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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再见如肌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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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飞机时被燕都的风沙迷了个满脸,整间摆渡车里就只能听到我吐沙的“呸呸”声,脸咳得通红手下打字却飞快,给远在山城赶早八的人骂这燕都的气候果然是我这乡下人适应不来的。黎望舒估计还在困着聊天框上的圈兜兜转转估计有个百八十秒才甩过来一张表情包,我一看,好嘛,高中时候自己做的表情包被这夺笋的用到今日。手下一个无语的表情包还未发送,对面那人就好像突然醒了,一句话给我看的头昏脑胀。
“张知遇去接你了?”
现在轮到我在对话框里兜兜转转打不出一个字了,默默回个“嗯”就不理对面的狂轰滥炸,整理好围巾就低着头随着人流下车、找行李、出航站楼。反正装鹌鹑,对连连震动的手机视而不见。
而张知遇这家伙,一个电话差点给我吓得魂飞魄散,接通后先是与高中一样互骂声傻逼,然后就是我咿咿呀呀的连连答应,他努力询问我在哪里。
我环视四周捏着指尖挑选着是女厕所好找还是隔壁免税店更容易看到,四周人潮涌动好像占据了我所有的神经,异乡的浓度在这时达到峰值,耳边嘈杂音是各方官话,唯独缺少乡音一缕,连个标志都无法在这时准确描述,举着手机张嘴几次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电话那头耐心等了几分钟,只能听到一阵沉默。随后,我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
“你站那等着,我来找你。”
我一下愣在原地,通话被挂断手还抬在耳边没放,直到酸痛了拿下,条件反射的看了眼屏幕才发现之前那些信息都是张知遇发的,而我那杀千刀的高中同桌兼闺蜜早就不知道滚去哪里了。
我狠狠抹了下脸,暗地里骂了句脏。
上学时语文就不好,经年过后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与张知遇的关系,只是这大学的三四年快快过去,挑灯夜战备战考研时条件反射填的燕都,恍然间发现已经几年不见那燕都的人,翻了翻聊天框记录停在上次跨年,于是我在图书馆罕见的发了好久一会儿的呆。
黎望舒也高中时为追星痛哭流涕半夜发信息给我发一句没由头的“时间是茧”,那时我骂她发疯。可我在收到张知遇说来机场接我的消息的时候莫名理解了这句话,顺便默默把自己定的三月要去燕都的朋友圈删掉。
那时年纪小,我也活得洒脱,只知道张知遇每天送的饮料和每次都能第一个抄到的作业,那时他有许多个外号,我最爱边晃脚边喊他傻逼,或者调笑着喊他小女孩,打打闹闹的时候很像会慢放的校园烂剧,毕竟我高中时期活得其实也并不轻松。
毕业后这两三年过得飞快,我和他联系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可当我察觉身后动静回头看到那张与高中时一摸一样的笑脸时,我就莫名鼻酸。
他气喘吁吁好像是奔过来的,看我呆住伸手接过行李挠了挠头傻笑了几声,然后朝我张开了双臂,说:“严清和,好久不见啊。”
我感觉燕都的风土确实不太适合我,宕机了几秒我才息了息鼻子向前抱去,没有脑子去管谁家好人好久不见先拥抱的,只是很自然很自然的靠在了一起。
“好久不见,张知遇。”
02.
“你住哪?”我听到这话回头,停下向车窗外不断拍照的手随口回道:“准备住你家,乐不乐意?”
我说出这话时是玩笑,都没有再回头看驾驶座人一眼,就低头打开剪辑软件准备大干一场剪它个百八十个私发给黎望舒这个狗东西。
没想到张知遇一开口就放个惊天大雷:“好啊,就住你念叨了几年的四合院。”
“......啊?”我转头瞪张知遇,看他一只手捂着嘴笑着,一只手搭着方向盘。
他换了副与高中不同的金属细框镜框,白了些脸也张开了些,就是张口就雷人的习惯还是没改。
我扶额笑了起来,利落的将酒店地址转给他,骂道:“别犯病,给我吓得心脏骤停,这是能乱说的吗?”
张知遇摇了摇头,敛嘴不接话头,手机里定位调好,机械女声提醒准备出发,他才又露出与十七岁一般无二的笑脸问道:“来玩几天,怎么酒店定在东城区”
我抬首将车窗打开,风从缝隙穿过,撩得发丝四起,我忙把头发拢好。“七天。考研考上了燕都,给自己放了个假先来转转。”
“至于酒店,你家不是在那儿?”
