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冷火 叹隙中驹, ...

  •   永宁寺塔的厢房内,那酷似元明月的女子声嘶力竭,而尔朱兆仍不知疲倦。他抵在美人身上沉重地喘息,肌肤相融,风雨交加。

      他的手臂撑着床畔,这样可以使他一直看着女人的脸。只要他双眼一闭,恍惚间身下的人变成了他脑海中的另一人,他咬紧了牙,接着又用尽了全身力气。薄衾滑到他那有力的腰间,那一刻倏忽滚烫无比。

      结束后,他起身披上袖衫,那躺在榻上的女子则像条干涸的、被剖肚刮鳞的鱼。

      尔朱兆唤人进来,问道:“找到她了吗?”

      进来的人是仆兰挈,他拱手道:“长乐王说县主就在宫中,可今日属下们在宫中并没有见到县主。”

      “难道……她出了宫?”尔朱兆微微敛眉,“继续找!”

      “是。”

      北风卷地,掀开了厢房的窗。尔朱兆扯了件袖衫便走过去锁窗,在他关窗的那一刻,他有意地抬头瞧了瞧夜幕。

      ——今夜是上弦月,银钩挂着薄云,离满月还有好几个日子。

      *

      同一片天空下,旧府。

      明月一脸的泥土和血污,正大口大口地喝着粟粥来填饱肚子。她没想到竟然在宫中折腾了这么久才得以回家。

      粟粥是可玉刚熬的,不吃饱可怎么逃。府里黑漆漆的,空旷而幽静,可玉只点了两盏油灯,教人勉强瞧得见。

      连祎道:“不要带太多细软,把值钱的物件带上就好。”

      可玉翻箱倒柜,裹上了所有珠宝和银两,直到她从柜中捧出一个礼盒,一时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可玉把礼盒呈到明月跟前:“娘子,这东西怎么办?

      明月借着烛光一瞥,那是元修和采苹的订亲礼。连祎不知镜子的来头,随口道:“破镜子有什么好要的,上头的翡翠是好东西,至少值二十两黄金,抠了就行。”

      可玉不理他,继续向明月请示道:“娘子……”

      明月沉默片刻,最终淡淡道:“……把翡翠抠了吧。”

      连祎用匕首一撬,那翡翠便掉在他手心,至于那镜子,被他随手一扔,丢在了屋外的草垛上。他看了看明月,安抚道:“县主,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明月哪知道,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连祎看明月摇头,温润笑道:“听说洞庭风景极好,那边可以避祸。”

      明月呢喃着:“洞庭?”

      她看着连祎温暖的笑容,好像心底也没那么怕了。

      连祎笑说:“我们可以沿着汉水过去。”

      虽然他脸上挂了血与灰,但他依旧明朗如星,双眸闪烁,充满希冀。

      明月不好意思看他,垂下眼微嗔道:“比起这个,你先去洗洗脸吧。”

      连祎扯起嘴角咯咯笑道:“怎么?就你脸蛋干净?”

      明月不再答话,蜷坐在角落里闷着久久不言,连祎把翡翠交给可玉,蹲下身子柔声告诉明月:“南国四季如春,阡陌如绣,千里沃壤。县主,你可以安安静静地过。”

      明月问他:“你去过南国?”

      连祎点点头,如实道:“我是广陵人。”

      明月警觉地眼皮一抬:“你是南梁的汉人?”

      “嗯……嗯?”连祎一激灵,忽然惊起解释道,“——你、你不会觉得我是细作吧!”

      明月皱着眉,用一种难以言说的奇怪的表情瞧他。

      “瞧你那眼神!你真这样想?”连祎挠挠头,叹道,“……十五岁那年,我和父亲赌气离了家。去岁陈庆之的兵马进京时,我正巧遇上同乡。他说,我父亲在三年前就病逝了。”

      明月问:“那你还气他吗?”

