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忘生》灼尘

47、蝉

　　残余的记忆彰显着那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死去的夏天仍在我的身上留下一场大汗。
　　我没有给春天立坟墓的习惯，也当然不会悼念夏天的离去。
　　也许这算是冷酷无情吧，只是因为我真正在意的，是快要消失的梦里出现过的那个身影。
　　仿佛一拳打碎了透明的玻璃瓶，那些回忆便在我的手上留下了无数血流如注的伤口。思绪被蝴蝶的鳞粉所迷惑，走进无解的迷宫再也无法逃脱。
　　已经是秋天了，我打开窗户，被和煦的阳光和微风所包裹。枯叶已经落了满地，一起种的花也早已死去。
　　什么时候，我把她留在冰箱上，已经褪色的便利贴丢进垃圾桶。
　　本来留作纪念的东西像长出翅膀飞走了，只剩下形貌相似的残骸，依旧停留在原地。
　　像那个因为不断重复而变得无聊的梦一样，又或是徒劳地被回忆淹没的我。
　　什么时候，你才能在我的记忆里死掉呢？
　　*
　　据说，秋天是思念的季节。
　　可是现在却不是捧着热饮，望向窗外空无一人的白色街道的时候。
　　下雪会把人困住，但秋天不会。有许多人在楼下踩着枯萎的叶子，欢声笑语和树叶破损的声音一同响起。
　　但我听不见，因为距离太远，因为那不是我要等的声音。
　　时针所指向的方向也不是我期待的地方。
　　也许黑夜是和白雪一样的东西，当它们覆盖着街道时，我就会知道那个等待着的人不会再过来。
　　可是已经忘记了去数时针转了多少圈，厚重的雪堆起又融化了多少次。
　　情愿是因为这些原因。
　　我像是和这屋内的一切一起褪了色，曾珍视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还是出了一身汗，想念着冬天，却没能得到任何清凉。
　　其实下楼就能听到蝉鸣，这些短命的生物，在地表之上鸣叫过不久便会死去。
　　她说这是生命的痕迹，比起死寂的冬天要好得多。
　　那她为什么没有把这些蝉都带走呢？
　　我曾经觉得她就像是这些蝉一样用力地在这世间留下自己的痕迹，也像它们一样轻易忍受住好几年不见天日的时光。
　　就像是同类相伤一样，我曾看见她埋葬了一只不再动弹的蝉，只插起一片轻易便会被摧毁的枯叶当做墓碑。
　　人类竖起石碑以便于找到谁的长久居留之所，那她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明天是晴天而放声大笑，又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而流下泪水。同时讨厌着雨和雪一类的，属于天空的泪水。
　　像是这样的人也会深深地怀念谁吗？
　　她曾说我太过冷血，但也没办法，对于除她以外的人我都伪装得很好，或许自私地让她看清楚本性的我该道一声歉。
　　直到今年的秋天寿终正寝之前，也许是在蝉鸣完全消失以前，我该迈出一步，从这间满是残骸的房间里走出去，踏上那块落满死蝉的土地。
　　旁边的磁铁改变了书桌上指南针的方向，混迹在一堆残留物中的我，和它一样落满了灰尘。
　　我找不到将要去往的地方。
　　医院的地址在导航软件中被堆到了最底层，像是再埋上一层泥土就要彻底消失。
　　我在搜索框内输入那个，被刻意删除过无数遍的名字。
　　人类为重要的人竖起石碑，把思念化作不会随着记忆消失的物事。
　　在医院停留的第二年，她为自己刻了一块墓碑，在秋天结束之前。
　　明明会在寂静的深夜里悄悄哭泣，埋在我的怀里颤抖着说我不想死。
　　为什么，还是不发一言地，就像那些被你亲手埋葬的蝉一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呢。
　　*
　　我在她的墓前留下了她最喜欢的花，不同于家里那株因为无人照料而枯萎的花，它长得很健康，没有疾病。
　　被命令着存活于世的我快要失去了意义。
　　情愿你不来是因为讨厌的雨或是雪。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