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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事件一 十五夜的辉 ...

  •   米花町警视厅,一如既往的繁忙一日。高木与和叶两人还在奋斗于整理昨天案子的笔录与报告书,松田阵平烟瘾犯了,于是趁目暮警官在检查佐藤美和子的报告时偷偷溜出去抽了一支烟。他回来时就发现办公室里的座机电话又响了。
      目暮警官看着电话,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晦气得该送到庙里驱魔送秽的东西。
      啊,“那边”的电话吗。松田阵平被调来搜查一课一年,大概也明白了搜查一课一些不成文的潜规则。他默默地坐回位置,于是高木涉当仁不让地去接了电话。
      “是的。嗯,好,明白了。”
      简短的交涉后高木用手捂住听筒接收侧:“目暮警部,帝丹高中出现了谋杀事件。”
      这家伙连自己女儿的高中都不放过吗。目暮低声嘟囔道。松田阵平很想吐槽说杀人事件的出现和某个人的在场没有必然的联系——
      他想到了警情记录里一连串报案人的毛利,聪明地闭了嘴。
      当目暮十三带着佐藤美和子与高木涉前往帝丹中学时,须藤珠枝已经从半空中到了地板上,顺从自己的本能吐了个一塌糊涂。校医在一边盯着,以防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住。
      柯南和毛利小五郎第一时间检查了“不死药”的纸包,用牛皮纸仿制的药包中堆着柔软湿润的桃粉色花朵。
      为了追求画面美,帝丹戏剧社没有使用常规的麦丽素药丸,而是费劲心思地用糯米纸和食用色素做出桃花——或者说,至少在台下远远看时和桃花有相似的颜色的假花。
      毕竟帝丹高中的剧场里没有近距离跟拍,哪怕只是还凑合的手艺也能蒙混过关。但是,柯南严肃地用指腹试探了两下花瓣的触感,植物纤维的柔韧感绝不是糯米纸能模仿出来的——而且,这种植物柯南并不陌生。
      夹竹桃。
      须藤范明的尸体依旧留在扶手椅上,他面色青白、嘴唇蓝紫,死前经过剧烈的痛苦,五官维持着扭曲,闭着眼在礼堂的第六排中央观赏一群人抢救他的女儿。
      有毛利小五郎在场,礼堂没有出现大范围的恐慌与混乱,因此现场维持情况尚可,不过包括须藤佑子在内,所有人都避开了这具尸体,形成一个圆形的空地。
      从后台出来戏剧社的成员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不少人妆都没卸全。而盯了全程的鸦川结脸色不比死人和病人好看,他手上不少眼影与唇彩试色痕迹没有清洗,倚在墙上看舞台中心时有一种麻木的平和感。
      离他最近的是天皇的扮演者板仓佐绪,因为戏服沉重加上暑热蒸腾,汗水从他额头一道一道向下流,冲出来的皮肤和粉底一样惨白。他近距离目睹了须藤珠枝的惨状,现在只想跑到离这对父女最远的地方。
      砂村绚子从控制室跑到前台,出了一身热汗,她聪明地没上台凑热闹,只是在台下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匀过气。
      最歇斯底里的是须藤佑子,她无声无息地惨叫,用长长的指甲犁着脸,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粉底、皮屑和血浆。兰眼疾手快扳下她的手,校医本来就格外注意这个角落,因此很快就提着医疗箱来做简易消毒。
      学校医务室是不具备开处方药的条件的,镇定剂之类的管制药物更是妄想,也只能依靠现场丰富的人力资源强行按住须藤佑子。
      这比想象的难多了,最开始让她安静还好,校医为了给伤口消毒而预备卸妆时须藤佑子几乎是拼了命挣扎,手脚并用又踢又打。
      “请让我来帮忙吧。”
      清亮的男生带着愉快的笑意,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让人心声好感的声音,但是在这一死一伤的节点,依旧维持着“愉快”却反常得让人反胃。
      柯南抬头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深缥色的头发:鲜艳的、仿佛在燃烧一般的蓝色。
      “我对自己的精度很有自信哦。”他说,如他所说,轻而易举地制服了须藤佑子,然后稍稍按了按须藤佑子的颈部侧面:于是女人很快就昏迷了过去,软软倒在了地板上。只是昏迷而已。
