女对郎君的诚意毫无疑问!车驾马上就要停了,请郎君听我一言。”

      梁桢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激赏,很快又恢复了沉着,抬起一手对裘惊鹊道:“请说。”

      牛车在河畔疾驰……很快便停了下来。

      进了满堂花醉,很快便又小二前来招呼。梁桢道:“我来赴约,是崔勃崔大人和公良大人的席局。”

      梁桢能够精准地说出崔勃和公良犀,小二并无多少警惕之心,但还是要多问一句:“敢问郎君是?”

      “梁桢。”

      原来是目下圣券正浓的梁家郎君,小二立马更殷勤了些:“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崔大人还未来得及吩咐小的郎君要来,不如请郎君稍后,小的立刻去禀报崔大人一声。”

      梁桢知道他是要去和崔勃确定了才敢带他过去,道:“去吧。”

      “是!”小二弯了弯腰,便往楼上跑去。

      小二腿脚利索,转眼间便来到四楼,他快步穿过走廊来到了楼层的尽头,只见其中一间雅间门口的牌子被翻成了背面。小二犹豫了片刻,又退回来走到相邻的一间名为“虞美人”的雅间门口停下。小二正要敲门,忽然感到后颈一紧,被人抓住了衣领,猛地向后一扯!

      小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都没看清楚对方的脸,就见对方伸手按上那门向前一推,门向内打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扇巨大的百花屏风,屏风前站着刚刚听到动静,走过来开门的公良犀。

      梁桢早从裘惊鹊口中知道了公良犀也在,所以他并不意外,向公良犀行了个礼后,梁桢道:“我来找崔大人。”

      公良犀却十分意外会在这里看到梁桢,又听他一上来就要找崔勃,多少也猜到了几分他的来意。他淡淡道“他不在这里。”

      梁桢望了望公良犀,忽然绕开他往屏风后面走。公良犀没有阻拦,梁桢也没有走多远。屏风后面的房间虽大,却是一目了然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很大的四方几,上面有一套茶具,却只有一个杯子从茶盘里被拿了出来,开口向上。

      梁桢折了回来,对公良犀道:“他在哪儿?”

      公良犀望着梁桢,忽然垂下了目光,摇头说:“我不知道。”

      梁桢也垂下目光,过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出门后却径直朝那间牌子被翻过去的雅间走去。公良犀原本还算淡定,此时却连鞋也来不及不穿就很赶紧从席上走下来,跑到梁桢的前面。

      “桢元!”公良犀一个回身拦在梁桢身前,右手紧紧地握着梁桢的右臂。

      梁桢竟没有挣开,只是冷冷地望向了公良犀的眼睛。公良犀的目光颤了一下,仍道:“桢元,你走吧。崔勃这会儿没空,你要不改天再来找他。”

      梁桢望着公良犀道:“他做这样龌龊的事,让你在这里给他把风,你也咽的下这口气?公良氏的尊严何在?”

      公良犀脸色一僵!手还抓着梁桢,可是已经失去了力道。

      梁桢把手臂抽出来,眼睛也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你进去吧,今日是我硬闯,将来若有任何人问起都与你无关。就算是我为之前的事,向令尊赔罪。”

      “桢元!”

      不顾公良犀沉声地呼唤,梁桢向那雅间走去。

      这里房间的布局几乎一样,梁桢直接绕过了那扇巨大的屏风。突然他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崔勃那涨红的,宛如修罗的脸忽然向门口转来,那一刹那,梁桢才有些清醒过来。虽然醒了,他却没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动不了。他只能面无表情地望着双手撑在窗柩上的崔勃。

      崔勃喘着粗气,久久地瞪着梁桢站立的地方,可他的目光又好像穿过了梁桢,望向一片别人都看不见的虚无。过了一会儿,崔勃脸上的表情渐渐放松,接着他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将撑在窗台上的双手撤离,整个人慢慢地站直,然后举起手抖了一些宽袖,慢条斯理地整理起已是前襟大敞的衣服和上面垂落的衣带。

      他看上去如此闲适,连将被汗潮湿的乌发挑至身后的动作也显得轻佻随意。浑然不顾身后有个身影,像摊烂泥般从窗子上坍塌了下去。

      崔勃只是将衣带随意地一搭。衣服的肩部不在其位,后领也向后微微地敞着,崔勃懒得管。他走到案几前坐下,一腿盘在前面,一腿支起,用脚心着地。

      “梁将军,稀客啊!”崔勃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梁桢,然后拎起水壶给自己倒水喝。

      他毕竟出身很好,此时虽然坐姿不够端正,但也难以掩饰他从小被训练而成的从容与优雅。梁桢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和刚才那头粗喘的野兽使用的是同一具身体,同一个灵魂?

      梁桢在原地脱掉鞋子,穿着袜子走上席面。他来到窗台边,没有低头,只是望着窗外风景优美的湘南河道:“你出去吧,我有事要和崔大人说。”

      扶松抱起了散在身上各处的衣服,他的抱姿很奇怪,好像那些衣服都是流动的。他也没有向任何人行礼,起来后便低着头向门外走去。

      “等等。”崔勃的声音响起时,梁桢立刻感到扶松的身子抖了一下,可扶松还是乖乖地站住了。

      梁桢望向了崔勃,眼神深处是冷的。

      崔勃微微一笑,淡淡道:“别忘了把酒拿回去,知道吗?”

      扶松抱着衣服,不知是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更抱紧了衣服,只见他缓慢地弯了一下腰,然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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