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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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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心里眼里只有徐敬臻一人。这段日子她寸步不离地照料徐敬臻,兼时时絮絮叨叨,加上徐敬臻的刻意引导,如今关于这具身体的过往,徐敬臻已经了解得八.九不离十。
说起来徐家也算煊赫之家,景荣伯徐寿就是徐敬臻这具原身的生父。只是和大晋朝的绝大多数显贵不同,徐家是近两年才发迹的。徐寿不知凭着什么功劳赚了这个伯爵的封号,且并没有什么实权,这份显贵也因此颇有些单薄。
徐敬臻这具原身的生母,并不是景荣伯的正妻,而是景荣伯的妾室。这位素氏姨娘出身岐黄之家,其父也就是徐敬臻的外祖父,是名医素林。正因为这份渊源,徐敬臻这具原身自幼便极具医术天分,然而身为闺阁中的女子,她的医道才学不被大多数人所认可。幸好她的娘亲很是疼爱她,并不以女子就该如何如何过活强行要求她,是以徐敬臻能够从小沉浸于自己喜欢的医道学问之中,一学便是十几年。
可惜几年前,素氏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景荣伯对徐敬臻母女一向是不大理会的,于是徐敬臻的身边就只余下了乳母王氏、忠仆全叔和丫鬟紫苏三人。不知什么缘故,徐敬臻主仆几个不在伯爵府居住,而是住在府外的这所小院子里。
当年,外祖素家还能看顾着些徐敬臻,外祖父和外祖母心疼她,便以素家之力在城东辟了一间医馆,由徐敬臻带着一名药师、一名药童坐馆,为人开方医病。一则成全了她的志向,二则也与她一份生计。
身为女子开馆坐堂,在大晋朝是前无古人的事。初时没人找她瞧病,市井间也颇多议论。但日子久了,徐敬臻凭着精湛的医术治好了几位病人,名声就渐渐地传开了,来找她瞧病开方子的人,也就多了,她在京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
知道了这些往事之后,如今的徐敬臻心内颇为唏嘘。
说起来,徐敬臻本尊也是个可怜人,年少失亲,生父不尽父责,只能依靠着自己在这世间过活。如今连性命都不在了,可不令人叹惋?
徐敬臻猜想着,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就是当初在宫中受了杖击伤重死去的,于是自己就在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地在这具身体里活了过来。
不错,当初她醒来的时候,就是在宫里的某处。
据紫苏说,徐敬臻是被一伙神秘人物掠走的,当时紫苏差点儿被吓死,费了好一番周折也没打听到徐敬臻被掠去了哪里,后来徐敬臻却被人送了回来。送徐敬臻回来的,是一个公鸭嗓的无须男人,和一个样子颇为高傲的女人。
公鸭嗓,无须,还有拿鞭子抽打徐敬臻的那个尖细嗓子的男人……徐敬臻身为楚清的时候,便见识过宫里的人是怎样的,也约略知道皇宫里是什么样的。那么,这些人究竟都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又为什么要将徐敬臻本尊掠走,并置于死地?
还有……
徐敬臻不由得攥紧了拳——
她能够从宫里活着出来,是不是因为……那个人?
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那个走向她的人,那人身上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绣纹,如今想起,仍让她觉得刺眼,刺心。
“呀!姑娘你的手怎么弄的!”紫苏唬的来捧徐敬臻的手。
徐敬臻的思绪被打断,慌地收回手:“没什么。”
紫苏不肯罢休,硬是拉过徐敬臻的手:“姑娘你还躲!掌心都抠破了……”
说着,便要哭了:“姑娘有什么伤心事不能和紫苏说,要自己闷着?”
徐敬臻一时无语:“……我好端端的,哪里有什么伤心事?”
紫苏眼角还挂着泪珠:“才不是!姑娘哄我呢!我知道。姑娘之前受了大委屈,我也知道……紫苏巴不得那些板子打在自己身上……”
徐敬臻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别说傻话。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紫苏眨巴眨巴泪眼,缓缓摇头:“不是的,我知道不是的。自打回来之后,姑娘心事就重了,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同紫苏说了。”
徐敬臻:“……”
这丫头虽然没什么心机,但自幼和徐敬臻一起长大,对真正的徐敬臻还是十分了解的。如今这具身体,表面上还是徐敬臻的模样,内里早已经换了人,又怎么可能同过去一样呢?