      园子这回来不及对帅哥惊叹,她立刻开始用卸妆棉去擦伤口附近的粉底,一边擦一边控制不住叹气。而制服须藤佑子的人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他礼仪完备、发自心灵的可亲笑容,现在也礼貌地让出空间,把视线移到台上来。
      ——居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柯南想。
      奥尔特·施劳德,染了跳脱颜色头发的青年愉快地朝鸦川结挥挥手,就像第一次在去往梅岛的渡轮上柯南远远瞥见的,码头上的人影的动作。
      奥尔特只比他的兄长伊迪亚,那个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稍矮一点,而且由于仪态良好,看上去甚至更高一些。
      相对于日本人而言,施劳德兄弟都在鹤立鸡群的海拔范畴,加上简直可以用“妖艳”来形容的五官,哪怕位于新宿车站的人群中央也能被一眼认出来。柯南之所以对这个人在场一无所知,是因为他的座位在最后几排的边角,那里是预留给感兴趣的游客的座位,只能远远望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所谓妖艳的评价出自铃木园子之口,这家伙真的很有看男人(仅限外表)的眼光,假使排除掉个人气质之类的东西再回忆,施劳德兄弟两人的五官其实有希腊大理石像式的高洁整齐。但是一旦做了整体观摩便会立刻抛弃掉圣洁的感动,反而陷入某种恐惧。
      柯南看了看奥尔特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饱满,像融化的松脂和钻石填充而成,充满几乎是残忍的纯粹好意。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柯南的视线,回望过来,仿佛机械在扫描一般上下轻轻移动着。
      非人感。柯南想。
      不知为何,偏离正轨,让人不能简单地称赞、反而容易起疑的气质。
      而且眼下也不是第一次这个家伙带着一脸好青年的笑容做出危险举动了。柯南在毛利身后躲了躲:他下意识不想和那个人混个眼熟。
      鸦川结没有看见奥尔特——也没有听见,因为梅庭宏史正在质问他上台前道具检查的时候怎么没有认真收尾,加上须藤珠枝的喘息和舞台剧的背景音乐,就是扯着嗓子说话也很难听清。好在目暮警部总算带着医护人员赶到现场,担架须藤珠枝抬着出了剧院,高木和和叶两人再把情绪过于激动的梅庭宏史架到了一边,又有辅警去控制室处理了音响设施。
      “梅庭先生还真是。”奥尔特淡然地评价,“特别针对小结。这可不好。”
      佐藤美和子领导着观众散开到两边座位,好方便鉴定科的工作人员取证。目暮警部则安排聚集在舞台上的学生排队下台准备问询,让另外一组鉴定员则带着证物袋上了台。
      鸦川结不知道在想什么,下台时差点摔一跤,幸好奥尔特伸手撑住了他。
      “奥尔特君过来了?”鸦川结说,“对哦,伊迪亚前辈通知过,今天晚餐——”
      他游移不定的目光看到了须藤范明的尸体。麻木与平和像被冲上沙滩的水母一样,软软地碎成片状。只有厌恶和恐惧从碎片中黏糊糊地滴下来。
      鸦川结蹲了下去。
      他控制不住干呕起来。
      目暮警部见状索性找人带他去洗手间洗把脸——或者吐一顿也好。砂村绚子说我来带路吧:她脸色也是铁青和惨白的调色盘。
      “早知道中午不吃拉面了。”她强颜欢笑说。
      这种事怎么可能早知道。
      两边洗手间里都有呕吐声,砂村绚子看着比鸦川结心理坚强许多,但其实也深受冲击,只是按耐住了自己。这种强压反胃的时候听到别人吐了出来就会更想吐,于是最后绚子也冲进了厕所隔间。
      和高木一起等在外面的奥尔特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热麦茶。高木一开始以为这位外国人是跳脱非主流:毕竟又是奇怪的发色又是美瞳的,而且哪怕在东京,化妆还戴耳环的男性也是小众群体,完全没想到对方性格意外地体贴和正经,现在高木反而为自己的以貌取人而抱歉了。
      毕竟施劳德先生是外国人,高木想。
      ——柯南说出来这一点后在场所有人很快接受了。奥尔特的外貌摆在这里,和东亚的普遍五官结构就相去甚远。毕竟是外国人:这是日本人含蓄的排外法和优越来源,但也姑且能算对初来乍到日本的新手的保护。
      尽管过了四五年的考查还是被算作“外人”不是什么美好体验,但这位奥尔特·施劳德先生显然也没兴趣做“内人”。他连名片都没准备,直言自己只是偶尔来看望来休假的兄长。
      “没想到居然会遇到案子呢。”奥尔特说,“不愧是大城市啊。”
      觉得被内涵到的高木警官只能尴尬地笑笑,尝试着转移话题:“施劳德先生是来探亲的?”