提到这话,我来了兴致,转头看向认真开车的张知遇。“我这儿来燕都人生地不熟的,以后可都得靠张少多多担待了。”
他显然被这句话逗乐了,露出了无奈又好笑的神色:“你快坐好吧,窗子我给你关一点,风太大了。”
我满不在意的点了点头,窝在车座坐好,戳了戳黎望舒的小狗头像并得到一个白眼,我龇牙,朝她轰炸后没有回应又百无聊赖,觉得头晕,就放下手机不经意地晃着脚打量着车内,对车顶的天窗好生打量,正巧红灯,张知遇偏头看向我:“路还有很久,你无聊可以睡一会。”
我挥了挥手表示不困,又好奇问道:“你这车是自己的
还是叔叔阿姨的?”
“父母前年给买的,怎么,想开天窗吗?”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自己有点晕车。正巧绿灯到,车子发动。
“应该是看手机看的,天窗你自己摸索一下开条缝,别开太大,睡会儿吧你。”
也许是天窗吹来的风太过惬意,自由的味道让人向往,我顺从的窝在车座里,闭上了眼睛。张知遇出声叫我把椅座调低了睡,我好像没搭理他,但随后我感觉自己在向后倒去。
阳光洒在脸上好温暖,睡意来的突然,意识消蒙前,我只记得在机场时为我打开副驾驶的手。
副驾驶...副驾驶...是只有我一个人坐过的副驾驶吗?
03.
醒来时显然已进入闹市区,天窗早已关起只留车窗一缝,身上盖着的是一上车就瞄到的那件挂在驾驶座的红色冲锋衣。
“醒了?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你醒醒神,一会带你去吃饭。”
我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抹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点了点头,拎起冲锋衣,将它挂起在座位后面。点了点手机,满屏消息除了软件推送就只有黎望舒发的消息。我与她报了个平安,就轻轻关上了手机,定定地看向前方,不置一词。
许是太过沉默,张知遇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睡懵了?”我摇了摇头转头望向他,那张与十七岁并不相同的面貌,随后我听到轻轻的声音在车间响起,像声虔诚的喟叹。
“张知遇,我梦到你了,十七岁的你。”
我无数次提到他的十七岁,那个与我最有联系的年岁。可梦里情节嘈杂,无数个片段闪烁如明珠掉落在白玉盘内,嘀嘀嗒嗒错落响起,又被强制性地捆在一块儿,扭曲地形成章诡异乐曲。
梦里笼罩着低饱和的滤镜,来来往往人音繁复,高中教室不知什么时候将姜黄窗帘换为白色纱幔,风一扬,就漫天飞舞。我看不清周围同学的脸,身旁黎望舒好像在一口一口吃着圣女果,推了推我问我吃不吃,可惜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也听不清老师的教书声,我想离开,可怎么也起不了身,逃也逃不掉。
在众多虚象里,我看到了张知遇。
当时很青涩的面庞,我最熟悉的时期。他坐在老远朝我说话,嘴一张一合带着笑意。可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只是在那时候突然想醒了,我记得许多次这样的场面,在高中。
那时候他调皮,被安排在讲台边,与我很远的距离,于是他上课时就总会假咳一声,开始虚声说话。嘴型要做的很夸张,说完后自己又捂脸笑。可他话那么多,却真真假假全是些废话。
但我也不能怪他,我们都是胆小鬼,谁又能赖上谁。
04.
车子停下,等不知道第几个红灯。时钟悄然走向十一点,路上车多,行人来来往往,都步履匆匆,奔向自己的路。
车内寂静了一瞬,张知遇瞄了眼前方车辆,熄了火,抬手抽了张纸,挪过身来放在我手里。
他缓缓叹了口气,才开口道:“严清和,我早不是十七岁了。”
“这虚长的几年,不能因为你就念着十七岁了,就统统给我抹杀了,这不公平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可十七岁没有什么不好。”我目光灼灼,抬眼直视他。
我有些时候不得不感叹和张知遇的缘分,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缘分—很不恰当的比喻,可这三四年没有再见,重遇之后的第一面却能像从未分别一样相处,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被重新唤醒。
于是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张知遇又一次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他比十七岁时变了许多,可我没变,我是只胆小的刺猬。
身后车声喧嚣,张知遇不得不回头开车。“可我们不能永远十七岁,你不是,我也不是。”
我无意识把弄着手机,决断地回道:“所以我们不能永远做朋友。”
“给我点时间,严清和。算我求你,这七天在燕都好好玩,来日方长的。”张知遇好像真被我逼急了,车速死死地压着线,半晌,才挤出句话。
“请你吃日料,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