徐敬臻好不容易哄好了紫苏,又说自己饿了,让她取些吃食来。
紫苏是最喜欢下厨的,更喜欢做好吃的投喂给徐敬臻,闻言忙一叠声地答应着去了。
没多久便折回,一边把好几样饭食摆在徐敬臻的面前,一边絮絮地说着:“姑娘现在吃东西都勤快了些,紫苏真开心……”
又殷勤地把一碟糕放在徐敬臻的右手边:“糕刚蒸好的,姑娘尝尝合口不。”
徐敬臻盯着那碟桂花糕,嘴唇不由得抿紧——
紫苏对于用新鲜吃食投喂她这件事异常热衷,尤其是发现她醒来之后格外爱吃东西之后,做吃食便越发勤奋。听闻近年来不知是什么缘故,宫中颇有些点心方子被传出来,先是仕宦大户,后来在民间流行起来,紫苏是个喜好厨艺的,自然没少仿做。前日她做的茯苓糕徐敬臻没动,今日便又做了这桂花糕,讨徐敬臻欢喜。
见徐敬臻盯着那碟糕,却久久没动,紫苏耷下了眉眼:“姑娘不喜欢啊……那我撤了它吧。”
显然很是失望的样子。
徐敬臻心中默叹一声,轻轻摇头:“不是不喜欢……”
她夹了一块糕,手有些颤。
紫苏不知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仍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徐敬臻不忍她再次失望,遂闭眼将那块糕送入了口中,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眼圈都红了,眼泪都掉下来了。
紫苏吓坏了,忙给徐敬臻好一通拍背顺气,自己也被吓红了眼睛:“都怪我不小心……都怪我……”
她以为徐敬臻是被糕上的桂花碎呛到了,是自己没做好的缘故。
徐敬臻灌下半盏水,总算是不咳了:“不怪你,是我自己的缘故。”
紫苏吸了吸鼻子:“姑娘又哄我。我还是把它拿走吧。”
说完,端走了那碟桂花糕。
徐敬臻用帕子抹去眼角的泪珠,心中凄冷一片。
的的确确不是紫苏的错,连咳嗽都是徐敬臻故意的。
若非如此,她不知如何才能遮掩住自己将要失控的情绪——
母亲生前,最喜欢各种点心,尤其喜欢桂花糕。父亲虽然收入微薄,也会时不时地去糕点铺买些回来给母亲。母亲每每口中嫌父亲胡乱花钱,徐敬臻却知道她其实心里是欢喜的。
可是如今……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徐敬臻捧起面前的饭碗,大口大口吃着饭菜,泪水顺着脸颊淌入碗中,仿若未觉。
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她才能找到真相,为母亲报仇。
这具身体上的伤已经将养得差不多了,徐敬臻不想继续在这所房子里荒废光阴。她对紫苏说,要去医馆瞧瞧。
其实这只是个出门的由头,徐敬臻不可能对紫苏说出自己真正的意图。
紫苏迟疑着:“姑娘真要去医馆啊?其实……其实不去咱们也能过活的。”
徐父对这个庶出的女儿的死活是不大在意的。曾经的徐敬臻,就是靠着医馆的收入养活这一家子人。紫苏心疼徐敬臻,担心徐敬臻的身体,劝她先不要去医馆劳累也还说得过去,但紫苏此刻的话里显然还有些别的意味。
徐敬臻凝眸:“咱们的积蓄还有很多吗?”
家里的钱,一向都是紫苏经管着。可靠着一个小小的医馆,能存下多少积蓄?
紫苏嗫嚅:“也不多……”
徐敬臻没有急着追问她,而是微微笑道:“那我更得去医馆里赚钱了。”
紫苏听到“赚钱”两个字从徐敬臻的口中说出来,愣了愣——
她们家姑娘,于世道经济上向来是不大用心的,“赚钱”两个字从姑娘口中说出来,也觉新鲜。
不过,紫苏没有多想什么,而是老老实实道:“姑娘,咱们的积蓄是有限,可如今得了外财,姑娘就是几年不去医馆里坐堂,也够过活的。”
徐敬臻这才从紫苏的口中得知:那日送伤重的她回来的人,不止送了她的人回来,还送了一堆金银。
徐敬臻盯着那只装金银的木箱子,心内皆是疑惑不解——
险些要了她的命,又送了她这么一箱子金银,这算什么?还有这些金银,也不知那送的人是怎么想的,多是些散碎的,生怕她平时花起来费劲似的。
徐敬臻随手捻起几块,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任何特殊的印记。她以为,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至少也该有些官银的痕迹,结果没有。
包括那只装金银的木箱子,看着就是寻常人家装东西的箱子,哪里有一丝富贵的印记?
所有这一切,都看起来寻寻常常。
徐敬臻却知道,越是如此,越是意味着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