      “因为有些事情必须由哥哥确认了才行。”
      “诶?公司的事情吗?”
      “嗯……一半一半吧!也有些和哥哥有关的私事。”
      “不过不用邮件特意亲自赶过来,果然施劳德先生和令兄感情很好吧?”
      奥尔特露出爽朗的笑容:“确实呢,因为哥哥是个了不起的天才啊。只要哥哥希望的话,什么都能做到!”
      “诶,真的吗。”
      奥尔特没有再接话,可能是不熟悉日语的客套和寒暄的原因吧。他只是带着怀念的神色,大概是在回忆往事。
      像他这样年龄相差不大还维持着如此牢固的崇拜关系的兄弟可真不常见,可能做兄长的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还有优秀的人格——高木这样想着,识趣地安静下来,没有再打扰陷入沉思的奥尔特。

      好他妈怪。伊迪亚痛苦地想。山姆先生的商品质量无可挑剔,倒不如说伊迪亚很好奇他到底从哪里拿到现在有价无市级别品相的货物的:虽然需要自己再结晶固化,但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实在没必要再学魔导工程学下去……问题在于伊迪亚,在于初穗节的祭品。到底是哪个神明今年想要哈得鲁山羊眼球罐头……
      还是说是在下的错?!难道是因为在下“哇没人认领这个u盘和电脑一起供上去吧笑死ww”的原因——喂喂喂赫尔墨斯在上哈得鲁山羊眼球罐头已经不流行了哦?!超土——没有人会看了!那个而且奥林匹斯是有WiFi的吗啊没劲作弊神力真是什么都能做到啊外挂BUG作弊器——
      哪怕是伊迪亚也说不出,说来惭愧,但今年神上供时指定要玩屎(哈得鲁山羊眼球罐头发酵完后比屎还不如)所以神秘商店能不能进点货这种屁话哈哈哈杀了在下吧哈哈哈啊——!!!
      哪怕内心戏如此丰富,伊迪亚依旧只是冒着冷汗、僵硬地微笑着站在货品面前。现在是上课时间,因为伊迪亚用平板代替自己所以Safe不用和人群冲撞,但类似于“咨询店员”这种至少六级的挑战对社交障碍来说是不可逾越之壁,伊迪亚只能发出啊啊哦哦的怪声,仿佛在练习元音发音技巧。
      山姆先生的神秘商店入口挂着许多巫毒娃娃,假如别的年岁久远的杂货店自然而然会生出蜘蛛,那么山姆先生运营的采购部担当蜘蛛责任的就是这些奇形怪状的人面木块。
      毒虫的苦涩味道和兽血的腥臭味似有似无,所有留下阴影的地方隐隐约约流淌着硫磺岩浆气味,如果不是因为家庭事业的关系,伊迪亚也很难注意到这些有相无相的诅咒。
      诚如山姆先生所说,山姆本人是个优秀的商人:知道短暂的贸易和长远的打算的比较,以及如何合法地绕开法律。虽然他不像桌游部的某个可疑后辈一样四处宣称——伊迪亚想,假装抽出搅拌棒检查哈得鲁山羊眼球浆汁的粘稠程度。
      哈得鲁山羊虽说是山羊却不完全是山羊——至少上半身完全是,只不过本该是蹄子的位置变成了鱿鱼一样的细长触手,在每根触手的末端都长了一颗用于窥探灵魂的眼球。
      这种生长在炼狱中的小东西作为低级召唤术的素材在四百年前就实现了大规模饲养,当时主要的作用是作为恶魔契约的代价转移对象。可惜恶魔们的专精职业就是诈骗。
      虽然被骗的恶魔希望其他恶魔也倒霉的心态让哈得鲁山羊的小花招在五十年间无往不利,但吃一堑长一智,此后恶魔契约的条件几乎都改成了心脏和大脑。
      从此以后,哈得鲁山羊眼球价格大跌,哈得鲁山羊专营牧场破产倒闭或者改头换面,一直到近十年魔导工程学突飞猛进,哈得鲁山羊眼球结晶固化充当镜片时发挥出了惊人的效果,四百年前的饲养技术才被从旧纸堆中翻出来,重新焕发生机。
      遗憾的是当时的培育方向只是一味增加山羊眼球,而现在的魔导工程产品所追求的更清澈、更大的——眼球,因此残次品大批量出货,只能另找出路。部分牧场主甚至丧心病狂到向副食业迈步。
      作为炼狱生物的器官,这东西氨味冲鼻,不处理气味就很像屎坑了,处理(也就是简单堆积发酵后装罐继续发酵)以后简直像几天没打散的旱厕。在好几年根本卖不出去后,哈得鲁山羊眼球罐头挑战火遍全网,无数主播一边进食一边作呕。
      曾经这些自我折磨的蠢人也给伊迪亚带来了欢乐,事实证明命运中一切馈赠都标好了价格,他妈的。伊迪亚满头大汗地在心中破口大骂。吃屎都赶不上热乎——啊,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原谅在下的不敬,啊,随便了,脑袋轻飘飘的奥林匹斯神!随你们了!!!