      连祎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不气了,只是难免觉得遗憾,匆匆时光中,好像漏了什么。”

      明月难得看他怅惘,说道:“那你怎么不回广陵?”

      连祎歪着头哂笑:“……我怕丢人,哪好意思再回去。”

      明月也长叹一声,枕在自己的双膝上无力道:“……我就没见过我父亲,在我出生前他便死了,他是个不自量力的反贼,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连祎捡颗石子,倾力甩到了庭中,絮絮道:“世人都曾为命赴汤蹈火,没人会死得毫无意义。曹操在赤壁大败,难道那十余万人都只是平白送死?我从不嘲笑有野心的人,即便是尔朱荣——”

      连祎话说一半忽然警惕,似乎察觉了什么风吹草动。他赶忙吹熄烛火,拉着明月和可玉躲起来:“嘘!有人!”

      与此同时,众甲兵举着火把从府外鱼贯而入,为首的高声喝道:“给我搜!”

      连祎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尔朱兆的兵。明月大气不敢出,这时候连祎竟还有心情与她打趣,他低声道:“……县主,你情夫找你来了。”

      “嘁!”明月拧着眉掐了他一把,叫他再胡说八道。

      连祎看了看院中摇摆的火光,当机立断道:“快,不能留了,我们翻墙出去。”

      说罢,三人蹑手蹑脚,迅速摸黑转到了西厢。

      明月紧抓墙头,手脚并用,脚下还有可玉和连祎一同托着。接着她一个使劲,顺势翻到了另一头。

      另一头是个耳房,使元明月刚好蹬在瓦上。她站稳之后趴在墙头,伸长了手臂唤道:“可玉!快!快快快!”

      可玉卸下行囊丢给墙头的明月,连祎怕那些甲兵轰然入院,一面托起可玉,一面又频频回头。可玉的腿实在难以用力,不消一会她便满头大汗。

      明月紧紧攥着可玉的胳臂,可玉就这样吊在墙面上。忽然,杂乱的脚步声渐近,有几个甲士率先找到了西厢。

      他们瞧见墙边人影绰绰,便举着火把靠近道:“什么人!”

      连祎见状别无他法,情急下干脆用肩膀顶在可玉的脚底,他身子一挺,力拔千钧,像一棵伟岸的大树,将可玉也送过了墙头。

      明月接过可玉,在上头焦急唤了声:“连祎!”

      甲兵张牙舞爪地冲来,有人还在廊外喊着援兵:“人在这里!!”

      连祎不能与他们纠缠,他掏出短剑,借墙起势,一个跟斗往那甲兵头顶上戳。连祎心里明白,他们一身结实的银甲,仅靠这短剑很难置他们于死地。

      连祎动作灵活,却又出其不意,明月在墙头微微屏息,祈祷着他能突围。

      有甲兵接连闯入,混乱下难挡明枪暗箭,连祎的胸口也难免被划了几道血痕。

      明月无力地在墙头唤着:“连祎——”

      她哪能把他丢下呢。

      连祎吼道:“你快走!!”

      明月带着哭腔道:“我不要!”

      “啧!”

      缠斗之中,一个甲兵手里的火把忽然脱了手,连祎心生一计,翻身将火把踢到园子中的野草堆上,这时节天干物燥,星火可燃,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蔓延。

      趁着这些胡兵脚下慌乱,连祎瞅准机会,赶忙一个鱼跃翻到了墙外,他二话不说,拉起明月和可玉便跑:

      “——走!!”

      明月回望着自己的府邸,那里不一会儿便火光冲天。

      那里会变成灰烬吗?

      明月心头隆隆,倏忽满目空空。

      连祎看出了她的心事,低声问道:“你怪我吗?”

