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未接电话（三） ...
-
中年男人将烟头掐灭，当烟雾慢慢散去，良介才看清楚他的模样。那是张粗旷的脸，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皱纹，黝黑的肤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大把胡渣像藤蔓向四周蔓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却是那双空洞却又深邃的眼睛。
倘若换做平常，千代子绝对不会让良介靠近这种衣衫褴褛的奇怪大叔。
“上车。”中年男人的眼神像仪器一般在良介的身上扫过，然后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
良介感谢地鞠了个躬，随后自己将行李箱放到出租车的后备箱，就算这对八岁的小孩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中年男人也没有下车帮助他。
待良介在后方座位上坐好后，出租车伴随一阵马达声启动，窗外的景色迅速向后撤去。
良介时不时能够听见金属零件间相互碰撞发出的响声，他很怀疑这样老旧的出租车能够支持两人长途跋涉，但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良介抬手看了眼自己的卡通手表，现在已经六点钟了，天空也完全亮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有些破旧的皮座上。
孤寂的旅程在这座城市醒来之前开始。
“叔叔，我叫山野良介，”良介把头从后方探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陌生人搭话，“你叫什么名字呢？”
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支香烟，浓厚的烟雾不断向窗外涌去。
“宫川蛍。”中年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
“叔叔，你去过东京吗？”良介用小手扇去向他飘去的烟雾。
宫川似乎注意到他的动作，潦草的两口将香烟抽完，掐灭了烟头后丢进车内的烟灰缸。
“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出租车驶过一个弯道后，宫川突然开口说，“十几年前的事了。”
“是去东京旅游吗？”良介好奇地问。
“我妻子患了肺癌，需要到大城市的医院治疗。”
宫川的话像锋利的匕首刺进良介的耳朵，他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间，尽管他才八岁。
“那……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七年前因为付不起医药费停药，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宫川平静地讲诉着过往的事，似乎他的脸上不会显现任何情感。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良介默默地坐回后面的座位上，有些内疚地低下头。
“没事。”宫川将出租车驶入另一条车道。
夜幕慢慢降临，出租车依旧在行驶在马路上，老化的汽车零件发出“咯哒”的声响，成了夜行的伴奏。
毕竟是八岁的小孩，良介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宫川透过后视镜看这个沉浸在梦乡的小男孩，默默将后排的车窗关上。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翻盖手机不停地震动着。
宫川随手挂断电话，车内又重新恢复安静。他看着若隐若现的月亮，估摸着时间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再过两三个小时就到东京了，宫川回想今天的行程，除了刚出北海道时的轮渡和几个关口需要身份认证以外，似乎都很顺利。比较出乎宫川意料的，是山野良介居住在沿海城市，却从来没有乘坐过轮船。他能很直观地感受到早上良介乘船时那种兴奋，如同被枷锁禁锢的麋鹿得到释放、重获自由的喜悦。
叮铃铃……叮铃铃……
翻盖手机再一次没有任何预兆的响起，宫川有些烦躁地想拿起手机，却在指尖触碰到它之前铃声戛然而止。
恶作剧！
这是宫川脑海浮现出对此唯一的解释，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在深夜躲进某个电话亭，随机输入一串号码，在匆匆几声响铃后挂断电话，从而达到捉弄人的目的。
“宫川叔叔，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宫川只顾着想未接电话的事情，竟然没注意到良介已经从睡梦中醒来。
“骚扰电话，没有必要接。”宫川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似乎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你怎么不继续睡了？”
“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良介揉揉朦胧的眼睛，“宫川叔叔会赶我去睡觉吗？”
“随便你。”
良介将身子挪了挪，恰好可以把脑袋探出前排两个座椅中间的空隙。
“如果是我爸爸，他会很生气地要求我去睡觉。”
宫川没有回答。
良介对此也不在乎，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讲：“宫川叔叔，你真的很像我爸爸，你和他一样都喜欢抽烟，也不喜欢说话。”
“但是你又和他不一样，你不会因为睡太晚就责怪我，不会因为考差了就批评我，更不会逼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可能，”宫川脚尖轻踩油门，出租车的速度慢慢提升起来，“正因为我不是你爸爸吧。”
大约两个小时后，这辆老旧的出租车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载送两人安全抵达东京。
出租车的速度没有很快，缓缓地行驶在东京的街道上。良介兴奋地摇下车窗，看着眼前灯红酒绿的世界，和北海道家乡的那座小城的冷清大相径庭，人潮和热闹是这座城市的代名词。
他看看手腕上的卡通手表，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街头还挤满了各式各样造型的人们。
“宫川叔叔，那是什么？”
宫川顺着良介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红白相间的电波塔拔地而起，形似法国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矗立在东京市中心。
“东京塔。”宫川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思绪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去那看看好不好？”良介提议。
宫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出租车开始加速，沿着街道行驶，在经过几个弯道后，很快便到了东京塔所在的东京芝公园。
虽然是深夜，但是公园里依旧有着稀疏的人群，分布在草坪的各个位置。
宫川把出租车停在一盏路灯下，良介下车时，冷冽的寒风将他吹得瑟瑟发抖。宫川将外套脱下，批在这个仅认识一天的小鬼身上。
“进去看看吧。”这次是宫川的提议。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未接电话（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