      他无精打采地搅着眼球堆。请想象吧。一个发出奇怪笑声、穿着黑色兜帽的阴沉角色,搅动着一看就是恶魔产品的、咕噜噜转动的眼球,空气中弥漫着火辣辣的、冲鼻子的奇怪气味。
      这时结走进了店门。
      山姆先生张开双手,想说欢迎光临。
      结关上了店门。
      跑了,一路脚步急促,比他在体育课上跑圈时还节奏快速。仿佛不小心撞见了神经病急着逃命。
      这是结和伊迪亚第一次见面,双方都没看见对方的脸。

      “你还是很胆小啊,小结。”奥尔特关心地说,“真的没事了吗?”
      “反而是有人死在眼前都一点也不害怕的奥尔特君才奇怪……”
      须藤珠枝被送走洗胃,也可以确认她至少性命无虞,现场搜查的重点便落在了须藤范明身边。砂村绚子的表情很奇怪,就像她说珠枝活该时一样,实在是说不上痛快也不能说哪怕有一点惋惜的表情,更像是噩梦醒了,遗憾自己浪费了睡眠的好时机。
      看着精神状态都欠佳的当事人们,佐藤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目暮警部。
      “啊咧咧?”被毛利小五郎扔到最前排和小兰一起坐的柯南突然举起一个白色的药瓶,夸张的动作让鸦川结想起了昨天晚上看见伊迪亚前辈玩的动森,“这是什么呀?诶,美托——兰姐姐!这个好难哦!”
      “美托洛尔片……”兰帮着读出来竖写的片假名,“这个是抗心率失常用的药吧?是谁不小心掉下来了吗?”
      美托洛尔片,抗心律失常常用药,心律失常,特别是频发早搏和快速性心率失常时可服用以缓解症状。
      砂村绚子看向了须藤佑子。
      “那个?有谁掉了吗?美托洛尔片?”兰环顾四周问道。
      鸦川结把眼神从砂村绚子身上收回来。
      “须藤范明先生的吧。”
      鸦川结说。
      他站起来。
      木制的舞台对他这位一个人的观众太过光大,层层座位上升形成的舞台龙套繁杂冗余,即便如此,端坐在第一排的主演们依旧醒目。
      “大概是须藤范明先生的药。”他从柯南手里接过药瓶,“奇怪,这样他喝咖啡真的没事吗?”
      “咖啡?”
      对。后台的时候。须藤珠枝同学不想喝。给了须藤范明先生。因为杯子。特别订的杯子。大正喫茶,所以特别订了竹久梦二的插画的纸杯……不,我不是B班的,但因为都在戏剧社——
      “那么这家伙就是死于心脏病发作?”

      “救救我。”
      奥尔特跟着哥哥。
      哥哥是不世出的天才,什么都能做到的天才。哥哥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救救我。”
      “救救我。”
      他记得那个声音。奥尔特第一次见到结时。哥哥用力地捶了一下墙面。监督生破碎的头颅好像某种水果,津津的浆液猩红地流淌了一地。
      “救救我。”
      奥尔特记得。
      不抱希望的。软弱的,等待着什么的声音。
      没有愿望的声音。

      “是的吧。”鸦川结笃定一样说,“明明也是成年男人了。”
      他摸着绚子的头。一下,两下。绚子没有低头,只是僵硬地盯着前方。
      目暮捂住了额头。他想叹气,又说不出什么话:在目暮十三漫长的警视厅生涯中,他显然是没少见过疯疯癫癫的东京人的。
      “……不是啊!不是!!!”板仓佐绪突然大喊,“蒲公英咖啡!我们卖的是蒲公英咖啡!”
