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9、番外(一) 可玉(2) 山回路转不 ...
可玉坐在榻上,她抱着膝盖,呆若木鸡,似乎晨昏也不知晓,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可玉不愿相信元明月就这么死了。
她挣扎了半生,怎么一到长安就死了呢?她怎么死的?宇文泰不是她的故友么?有元修、有元宝炬、有宇文泰,她连一条生路都找不见么?
邢同娥闯进可玉的房中,让其他婢子在桌上放了些餐食。她劝道:“可玉,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身子……”
可玉一点也不觉得饿,她摇摇头:“娘子,我不饿……”
自从离开洛阳来到常山,邢同娥就不让下人们称呼她为“淑仪”了,她不再是元修的淑仪。她封锁那条错的路,回归本位,还是河间邢氏的千金。
“一天没吃了还不饿呀?”邢同娥坐到可玉的床畔,“还是吃点东西吧,公主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可玉双眼濡湿,她明知故问:“邢娘子,公主是不是早就知道此去长安是有去无回?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邢同娥缄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想你能好好活着。”
可玉将头埋在膝间,她闷闷地说:“她太狡诈了,如果是这样,她怎么什么也没留给我……”
有些分离,是毫无预兆的。和仆兰挈是这样,和元明月也是这样。可玉总是被蓦然抽身,独留她一个空空旷旷。
可玉抬起泪眼问:“娘子,你知不知道公主是怎么死的?……陛下又是怎么死的?我是说,永熙,长安的那位……”
邢同娥摇摇头,悲从中来:“不清楚,只说出帝驾崩,公主也薨了。”
这边的人管元修叫“出帝”,邢同娥也叫他“出帝”,尽管这个人曾是她丈夫。
刚进宫时,元修也带着她骑过马,临过字,后来还让她掌管凤印,邢同娥也欣喜过。慢慢地,元修便不再光顾,她孤零零地坐在掖庭的宫院,听着夫君和自己姐妹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也就在那时,邢同娥对自己起了疑心。她入宫真的值得?她真的值得将自己的大好年华付与红墙绿瓦,侍奉一个德行有亏的天子?
那一年,她最后悔,也不再与元明月来往。
现在,斯人已逝,一切都作云烟。
可玉哽咽:“邢娘子,我想……我想去长安。”
邢同娥面露难色:“现在可去不了,哥哥说,要打仗了。”
可玉抿着唇,邢同娥又道:“高王已经引兵西进,势必要鲸吞关陇,等吞并了关陇,到时再去也不迟。”
“那又要等?”
“……等待也是修行。”
于是可玉又开始久久久久地等。
都说高欢坐拥富庶之地,又有二十万兵马,拿下关陇吞并西魏指日可待,但可玉巴巴地等了两年,高欢连潼关都未曾攻破,他亦不再敢轻视那个坐镇关陇的年轻人。从那以后,宇文泰不仅威震关陇,威名亦传遍整个河朔。
真是人不可貌相,可玉心想,当年她见到宇文泰时,宇文泰还只是贺拔岳麾下的一个小小校尉呢。邢同娥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高欢也曾是无名小卒。
可玉慨叹,是金子总会发光,无论成败,这等人终究是要青史留名。至于她么,应该不属于史册上的任何一个字。
天平四年的春天,邢同娥找到了如意郎君,这次是同她两情相悦的好儿郎,司徒左长史之子李世君。
可玉真为邢同娥高兴,也热热闹闹地参与到婚礼的筹备中,还仔仔细细地为邢同娥缝了件同心带,愿邢同娥与新婿永结同心。
但话又说回来了,邢同娥嫁了人,可玉还需要留在河间邢氏吗?邢同娥问她:“可玉,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随我一起去邺城……”
邢同娥的新郎李世君是开府参军事,奉命来到冀州平叛,这才能与邢同娥相识。可玉犹犹豫豫,她问道:“不知姑爷侍奉的是哪位府君?”
既然是开府参军事,那么又是哪位府主的僚属?
邢同娥道:“是侍中封隆之。”
可玉愕然,封隆之她可认识。自从他辞官后,这还是可玉第一回听见他的消息。果然,哪有两袖清风,还是舍不得这名利场。封隆之再次入仕,这回,他受任侍中,是高欢的心腹。
可玉凝眸想了想,或许他能知道元明月的死因。可玉不想稀里糊涂地只知道一个“薨”字,她想知道来龙去脉,想知道元明月究竟为何而死。
可玉当即点头:“好,我愿意随娘子陪嫁去邺城。”
等可玉来到邺城,夏天都快要过去了。
新姑爷李世君浓眉大眼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他风度翩翩,教养极好,和邢同娥称得上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邢同娥知道可玉来邺城的缘由,待她随夫君拜会封隆之时,邢同娥刻意带上了可玉。等邢同娥给府君请过安,可玉才偷偷找到封隆之。
封隆之虽看她眼熟,却以为可玉是元修西逃时被留在洛阳,后来又被带到邺城的婢子。直到可玉问他:“郡公,许久不见,奴婢先给郡公请安。”
可玉问:“若郡公知道平原公主的死因,求郡公告知奴婢,好让奴婢心安……奴婢在这儿拜谢了……”
封隆之一时讶异,提到平原公主,有些已经封存的回忆忽然涌上来。她薨了,现在竟还有人记得她。
封隆之也不例外,他在两年前听说元明月的死讯时,就已经派人打听过前因后果。说到底,她因权势而牺牲,是为他人铺路的垫脚石。
封隆之没有对一个婢女吝啬,他直言:“是宇文泰和宗室的人合力将她逼死。”
可玉惊骇,她唯独没想过是宇文泰和元氏宗亲。那逼死她的元氏宗亲又是谁?
