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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暮 ...

  •   白暮山脉以西,冻原
      这里是天地间的一条夹缝。
      这片极北荒寒之地人迹罕至,经年飞扬不歇的鹅毛大雪填充斥在视野之中,将天与地的距离无限拉近,四下里茫茫望去只有一望无尽的灰白笼在黯淡的天光下,辨不清方向寻不到行路。可就在这样拒绝一切活物存在迹象的地域,如絮纷飞的飞雪里却依稀传来了悉悉索索的驼铃声,夹杂在呼号的雪风暴里时隐时现。
      驼铃声逐渐清晰,一队骑着骆驼的队伍从风雪中鬼魅一般地显出身形来,风雪在他们身边呼啸着却并不能近身半分,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风雪隔绝在驼队之。
      这片为终年不息的风雪所覆盖的大地,就算风雪缓时也罕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穿过,但在当下风雪最为暴虐的时节里,这样仅有依稀十来人组成的小队却形如鬼魅畅通无阻。
      驼队有序地保持着阵型前行着,风雪在周遭呼号却唯独绕开这支队伍,狂风与流雪从这些人身边被无形的遮蔽物推开。为首的骆驼上骑着的显然是这支队伍的领队人,黑色的袍子兜住了他看不太分明,依稀可以看见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布着好些疤痕,一直延伸到兜帽挡住的暗处,干薄缺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样的寒冷下,水是无法保存的,只能等到休息地再生火融雪解渴,想到这,他伸手拢紧了披在身上的袍子。
      天光被大雪遮挡得晦暗不明,来路的行迹下一秒就被飞飘的雪掩盖,除了这个自称乌络尔的经验丰富的领头人,没人知道这次秘密行军的确切路线,所有人都依靠他一人引导,浑然不知前路,也无从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已经跋涉入这片荒瘠冻原多深。
      “所有人,再快点,快到了!”
      这句话喊出去,队伍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驱使着的骆驼步伐也急切了起来,这样极端的天气里,纵使风雪不沾身,但是长久行军以来空中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寒意也足以称得上是折磨了,而休息点就在不远处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俯瞰下去,雪驼载着人小如数个墨点,有序地排成梭形队伍在白纸样的茫茫雪原上缓缓移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队伍里渐渐响起琐碎低语,所有人都不安地开始交头接耳——白茫茫大雪下灰白的天际,灰色的平行线从天边地平线缓缓升起。那是山脉,随着队伍的逼近而在暴雪中现形。
      “那就是白暮山脉了,休整的据点就在那里,快点吧”领头人冷冷的话语把这些人的吵闹压下去,下意识的去摸别在胸口的铁徽,,似乎不愿再多说一句。
      此时,一点赤红借着风雪带来的气流从队伍头顶晦暗的高天上掠过,无人发觉……
      终日风雪不息的冻原上黑夜与白天模糊了界限,分辨白昼黑夜也失去了意义,队伍每到一个据点就休整一段时间,而据点间距也有所差别,有时连续跋涉似乎永无止歇之时,而当下队伍已经连续行进了近乎十多个时辰,才抵达这个据点——白暮山脉的山底洞穴,眼前的洞穴内部坑坑洼洼,四方相距十分相近,数尺深后截然而止终为平整的墙壁,浑然不是荒原的造物,显然是有人人为开凿多时而成,当然,白暮山脉也不像是天然的造物,整个山脉从冻原上突兀而出,从平地之上骤然极邃地拔高,直没入到目力不可及的万仞高天的云流之中,如同利刃破开大地般挺立,古时有人传曰:嵯峨兮白山,抟星河兮听天语,云流逶迤不可渡。想来如非人力不可为,这等奇诡之异观也大概会被认定为人造吧。
      大部分人手围坐在篝火旁边烤着火,摸出干粮就着煮热的雪水解决温饱,其余一些人手则守在洞穴外戒备,沈镖头借着嚼干粮的间隙打量起领头的那个裹在黑色里的汉子,此时领头的黑衣人倚着内里的岩壁,半眯着眼似乎若有所思。
      啧,怪事,怪人。
      他心里得出个其实接活一初就早有的结论。当初接下这单镖的时候镖头沈与山就觉得不对劲,委托的人便是眼前这身着黑衣的汉子,要往南下转往西走再经一趟水路重又调转向东北方向辗转着绕上半路,加之托运的货物实在沉重而且诡异,他本想拒绝,可当那包裹着浑金的包裹拍在桌上,厚重沉闷地掷然出声,沈镖头当时顿时明白酬劳的重量已经是这趟镖非走不可的程度。
      “极北海边?过白暮山?”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丰厚的酬劳当然也对应着对等的劳累与危险,可是当眼前的黑衣人告知委托时沈与山还是大吃一惊,“可是——”白暮山脉,极北海……那样凶险未知的地方,从镖局成立以来从未涉足,甚至可以说,那是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想象到达的地方
      “无需担忧,由我带路即可,”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担忧和犹豫,黑衣人截口说道,“今夜三更出发,沈镖头还有半日可以考虑。”
      报酬已经足够高到压过一切可能付出的代价。沈与山心知只要办妥这一趟,哪怕只是分成后余下来的酬劳都足以让自己余生无忧,当时正值镖局紧要时,只要干完这一单……