      “蒲公英咖啡?”
      “蒲公英咖啡是把蒲公英根茎烘干后磨粉冲成的咖啡。”柯南立刻回答说。
      “也就是没有用咖啡豆——啊,难不成,不含咖啡因?”
      “……总之,这个杯子吧?”目暮戴着手套,捡起须藤范明脚边的纸杯,“咖啡只有这一杯吗?”
      “……很多。因为板仓说,要请客。”砂村绚子闷声说,“我就连须藤那家伙的份都做了。”
      “什么叫连须藤的份!这次咖啡本来就是阿枝掏钱提议请客的!所以是你吧!你明明知道阿枝心情不好!每天都故意惹她!你!还有那个晦气东西!”
      “他妈的我没有!!!她活该我也不会!!!我——就她是无辜的吗?!说谁晦气啊你这瘪三!!!”
      砂村绚子说话太急呛到了自己,她索性一拳打到板仓佐绪脸上。不怎么聪明,人的指骨比头骨脆弱多了,板仓佐绪头都没摇晃一下,但她因此很快强行镇定下来:“其他的咖啡杯——那个,检验,就可以证明了吧?我没有——”
      其他的咖啡杯。同一批次做出来的其他咖啡。如果那些咖啡没问题,那么问题至少不在绚子身上。
      万一呢。柯南想,喂,万一就是这家伙真的凑巧……凑巧两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违和。而且不知怎么,柯南觉得须藤范明不是死于心脏病。
      砂村绚子扯着佐藤美和子走了。鸦川结和高木做笔录,说明对于大人来说十分无聊的青春矛盾。板仓佐绪捂着脸,茫然看着舞台。与伊迪亚不一样,奥尔特没有跟着鸦川结,只是留在原地。折叠椅的空隙太委屈他的双腿了,但奥尔特显然不在意。他仿佛在回想什么。
      “奥尔特哥哥发现了什么吗?”
      柯南没有获得同行允许,只好也凑过去没话找话。
      “嗯。”奥尔特散漫地说,“那位板仓佐绪同学,不是已经和须藤珠枝同学分手了吗?须藤珠枝同学不是还说要自杀给他看吗?他没有说吗?”
      ……哈?
      “因为在社团活动教室吵架得很厉害哦。我当时要给小结送帽子——”奥尔特粲然地回答,“不小心就听到了!”
      ……就算是不小心听到了,怎么也不可能是不小心说漏嘴的吧。啊这俩兄弟真是如出一辙的麻烦——这种背后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
      “好像是因为须藤珠枝同学情绪不稳定,应付起来太辛苦了。”奥尔特悠闲地判断说,“所以说,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很伟大呀。”
      板仓好青年的面具被他自己紧紧地、紧紧地咬碎了。
      假设这是一出戏,那么舞台的追光此刻应该落在板仓佐绪身上,供他浓墨重彩的一出独角戏。
      “阿枝很可怜的。”他却嗫嚅着、佝偻着、完全不像是主演的气量一样的音量。
      阿枝很可怜的,我第一次认识她是13岁的时候,她被赶出了家门,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哭。一直哭。我帮她敲门,须藤佑子阿姨把她扯了进去。然后阿姨在揍她。
      特别响。隔着门都能听到。
      阿枝一直在哭。
      须藤佑子是个自我中心的女人。她觉得离婚是须藤珠枝的错。因为须藤珠枝不如砂村绚子,不是日本画的天才,所以须藤范明才下定决心离婚。
      阿枝太可怜了。为了这种母亲,为了这种父亲。一直在哭。所以至少在学校里。
      “板仓喜欢做老好人。”砂村绚子把来不及扔走的垃圾袋从桌子底下扯出来,原本冰咖啡中的冰块化成水,淅淅沥沥滴了一地,“他做老好人就要别人来帮他付账。”
      “至少在学校里,她能过得开心点才好啊。”
      “他要须藤珠枝开心,别人就都得陪着玩过家家,得让着大小姐和大少爷。高中了他也不算大少爷了,没人愿意听他指挥,须藤珠枝只能找他出气。”砂村绚子出神地望着垃圾袋,“……他就说别人没同情心,然后带头孤立那家伙。反正全世界都得接受他的故事。
      “我妈妈就是。”她终于说,“被他这种人逼死的。”
      “本来初中时还好,谁想到高中和砂村绚子分到了一个班上。”板仓佐绪脸色一下阴沉起来,“……再加上阿姨的病。”
