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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相 ...

  •   6、

      何家办了一场假葬,假葬结束后我和师父才真正忙碌起来。

      久安山多,层峦叠嶂,有很多落水洞。大函洞是这片区域最有名也是最危险的,洞穴深不见底,人迹罕至。

      何家灵堂里,何老太爷的冰棺已经不堪入目,真正的遗体还未入土,先前下葬的不过是些石头块。

      为了方便运送,何家打造了一口能装得下冰棺的新棺材,满屋子的孢子粉用蛇皮口袋装起来扛走,师父和我以及何家的子孙儿女们,从偏僻的小路出发,就着月光,一路往密林深处去了。

      何家安排了八个人轮回换岗抬棺,刚到大函洞洞口,只见面前长了半腿高的深草,行走艰难。

      众人正准备将棺中棺放下,忽然听到噗的一声响,犹如晃动了只装了半壶水的水瓶,我暗道一声不好,屏气仔细听,果然有汩汩声从棺中传来,隐约伴随着噗噗的爆破声。

      我人还未反应过来,耳边砰砰两声巨响,沉重的棺盖被炸飞不知落到了何处,粘腻腥臭的液体和肉块浇了我和抬棺的几个人一脸。

      我摸了一把脸,手上全是尸肉和尸液。

      我去!棺材炸了!

      一队人马被这变故惊乱了,纷纷往回撤,我也想溜,可在人群里没找着师父。

      棺材里的蘑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溃烂,眨眼间整个棺材好像一口火山源源不断喷出尸水,所到之处草木皆枯。

      “我的脸!”有人惊叫出声,发现刚刚被尸水碰到的皮肤在瘙痒溃烂,我听完赶紧用衣袖把脸上的尸水擦干净,刚卸口气,一个冰冷的枪管抵在我的后脑勺上。

      “别动。”是何家鸿的声音。

      皎洁的月光之下,师父被另一个身影挟持到我面前,何老幺用一杆老式猎枪抵住师父的太阳穴。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见到枪的那刻,我才深刻的意识到,我太大意了,没有领会到村长所说的何家的狠辣,那不是嘴巴上说两句的。

      何家的人是不把人命当人命的。

      师父哑着嗓子说:“是芝王。”

      原来何老太爷尸体肿胀的腹部,已经孕育出了尸芝王,只要是它依附的尸体都会不断长出毒蘑菇。

      何老幺突然冲师父肚子上来了一脚,师父跪倒在地上疼的直不起腰,他下一秒又把枪对着我的脑门:“大哥你让开,林黑白,说,现在要怎么办,不然把你师徒俩都丢到棺材里祭奠我爷!”

      师父喘得令人揪心,他有气无力的抱着肚子:“尸芝王……离开尸体它就做不了怪……”

      砰!一发子弹擦着我的脸颊呼啸而过,我呼吸都停了,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何言燕。

      她同样举着一把老式猎枪对着我,枪管锃亮,何老幺看着他侄女哈哈大笑,指着我说:“你去。”

      我三魂七魄已经丢了大半,来不及想这个在李明理面前娇滴滴的小姑娘实际上竟然是朵霸王花,棺液已经流到了我们脚下,后背抵着好几把猎枪,我战战兢兢,接过何家鸿手中的火把,越靠近棺材,脚底板渗进了尸液,灼得我脚心疼。

      点燃一堆黄符纸,我憋着呼吸,直接赤手抓紧燃烧的符纸掏进了爆炸后何老太爷的腹部。

      呲呲,烙猪皮一样的两声响后,符纸完全失效。

      烂蘑菇和炸碎的尸肉混作一堆,尸水灌满了整口冰棺,此刻何老太爷是一副被人掏膛破腹之相,火把一闪,他那双死人的眼睛好像直直看着我似的,我吓得一个激灵。

      我左手举着火把照明,右手颤抖着伸进粘腻棺液中,这种触感令我身上汗毛倒立,我在尸肉和尸水间摸索着罪魁祸首。

      不知道你们闻没闻过死猫死猪的味道,现在这棺材里的味道比寻常死物的味道更刺激一百倍不止。

      恶臭扑鼻,熏得我一阵头晕,手下摸到腹腔间都是硬的肋骨,一时间找不到那鬼东西。芝王狡猾的向躯肉更深处钻去。

      我翻找间感觉手臂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火把凑近定睛一看是成堆漆黑长着尖锥的食肉蛆,胃里泛着恶心却腾不出手收拾掉这些脏东西。