      明月抓紧了连祎的衣襟,却触到一片粘腻潮湿——是他的血。

      明月看着府邸在黑夜中一点点远去,她深吸一口气,假装淡然:“不怪。”

      那冲天的火光那样明亮,一直蹿上天际,舔舐着弯月流云,像展翅的一头凤。那一刻,仿若有什么在浴火重生。重生的是谁呢?是洛阳,是元魏?还是侯民的魂灵?总之不会是她元明月。

      西风折骨,明月不再看那灼天的赤焰,她回过头来,浅浅地呢喃:“今后,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从此,再也无家可归了。

      万丈深渊,毫无退路。

      可玉紧紧抿着唇,她看着明月的苍凉背影,不自觉地去握明月的手。元明月的手指像块冻透的冰。

      明月微微用力,也攥紧了可玉的手,她心头窒息得难受,却唯独喊不出来,哭不出来。浮浮冉冉,良辰美景,在那一刻就要化作尘烟。

      不等他们走远,身后追兵又汹汹而来。此时已至三更,洛阳城黑暗又沉寂,只有那一处豪宅火势蓬勃,映红了半边夜幕。连祎混迹洛阳城许久,对这街巷宅舍再熟悉不过,于是他又拉着明月和可玉钻缝爬梁。有些小路连明月都意想不到。

      侯民的府邸在津阳门御道西,离南郭门甚至不到三里。然而那城郭仿若可望不可即,像有十万八千里。

      身后的胡兵依旧穷追不舍,连祎一边在后掩护明月和可玉,一边应对着时常射来的冷箭。

      可玉气喘吁吁,双腿不住地打颤,腿上附着的肌肉像一条条从骨骼上剥离,钻心一般地疼。她咬牙走了一路,冷汗淋漓,此刻已经麻木了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了,她像棵被骤雨掀翻的小草,连根拔起,重重地倾倒在地,吃了一嘴老泥。

      “可玉——”

      可玉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你走吧……你走吧,娘子!不要管我了——呜呜——”

      明月双眼一红,赶忙去拉可玉,就算是背,她也要把可玉背出去:“我答应过你!我一定带你离开洛阳!我们走!!”

      连祎还在应对着飞来的疾箭,然而一个顾不及,明月被冲来的一箭狠狠擦破了肩头。

      仆兰挈远远看着,他瞧见可玉摔倒,也不由得心揪了一下。仆兰挈挥着环首刀在远处喝道:“不要伤了县主!”

      明月灵机一动,她起身走到连祎身侧,低声道:“连祎,你快带着可玉走,我走在后面。放心,我跑步很快,不会落单的。”

      连祎讶异:“你是在赌吗?赌尔朱兆不会杀你!”

      明月眼神坚毅:“是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也由我先死!”

      明月急切地推了推连祎,“——快,快走!”

      连祎别无他法,扛起可玉便跑,由明月殿后。

      胡兵挽着雕弓瞄了半天,对仆兰挈发愁道:“若放了这箭,必然会伤到县主!”

      仆兰挈冷静道:“先追,另一队呢?”

      “应该快到城门了!”

      连祎扛着可玉一路冲到城门口,他回头一眺,那宅子的火焰愈燃愈烈,周遭脚步声渐近,一把锃亮的环首刀迎头劈来。

      明月后脚刚刚跟上,还没等她喘息,左右胡兵便张牙舞爪地逼近。连祎飞身一踢,反手掷出了手中短剑。

      连祎把可玉交给明月,指着城门吼道:“快出城!!”

      明月刚想拒绝,连祎拾起短剑,奋力接了迎面一刀:“走!!”

      这不是元明月逞强的时候了,她心如擂鼓,拉着可玉直奔城门。明月走近一瞧,城门紧闭,纹丝不动。

      “这……这城门怎么是关的!”

      明月按着厚重如山的城门,上头的石刻浮雕精美绝伦,绘着亘久盛开的宝相花。

      “啊……”

      明月摸着冰冷的浮雕,无边荒寒,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首自焚,前行自溺。

      原来与生一线之隔,才叫生不如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