      佐藤美和子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轻轻地拍了拍砂村绚子的肩膀。
      “须藤家的混蛋都是自我中心的家伙。须藤珠枝也是,须藤佑子也是,须藤范明也是。须藤范明自己不要脸不听拒绝,那个工作室的人觉得他的爱情很重要就在外面造谣说鬼话。”砂村绚子把佐藤美和子的手轻轻挡开,站起来,笑了笑,“妈妈背上小三的名头,被大学辞退了,住址也被曝光了,须藤佑子的粉丝在我家门上刷红漆……我们下去吧。”
      “须藤佑子阿姨,离婚后就一直酗酒。她一直觉得会离婚是阿枝的错,尤其是到了高中,凑巧同校了,一旦阿枝有比不过砂村的地方,就不留一点情面又打又骂。”
      “妈妈不是特别坚强的人。”砂村绚子依旧笑着,“她有一天出门,没带颜料,只带了松节油。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自杀的。明明要说错的话。”
      “要说错的话,明明是砂村桃可的错!还有砂村绚子!明明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她就是梗着!我也很为难啊!!!明明不是我的错!!!”
      奥尔特看着板仓佐绪苦涩皱缩的脸。金色的眼睛像是摄像头之类的机械,转动了一轮,然后轻轻闭上。
      “明明是须藤范明的错吧。”砂村绚子说。她瞥了一眼义愤填膺的板仓佐绪,“但是认真和他们计较反而是扩大损失。”
      如果这是戏剧一场,打光应该归于黑暗,幕布放下,标志第一幕结束。但在不是戏剧的现实里,砂村绚子只是交了证物后又说了一遍过去的恩怨,补全了鸦川结的含糊其词。
      鉴定科快马加鞭,优先给将近四打咖啡杯做毒物鉴定。在确认须藤范明是病发身亡还是毒发身亡前目暮警部只能要求所有人都不要擅自离开。
      须藤佑子醒了,她的神情像是午睡后醒转的、清澈又透明的少女。但是因为常年酗酒、妆下的皮肤却上了年纪。仿佛终于接受了现实、终于酒醒了一样,她张了张口。
      “明君死了吗。”她问道,“珠枝呢。也死了吗。”
      “没有的没有的,请您放心,我是不会——”梅庭宏史尴尬地拍着胸膛。
      “那就好。”
      “诶?诶……”
      须藤佑子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打开香烟盒时不慎落了一根在地上,她一边弯腰捡,一边揉散了自己的头发,遮住了自己大半脸孔。摸到吸音毯后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打火机收回了自己的手包。
      “因为她要是自杀在舞台上,不就是老师您和我两个不通情理的家伙的错了吗。”须藤佑子含着香烟滤嘴,含糊不清地说,“还好她活着。那就和我没关系了。”
      鸦川结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舞台上,他出神地看着呕吐物。
      “柯南君。”
      他站起来。
      “如果不看药包的话,柯南君能看出来吗?须藤同学是因为夹竹桃中毒的。”
      柯南看了看零散的呕吐物:须藤珠枝表现出中毒反应时距离午餐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地上的呕吐物没有任何明显的形状,只是均匀的糊质。因为演出时倾下的花瓣满地都是,自然也很难分辨到底是被服用了下去还是本来就散落的道具。
      “柯南君,我觉得这个,很像电视剧呢。”鸦川结轻声说,“因为是电视剧,需要对观众做提示,需要被看见……之类的。”
      他忽然笑起来。
      “我在给自己加什么戏啊。对吧,大侦探——”
      柯南控制自己、坚决没有抬头。
      “毛利小五郎先生?”
      柯南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哭笑不得。但鸦川结突然提高的音量除了提醒毛利小五郎众人对他的期待。也暴露了柯南的位置:这破小孩又偷摸溜进了现场!
      柯南挣扎无果,只能像只被拎着后领子的猫,聊胜于无地在空中挥舞两下四肢。他怒视着鸦川结笑眯眯的脸:啊!怎么会有这种人!