      忽然我摸到一个挪动中的活体,劲儿大得像沙里逃窜时的蛏子,终于逮到了!我赶紧丢了火把,两只手在一起使了十成十的力气,腿脚用力身子使劲往后倾倒,“啵”!一声芝王拔出来,我人倒在地上滚了一圈。

      仔细一看,这晦气东西的菌丝现在长得跟蜈蚣脚一样,先前为了不被逮到,菌脚狠狠抓住何老太爷的肉身。我这一拔,尸芝王和何老太爷尸体间拉了丝,顺带把惨白尸肉也带了出来,慌乱中无数菌脚像八爪鱼似的紧紧吸附在我的右臂上。

      来不及多想,我迅速用脚在周围踩倒乱草腾出一片空地,尸芝王的触角紧紧扒着我的胳膊往我肉里钻,师父不知道何时来了我身边,用火把在它身上一熛,长了脚的尸芝王瞬间掉落,恹恹地匍匐在地上。

      我整条手臂已经鲜血淋漓,被尸水腐蚀的快露出骨头来,我只能忍痛在草丛里摸索,找到一把齐刀和新的火把,就地将齐刀烧得滚烫,快狠准把通红冒烟的齐刀插进芝王体内,使它无法动弹。

      这一趟是真邪门,我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7、

      师父重新点燃火把,在附近捡了些干草,堆了一堆符纸,直接点了这邪物。

      我钻进树林,不一会抱了堆带着尖刺的蛇牙草回来,用石头将蛇草混合黄符砸碾,和了水清洗伤口,阻止了伤口继续腐蚀皮肉,何言燕发话让何家人都学我清理好伤口,这才告一段落。

      随后又是一番寻找,把两个炸飞的棺盖抬了回来。

      林里沙沙作响,此刻也无人说话,我累得直不起腰,师父示意在洞穴旁开始烧纸钱,

      师父弓着身子在一旁烧符纸,经文颂完,掐着点指挥何家小辈,把何老太爷的棺中棺往洞底下一推,很久都听不见回响。

      孢子粉也一袋一袋往下倒,最后一把火将蛇皮口袋都烧尽了,烧完的灰也都按师父的吩咐倒洞里。

      法事做完,我眼瞧着师父嘴角溢出一口黑血。

      下山前不出所料又受了一通威胁,何家鸿道:何家的事如果泄露出一个字,天涯海角都会解决掉我。

      现在我丝毫不怀疑他们没这能力。

      我只道这程是总算完了,恨不得飞回家里躺着。要是我当时能回头再看看,就能瞧见烧焦的土地上冒出一朵朵菌子。

      何老太爷一走,师父的身形像气球瘪了一样的迅速衰败,我知道师父命不久矣。

      师父让我收拾好家当,把他埋了以后就不要回久安了。

      那一天迟早会来,我听他的话,把这土房子的角角落落都收拾了一遍,该扔的就扔,该烧的就烧。

      直到在他床脚翻出一个小木箱,上头落了灰,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直觉,福至心灵,感觉我要找的答案就在里面。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丢了封面的古籍、一包粉末、一张泛黄的报纸,霎时我脑中迅速闪过很多细节,它们以前像很多线缠在一起我现在终于可以理清了。

      报纸上的背影是如此熟悉,从我有记忆就挡我身前。

      我的身世被这些文字交代的明明白白。

      我的出生竟然如此肮脏,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师父师娘偶尔看着我的、那隐晦的神情,说起来,我都不配叫他们外公外婆……

      回想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我的心情复杂到暂时失语,背后越是冷汗漓漓。

      果然就如我所料,林雨,我的母亲,她的死和何家有直接的关系。

      但又有了新的疑惑,师父为什么叫我回来?就算我不回久安,他一样可以完成计划。

      或许就是为了让我在他临走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侍奉在师父床边,不敢开口叫他外公,我说:“师父,还记得前些年我跟你去别人家里做白事,你在死人的棺材里撒东西,我问是什么,你说是独门秘方,防腐防臭的,长大了就教给我。”

      师父硬邦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都看见了。”

      我都看见了,师父故意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面前这位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报复这个毁了女儿的家族。

      那粉末跟何老头灵堂里的孢子粉一模一样,再回想起偶尔跟他去做白事时他的奇怪举动,就明白师父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他透过我的脸看着另一个人,他说:“你母亲,她是个很好的人。”