      篝火里细小的爆鸣声将思绪拉回眼前,那是一口巨大的微微反射着暗沉光泽的檀木棺材,视乎是为了混淆某些人的视听,需要按照要求数度绕路,南走越过河谷指向大杉林再掉头往西穿过层峦叠嶂的石山风窟,再由北水源头乘船而下漂流不知多少时日,下了船乘着马往东北方一路疾行,一路上都带着那口棺材,除了随着镖队而行的黑衣人没有人知道那棺材里永眠的是谁,长途之中只有他偶尔检视一下棺材里面,更加让人生出好奇与疑惑来。
      此时那口黑棺就放在岩洞内最深处,旁边守着的正是那黑衣人,他交付定金后随着镖队同行,一路守着这口古怪至极的棺材寸步不离,沈与山悄悄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他——一身简素的黑袍看不出来来历,整个人隐没在黑色之中,垂下的兜帽下只露出半边脸,满是胡茬,看得见脸上有些像是利器所留的疤痕但是显然已经年久不太明显,路上有时风雪迎面将兜帽撩起,一闪而过灰色的眸子,不算苍老的脸上总是有与外表不相符的沧桑疲惫的神情。
      似是察觉到了沈与山的注视,他抬起头望了过来,沈与山匆匆将视线移开,佯装只是漫不经心一瞥,却听到那人说道:“你一定很好奇吧?”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只是望着沈镖头却不再往下说了。
      这样反常的样子让沈与山一悚,随即会意吩咐其他几个同在洞内的下手伙计出去取水,据黑衣人之前指点此处最近的取水点来回也要一刻左右时间—支开这些时间也足够了。
      “你相信神吗?”其他人都支开了,那人开口却是这样让沈镖头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
      沈与山心底的疑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这一路上种种迹象都表面这趟镖非同寻常,他忍住了,他清清楚楚明白眼前这个不明底细的黑衣人,他身上隐约透露出的未知可能只是深不可测深渊的边际浅滩,真要细想这趟旅程一开始就非常事能比,况且眼前之人一途上展露的奇诡能力确实让他忌惮了——以前的他只是听老去的一辈人说过那些非常人者,那些故事十之八九都带着捕风捉影的意味显得不可信,而那些故事里出现的人现在似乎就在自己面前,他的意识里泛起故事和现实扭曲在一起的恍惚感。
      那人不等他回答,或者说也没指望他有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蔑的轻哼,便又低下头去喝酒。
      乌络尔仰头灌下一口,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来,抽出皮制的外鞘在火光下细细把玩。那匕首在篝火的映照下刀脊隐隐泛着青色的幽光,刀锋确是深黑,似乎粗粝不堪。
      “十五年啊,十五年……”火光映在他脸上,篝火闪烁跳跃间照得他的面色似是阴晴不定。他轻笑起来,将那匕首送入皮鞘,细细用绳子扎牢了收入怀里。
      深夜的风和雪呼号有如鬼哭,在这般安适的洞穴里听来更添了一分深远飘渺的味道。
      不对!乌络尔突然坐直了身子,风雪声里夹杂了一声人的痛呼,极其急促,骤然而起又戛然而止,像是被生生扼断在了喉咙里。虽然这声音混杂在风雪里转瞬即逝但绝无听错的可能。
      他缓缓起身向洞穴出口走去,左手摸住胸前内兜里的匕首,带着十二分的警戒和不安。——终究还是来了么?
      一时间,风雪的喧嚣成了背景,在警惕拉满的状态下,落雪声,风声,柴火燃烧的哔剥声都被过滤掉,空无的白色世界里只待一声异响牵一发而动全身,致来者于死地。
      背贴着洞里凹凸不平的墙体,绕过最后一个拐角,寒冷的气流扑面而来,固定在洞穴入口两侧浸透了松油的火把的幽幽蓝火在气流中剧烈颤抖着,封门的巨石早已悄然移开……
      两道黑光骤然掠过将火把击落,洞穴里转瞬间黑暗一片,乌络尔下意识要后退,后颈却抵上了一样冰凉的东西,那东西略微翻动压在他后颈上,没感受到痛,但是自己的皮肤已经感受到了温热粘稠的液体缓缓蠕动——沿着冰冷的锋口。
      他不敢再动分毫。明亮灼热的火光从他背后陡然而起,映照得四方通明。洞穴外横七竖八躺着自己的人,而最靠近洞穴的一具尸体在洞穴入口外一块一人高的岩石边,面露惊骇,半张着嘴,两只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数尺长的赤红色羽毛贯穿了石头将这个唯一来得及发出警报的人钉死,生生扼断了那一声呼叫。在明亮升腾的火光映照下,那赤红的羽毛喇出一道黑红的血迹,贯穿在极寒下已经成为冰雕的尸体上,而那冰雕定格在着仆倒的一瞬间,这色彩冷艳动作表情又极富张力的一幕定格在乌络尔眼前,令人毛骨悚然。
      “安静……”那人开口道,嘶哑又冷漠,乌络尔只觉得心里发毛,果然……果然那些传言……
      “回去,出声,死。”
      “是!”乌络尔心下一寒忙不迭地答道。
      身后人刀又压下一分,示意他噤声,乌络尔只得无奈苦笑。
      从洞口到最里面的篝火堆,短短十来步的距离对乌络尔来说比过去等待的十五年还漫长。
      “啊!”就在俩人绕过最后一处拐角回到洞穴最里处时,只听到沈与山的低声惊呼,黑色棺材的馆木已然移开一角,他像是看到了什么。
      “你……”乌络尔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一条命还在别人手上不禁脱口而出。
      沈与山一颤回过头来满脸冷汗,却又转而惊愕于眼前的场景,“这是……这是?!”
      只是一瞬间,洞窟内的温度急邃落下,三人都感受到了比及外面风雪更剧烈的寒意,地上上一秒还在微微颤动的篝火也在同一瞬骤然之间灭去。
      下一刻,赤红的火焰在洞窟内腾起,照彻了洞窟,从那个不速之客的手中。
      只是一瞬间的明灭,已经足够了!乌络尔已经挟持了沈与山。
      “别动!”漆黑的短剑横在镖局头子颈间。“想要他这条命就立刻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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