      因为我是反派角色——鸦川结无声地回答着。他可不像少年侦探团的小屁孩们喜欢的动画片里的火箭队,“可爱迷人”:虽然能做出来美味的点心是非常了不起的加分项目,但哪怕是最贪嘴的元太都会下意识地远离鸦川结,只有灰原哀和江户川柯南两个假小孩能和他正常相处。而安室透直到现在都把鸦川结列在怀疑名单里,和组织无关,单纯怀疑鸦川结是不稳定分子而已。
      电视剧。夹竹桃。蒲公英咖啡。美托洛尔片。第一排座位下的美托洛尔片。隔音毯——柯南被放下来,他立刻蹲下去摸了摸地面。隔音毯表面粗糙不堪。
      “目暮警部!检验科那边的结果出来了。”高木打断了勉强平静的气氛,他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包括须藤范明先生的咖啡杯里……所有咖啡杯中都检测出了夹竹桃苷……”
      “啊,这样的话——诶?所有?”目暮警部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可是中毒身亡的不是只有须藤范明先生吗?”
      “啊,是的……”高木的声音越来越小,“确实如此……”
      ——不,我明白了。正是因为所有的咖啡杯都被检测出了毒物,我才完全确定了。凶手的目标、还有手法——非常粗糙、甚至是拙劣的手法!柯南的心声却越发高昂。他立刻寻找毛利小五郎——
      鸦川结依旧坐在舞台边缘,对上了柯南的目光后他回赠了一个笑容。他依旧轻飘飘的、软绵绵的:“绚子同学。绚子同学,做咖啡时,咖啡粉和冰块,都是直接用的现成的吗?”
      “肯定啊?!四十几个人的咖啡,我还从头开始制冰吗!快开场了板仓那家伙突然发邮件过来——啊、”砂村绚子猛然看向板仓佐绪:对方只是一味低着头,“喂!板仓,说点什么啊!”
      “……板仓同学。”砂村绚子说。
      那声音像是一个人能从灵魂里挤出的、最多的鄙视和悲哀。
      “板仓佐绪。”
      砂村绚子轻轻地、不敢置信一般说。
      她坐了下去。
      她的戏份结束了。佐藤美和子在最开始就直奔一年级B班后厨取样,现在已经不在场了:但是没关系。
      鸦川结轻轻地歪过头:“须藤阿姨。”
      须藤佑子攥紧了自己的手包。
      “第一排的药瓶,是你踢过来的吧。毕竟这边的礼堂是根本滚不动东西的粗糙地面——但是这个不重要。不管你需不需要对须藤先生的死负责——你的人生都已经被浪费了。
      “真可怜啊。同时期的演员有工藤有希子这样的天才,所以最多做个配角。结婚后丈夫马上变了个态度,在家里只能依靠女儿寻找存在感——然后哪怕是在谋杀案里。”
      鸦川结依旧兴致勃勃地娓娓道来,“在女儿安排的座位上目睹前夫丧命的感觉如何呢?不过你应该是以为须藤范明先生心脏病复发了吧?所以你犹豫了——最后踢开了掉在地毯上的药瓶,看着他死。但是这也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你的心路历程、你的表演从头到尾都不重要。”
      须藤珠枝扯了扯嘴角。她只是站着。固执地站着。
      “因为须藤范明先生死于夹竹桃中毒。”鸦川结站起来,他像个快乐的游魂,轻快地游荡在十五夜的满月下,“和他不幸的、偏执的、神经质的女儿一样。而如果不是须藤同学的表演,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高潮戏——我们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怀疑须藤先生的死不正常的可能呢?
      “简直像电视剧一样。所有的转变都必须要伏笔、所有的巧合都有谋划。唯一的巧合是。因为恰好今天垃圾桶被移走,绚子同学把纸杯连着冰块一起屯在垃圾袋里——这正好证明了她对咖啡里有毒一无所知。啊,不过暂时忽略我充满个人偏见的辩解也可以——
      “板仓同学。”
      鸦川结伸出手,仿佛真的有打光顺着他的指示,落到了一言不发、瑟缩不已的板仓佐绪身上。
      “板仓同学,你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吧?”
      柯南一直觉得,鸦川结如果不想将来被捅死,最好就不要在他自己根本不理解同情、共感的时候,用充满同情的语调说话。
      “还是说板仓同学,你只是自满于自己是特殊的呢?不管怎么样,你一直是个好心人,青梅竹马分手的最后要求只是说要你代名请客给同学们喝咖啡而已:和你记忆里的阿枝多吻合啊!”