      他让我附耳过去,说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故事细节。

      这次,我的身世和他的谋划,我全部都清楚了。

      晚间我叫师父吃饭,他没回我。

      他闭着眼,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等我再去摸他的鼻息,人已经走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随着何老头的下葬和师父的离世尘埃落定之后,还是出现了变故。

      何家起火,连同何言燕在内的何家人全部身亡。

      8、

      还没到盛夏,何家鸿就一阵阵咳嗽,请了街上的医生来看,只说是受了风寒,喝点中草药就可以病愈。

      随着时间的推移,病症却没有减退的迹象,反而愈发加重,甚至还把家里的人都传染个遍。

      先是喉咙骚痒,接着肺部像撒了盐似的捉心挠干的痒,家里的小孩形容:像老师拿鹅毛挠脚脚,痒得很。

      突然某一天,肺部有什么东西需要急切的找寻出口,鼻头一痒,就开始打喷嚏,喷出了一阵阵土褐色的烟雾,把人骇了一跳。

      何家开始闭门谢客,一个夜里,何家鸿猛然从梦中惊醒,长吁一口气准备下床喝口水,却发现双腿发麻动弹不得。

      惨白的月光投进了卧室,他颤抖地掀起裤管,只见他的眼仁好像长了许多斑点,幽深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长满了菌丝的双腿……

      正是多事之夏,李明理甜甜蜜蜜跟何言燕挂完电话不到一个钟头,忽然听到公路边呼啸而过的火警鸣笛。

      何家火光冲天,等火警赶到,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何家人全都消失在大火中,连尸骨都没留下。

      我怎么解释我是来给何家人看病的都没人听,只知道自己被举报在何家附近鬼鬼祟祟好几天,派出所把我抓去拷问了几天。

      从派出所出来,飞出一个身影把我按倒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李明理赤红着双眼在我脸上砰的来了一拳,随后跟我扭打在一起,他拳拳到肉,我一摸鼻子,全他妈是血。

      这是回村第几顿拳头了!

      “你为什么要害燕燕!”

      我脸被掐的憋的通红,也是一骨子火气:“我没害人!”

      “你跟你师父害死了她爷爷,现在又害他们家!”

      我受不了他这傻逼样,也挥了一拳头还他:“我妈就是何家害死的!”

      报纸里写了,我妈被拐卖到更偏的山里,生下我以后,在师父接她回来的时候跳河死了,卖了我妈的就是她的好乡邻、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何老太爷跟他的子女们!

      像我这样身上留着脏血的人,是师父师娘的仇人之子,没有掐死我都算好的。

      抚育我长大的这些年里,这对老人究竟抱着怎样复杂的心态!

      李明理松开了捏紧着我衣领的拳头,即便我说的这么清楚,他还在喃喃自语着:那也是上一辈的事,跟燕燕有什么关系……

      9、

      师父走后我不断复盘他的计划,他花了这么多年,费了这么大劲,难道就为了害死一个本就活不长久的何老头?

      那又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想个法子弄死他一个不就成了。

      还有,那趟去大函洞安葬何老头真能除掉阴煞?仔细想想,师父几十年的手艺基本没用上,反而像是在故意惹怒尸芝王。

      直到何家的火灾,我才如同醍醐灌顶。

      心中的魔障让他不止是想要毁了何家的老一辈,他想毁了何家祖祖辈辈。

      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尸芝的第一次发挥没有达到师父的预期,于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二十几年前,得知女儿死后,师娘也变得疯疯癫癫,偶尔会神志不清认不出人。

      二老养着我,师父的心病越来越重,直到我读中学时师娘去了,师父听说何老头请了个外头来的道士。

      何老头年纪大了,开始渴望长生。师父就是这个时候再踏进何家的门,他假意要为何老头培养奇药。

      他是道士,十里八村死了人都得请他,于是他就趁无人时在这些棺材里撒了灵芝孢子。

      师父也想通过改变墓葬风水格局,增加培养出尸芝的可能性,但鉴于坟墓风水局易改后人前程师父一直不敢轻易尝试,直到吴老三病入膏肓。

      堂中棺就是一种更容易孕育阴物邪物的风水格局。

      吴老三无子无女,既能做堂中棺又不会影响到后人,大不了就说他生前强行要求族人把他埋在堂屋里,人都死了,谁去求证?