可玉抖着唇:“宗室?”
“如今,伪朝天子就是昔日的南阳王元宝炬。”封隆之微微皱眉,“无毒不丈夫,正因如此,走上这条路,必然会称孤道寡。”
他好似不齿,又好似司空见惯。
“那为什么做天子……就要逼死一个公主呢?”
封隆之沉声道:“身处漩涡,本就难以独善其身,这是政事,除了欲望,除了恨,无干其他情感。”
可玉泪眼朦胧,她问:“那郡公为什么又再次入仕?郡公辞官拜别公主时,可玉就在公主身边……”
他答:“我自愿投身前朝,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只愿能以尺土之资辅佐天子,四海归心。”
可玉不想分辨这话是不是谎言,既然做官,还需得什么理由粉饰野心?他们管这叫“抱负”。
可玉行了一个大礼,拜别了封隆之。
晚上,李宅,可玉望着月亮喝起闷酒,她早知这些男人卑鄙,却没想过这样卑鄙。是王孙,是天子,都一样命如蝼蚁,她早在孝明皇帝死时就明白过,但时至今日,她仍然要替元明月不值。
爱,亲情,誓言,在山崩海啸的朝堂上都一文不值。元明月的一生就在一次次的戏弄中匆匆谢幕了。
两年后,十六岁的元善见立高欢的次女为皇后,改元兴和。同时,李府,邢同娥诞下了一个女孩,李世君给女儿取名叫“普贤”。
至于那两位交锋已久的雄主,高欢轻敌冒进,两次败于宇文泰,去年才重整士气,攻下金墉城,在河桥将宇文泰的大军击退回了关中。看来高欢鲸吞关陇、直指长安不是指日可待了,而是遥遥无期,好像是要不死不休。
可玉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年四月十三,为元明月、得娄和元修也刻一柱牌位——需要祭奠的人越来越多了,可玉心想,若自己死了,有谁能来接她的衣钵。
可玉为元修刻碑时带着一点情绪,他一手造就了元明月的悲剧,又自掘坟墓,但,他们又曾同甘共苦,元修对她也还过得去,可玉勉为其难地为他上柱香。
可玉私下拜祭出帝被李世君察觉,他拍案斥责道:“你怎么能在这儿拜祭出帝?若被发现是要连累于我!”
邢同娥劝解道:“出帝也是可玉的旧主,她心念旧主也算忠心吧……”
李世君眉头一皱:“你还要为出帝说话?”
不管怎么说,这还是邢同娥的先夫呢,他还吃点小醋。邢同娥抚了抚他的胸口,“你瞧你,说什么呢,人都死了,计较什么。”
李世君撇撇嘴:“……总之,以后不要在府上拜祭出帝!”
邢同娥无奈,只好道:“可玉,听见了吗?以后,不能再拜祭出帝。”
看来,元修就算化成一堆白骨也被人嫌弃。
当年,流落异乡,元修食不果腹,他对可玉说,想做皇帝。可费尽心思坐上帝位,最后却落得满盘皆输,还搭进去一个元明月。
他是大魏分裂前的最后一个皇帝,也是最遭人非议的皇帝。
有些事,他咎由自取,可玉不是可怜他,却又不由得长吁短叹。
可玉暂时不能拜祭他了,不知道在遥远的长安,西魏,有没有人愿意为他点上一柱香呢?
第二年,邢同娥的二女儿也出世了,李世君又取名为“菩萨”。又是普贤,又是菩萨,李府真是佛光普照。
可玉有时会陪着普贤和菩萨玩耍,仍然是骑小木马,玩人偶,这些逗弄小孩儿的玩意儿即使过了十多年也管用。
普贤和菩萨再长大一些,她们好奇地问起可玉:“可玉姑姑,你的家乡在哪?”
家乡?可玉有几年没想过这个词了。她托着腮,随口答道:“在洛阳。”
几年前,东西战事,洛阳城又被一把火烧了。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化为灰烬,如今已经是断壁残垣,面目全非。
普贤扎着羊角辫,她在秋千上荡啊荡地问:“洛阳是什么样子呀?阿娘说那儿宝塔骈罗,金刹广殿,又是象马又是绫罗,都是真的?”
可玉使劲回忆了一下,宝塔行像,珍木香草,梵音法术……好像都却有其事。只不过那些金碧辉煌的事物都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影子,她脑中犹记着的,只剩下烟尘与血色。
普贤又问:“阿娘说,以前,洛阳有座很高很高——高到云里的佛塔,那也是真的?”