      “你在说什么疯话——我说了这家伙是神经病——和他那个杀人犯——”
      “现在的网络技术,我听说就算是粉碎了的邮件也能找回来。”鸦川结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这样呢!”奥尔特是唯一给予积极回应的观众。
      “不过我觉得板仓同学,还没来得及删除的可能性也很大?”
      高木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板仓佐绪嘴唇颤抖。他下意识把手机压在了身后。
      “那么。从最开始就离场、但整个过程却摆脱不去她影子的女主演。须藤珠枝同学。”鸦川结笑起来,真心实意地微笑着。
      他真的有如梦似幻的一张脸,适合妄想、白日梦和童话的一张脸。布景深缥色的夜空,十五夜的满月悬浮在玻璃一般透明澄澈的夜色里,月亮一视同仁地给地上的人间施以慈悲的浮光里,那张脸像是脱离了人世间一样熠熠生辉。
      “就像《蝴蝶梦》的桥段一样。但是复仇也许正是能让人脱离无聊的爱恨的不死药呢?不过她毕竟是临时起意——我在想,B班后厨能找到内侧带有她指纹的手套吗?因为乳胶手套都是统一回收的——也许那副手套的外侧还留着夹竹桃汁液也不一定——
      “再不济。学校的主路段有监控和楼梯转角都有监控。等女主演可以复工了,我们再一起复原她的行动轨迹好了。”
      奥尔特一本正经地、认真地鼓起了掌。鸦川结仿佛从白日梦中骤然清醒过来一样,混乱地环顾四周。
      园子率先喝彩:“了不起!小结大侦探!”
      喂喂——柯南想,这家伙不会回头又撮合兰和鸦川这家伙吧……
      高木警官很快就找到了须藤珠枝发给板仓佐绪的短信,另一边佐藤美和子除了冰块外还干脆利索地封住了整个乳胶手套回收箱。尽管暂时还被要求保持同行,但板仓佐绪、须藤佑子两人无声的配合已经能说明很多。
      鸦川结从台上下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咖啡厅波罗的排班:柯南想告诉他安室透今天没有请假,他已经跑去后台找自己的记事本了。
      “江户川柯南君。”
      清亮的、愉快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奥尔特不知何时起身、站在了柯南身边。
      “和工藤新一君小时候长得很像呢。”
      深缥色的头发下,奥尔特·施劳德金色的眼睛像是融化的琥珀、熔融的黄金、凝固的阳光,一切无机的、无生命的、美丽的宝石。
      柯南不由得想起做哥哥的那位施劳德,不愧是兄弟啊,看上去再不像,正经起来时两个人都是这样,非常锋利的、被诅咒一样的耀眼。
      他注视着柯南。
      然后可亲地弯起嘴角着:“其实我这次来和工藤优作先生也约好了要见面呢。柯南君需要我顺路一起带到工藤宅去吗?”
      “啊,这孩子其实暂时借助在我们家了——”毛利兰腼腆地接过话。
      这样吗。奥尔特说。
      “施劳德哥哥,对结哥哥很好啊!”柯南“童言无忌”地说。
      这样吗。奥尔特依旧是暧昧不明地回答着。
      但是柯南觉得,有一瞬间,奥尔特看上去是悲哀的。
      像是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却又无法简单放手的人类的悲哀。他轻轻地侧过头,微笑起来。
      “因为我希望能实现哥哥的愿望!”
      这样兴高采烈地,他说。

      当警察走进病房、提着装有手套的证物袋时,须藤珠枝想,果然如此啊。看电视剧的时候,觉得警察怎么那么蠢、凶手怎么那么好运的感觉,果然是对的。
      梅庭宏史哭丧着脸:无论如何,手底下学生闹出来这么大的事件,这家伙肯定会遭报应。须藤佑子仓促着用手包挡着自己的脸,别加戏了,丑八怪。板仓佐绪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笑死了,还没醒啊妄想男。
      须藤珠枝还有两个月才满十六周岁。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是清爽:清爽,是的,仿佛她呕吐出去的,除了食物的残渣,还有……
      砂村绚子走进了病房。
      一如既往的,她抬着头、挺着胸、堂堂正正地活着。她看了须藤珠枝一眼。
      仿佛须藤珠枝是什么可怜的东西的眼神。
      然后她转过头,轻声和女警交谈了些什么。
      须藤珠枝不愿意再遇上那种比她活得更正确的目光。
      于是须藤珠枝转过头,一味地沉溺于空荡荡的清爽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事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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