      师父给何老头寻来的紫河车、血灵脂、嘎巴拉都有奇效,何老头信任师父的能力,但没有彻底改变他逐渐步入老年的事实,何老头很急。

      这次吴老三的坟茔就是何家提议开挖的,师父说里头有极大的可能培养出了血灵芝。

      师父提议做堂中棺,在吴老三下葬前洒下灵芝孢子,等村里有了建保障房的计划再告知何家建议推平吴老三的坟墓,尸芝就此出土……

      后面的发生的一切,你们也都知道了。

      久安村里的某些坟茔里,其实也长着“尸芝”,或许还不止一朵,它们幽幽在地下国度,菌丝深入那些腐败的尸身,不声不响的生长着,只待着另一个巧合,才能被人发现。

      李明理这小子打小跟着他舅舅看遍天下奇闻,怎么能够想不通一个事实:何家这一二十年从沿海撤回老家深山,靠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怎么做到的财源滚滚来?

      何家是个大染缸,没有人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那晚我躲在何家二楼的走廊里,看见何家人都是口吐粉尘,胡言乱语,在空中扑腾什么东西,忽然意识到——

      成熟后的尸芝释放出带着毒素的孢子粉,呼吸之间就驻扎在人体肺部,伤害着人体的同时会使人产生幻觉。

      效果叠加后让人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怪异之物,也许会以为自己是朵菌子?在面临着什么致命危险?

      回想自灵堂后的所见所闻,我猜测师父也没想到,我们师徒俩看到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或许其中有一些只是幻觉。

      一切不得而知,都是我的猜测罢了。

      我带上了所有家当离开冢山镇久安村,我明白自己多半是不能独善其身了,只是灾难尚未降临。

      我以为我已经完全看懂了老人的用意,所以我不会想到,李明理会托他舅舅查我的身世,更没有想到,他舅舅在接到他的电话后会说。

      “孩子?林雨的孩子早就被摔死了。”

      10、

      那是一个穷山恶水之地,山是连成一片的望不着边际,沟深谷险,老道士一路跋山涉水,终于见到了神智失常大着肚子的女儿。

      她被卖到这个不知道离家多远的小山沟,买她的男人甚至可以做她爷爷的年纪,老道士深知这种环境他带不走孩子,跑到县城叫上了十来个警察,那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叫老道士“爸爸”!

      在老道士找来之前,林雨已经生过一个小女孩,只因是个女孩,孩子被丧尽天良的畜生从坡上狠狠丢下,活活摔死了,林雨被吓得精神崩溃,时常半清醒半糊涂。

      跟着老父亲回家的路上突然清醒,说是想下车小解,老道士一时没警觉,她纵身一跃,跌下了山沟冲到了湍急的水流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老母亲只当是女儿出了意外,不知道在外受了这么多折磨,但老道士说路上捡了个孩子抱回来,从此当自己外孙一样疼着。

      李明理都被搞糊涂了,他急着问:“是个女孩儿?还死了?林灯呢?他真是捡来的?”

      舅舅王纪叹了口气:“你以为你舅舅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

      有个男记者,他的女同事在追查一个跨省的人口拐卖案时失踪了,他寻着留下的线索花了好几年才在一个穷山僻壤找到她的下落,正好碰上了来找女儿的老道士。

      可惜她当时已经被折磨到不成人形,被迫生了个孩子。

      “这个男记者,就是我。”

      李明理浑身一震。

      女记者把孩子给了老道士,把所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销毁,一把火将自己和囚禁她的那家人全都烧成了灰烬。

      作为天之骄女,她无法忍受也无法想象回到城市后会经历什么样更加可怕的人生。

      “我当年写这篇报道,特意用的匿名,就也一直没有透露受害者的真实信息,只是想揭露这个现象,让以为活在阳光底下的人们都能有所警觉,那位老师父同意了,当时只给他拍了一张背影照。”

      “明理,林灯的真实身世,我想你还是不要告诉他了,他的外祖家情况很复杂,老师父应该很清楚……他们不会认这个孩子的。”

      李明理着急忙慌去找林灯,没想到林家已经人去楼空。

      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短短一段时间里久安发生的一切让他如在梦中,没有一点真实感。

      老师父死了。

      燕燕死了。

      林灯走了……

      回到山顶上两个人的秘密基地,李明理猛然发现悬崖边上用石块压着一张纸,他展开一看,不可置信。

      “何家的火是何言燕点的,我那晚全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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