这个可玉记得清,她亲眼看着那佛塔坍塌。
可玉眯起眼遥想:“是真的,那座佛塔叫做……‘永宁寺’,壮观极了,上面有几千个金铎,风一动,十里外都能听见声响。”
普贤问:“那现在呢?”
可玉抬抬眉头:“现在,只剩焦土了。”
九层浮屠一朝毁,随着大魏一齐化作了飞灰。
过了年,元善见又改元武定。两位雄主闲不住,又打了一仗,尽管西魏大败,高欢也无力追打,双方又落入恒久的僵持。
此时,自可玉来到河北郡已近十年,这场遥遥无期的对峙也持续了十年,作为看客,可玉也身心俱疲。不知有生之年,她还有没有机会去往长安。
等待果然是修行,这一等就是十年之久。
又过了半年,秋意渐浓时,可玉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向邢同娥拜别。普贤和菩萨拉住可玉,呜咽着请求:“可玉姑姑,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好不好?”
可玉拉住普贤和菩萨的手,心里也酸酸的:“以后呢,有机会姑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你们好好地侍奉阿爹阿娘,长大了就得懂事了,姑姑不在,读书和骑射一个都不能偷懒。”
普贤和菩萨正掉着金豆子,邢同娥已替可玉打点好了行装和盘缠。可玉接过,那行囊意外沉重。
可玉望着邢同娥,她不敢接受:“夫人,这……”
“拿着吧,于理,你本就不是我的奴仆。你想走,我也尊重你的选择,当年若不是公主,恐怕我还出不去洛阳城。”邢同娥眸子清亮,“如果他日你想回来,我随时欢迎,河间邢氏一言九鼎,这是我对公主的承诺。”
可玉背上行囊,一眺,李世君远远地站在府门边默默地送行。他的唇上蓄了短须,看起来比迎娶美娇娘时稳重了许多。
可玉对着李世君点了点头,接着对邢同娥道:“我这次离开,也是为了公主的承诺……不,应该是为了公主的心愿。”
“心愿?”
“公主什么都没留给我,但她留下了我呀。”可玉低头莞尔,“公主最大的心愿就是不想再卷入朝堂,困于一隅。”
邢同娥抿了抿唇,她垂眸思考片刻:“我不是特别了解她,但我还没来得及了解她,就急着与她划清界限了。现在想想,很多事或许她也身不由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是是非非,哪有人能说得清?——我知道她有副好心肠就够了,别的,其实轮不到我想。”
“公主的一生都戴着枷锁,她给我指了条生路,我不能再给自己背上枷锁。”可玉转身登上马车,“有朝一日,若山河一统,我就去往长安,给公主讲讲河朔和关东的名山大川。”
邢同娥欣然浅笑,可玉钻入马车,车帏一垂,只剩下两个字:
“珍重。”
马蹄又哒哒响了起来,车轮滚过石板,将可玉带往一条崭新的路。
*
武定四年,高欢倾关东之众西伐,直逼玉璧城。守城都督韦孝宽孤军坚守,见招拆招,高欢久攻玉璧不下,折兵七万,士气大溃。高欢也由此一病不起,在晋阳抱撼而终。
消息在第二年才传入可玉耳中。高欢虽死,却还有世子高澄继掌大权,东西两朝的对峙绝不会因为一人的死而中断,而是一直长久地持续下去。
早晨,可玉整理完纺好的布,推开了农舍的木门。门外,花圃里的茉莉和蓝雪花开得正好,大肚子的染缸立在院子里,缸里沉着蓼蓝的叶子,沉成一片夜色。可玉将松香手串脱下来,把布浸到染缸里,木棍搅一搅,布就像一条鱼在靛蓝里翻卷。
可玉拧干染好的布,晾在杆上,等浇完花、喂了鸡,可玉又将犁扛了出来,走向低头吃草的老牛。牛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它任劳任怨地拉着犁铧,犁沟在可玉身后一道一道铺开,像把整个山坡写成了一行一行的字。牛走得很慢,可玉走得也很慢,她仍旧跛着脚。
黄昏,走回院子的时候,天边的云是橘红色的,屋檐下晾着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农舍里,袅袅燃着两柱香。
当时奢侈今何处?
*
高欢死后十年,宇文泰也病逝了。风云庆会消磨尽,权位、野心、爱恨,都被奔流不息的黄河洗涤荡尽,随岁月远去。
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
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身已至此,心犹未灭。
东魏元善见禅位,西魏元钦被杀,百余年元魏没于黄土,高欢和宇文泰皆被子孙追尊为帝王。
匆匆又过二十年,宇文泰之子宇文邕率军灭齐,霸业恢宏,北方一统。
江山如此多娇。
雪野中,有一个老妇登上马车,她腕上的松香手串被戴得晶莹剔透。
随着打马声响起,马蹄印和车辙印在雪上拉得长长的,沿着黄河岸一路西行。那辆马车跑得十分轻快,车厢微微颤动,像一个跃动的小姑娘。
须臾,抬头再望,山回路转不见君,只剩一片白茫茫,脚印也很快被大雪覆盖,好像从没有一辆马车行过……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