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将我取代的你》环间

2、第二章 机器 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我不得不在老师面前跟他道了歉。

　　但在心里，我只是后悔，我后悔我准备的不够周全，没有立刻就把他从楼上推下去。

　　可是我们的教室在二楼，二楼的话，就是掉下去也不会怎么样，他不会死，我也不会从噩梦中醒来。

　　我需要找到更多的办法。

　　孤儿院里有两台电脑，表现好的话，我还是能玩上的。

　　所以我乖乖当了两个多礼拜的好孩子，每天都把作业写完，在学校里也不惹事生非，当然也不再主动去找他的麻烦。

　　终于，我被获准坐在电脑前，获得了一个小时的上网时间。

　　我想知道，有哪些快速有效的杀人方法。我还想知道，到底还有没有人有和我相似的情况。

　　但是网络上的人根本没有我想的那么聪明博学，恰恰相反，他们也很恶心，我发出问题，在简介里大致说了自己的情况，但收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对我的嘲讽，说我不要编故事了，说原来精神病院的病人也能上网。

　　我气得把鼠标一扔，这惊着了我旁边那个也在上网的女孩，她好像叫青青，大名忘记了，比我小两岁，也一样都在边阳八中就读。她上初一，孤儿院里还有一个在读初二叫大河的男孩，我们三个经常被安排一起结伴去上学。

　　但我根本不想和他们结伴，他们都是这个怪物世界里的人，也许根本不是人。所以我总是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根本不想跟他们有任何交流，但即便如此，那个叫大河也总是喜欢跑上来跟说上几句，他很吵，我很烦。

　　这是一个怪物的世界，除了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怪物。

　　青青好像想冲我翻一个白眼，但是又怕我，所以翻到一半就把头转了回去，她的马尾总是梳的很高，甩起来的样子也很烦人，我发现她在看一个什么动物纪录片。

　　无聊。我打算换一种方法求得答案，所以我点开了一个线上聊天室，想着找几个网友聊聊天。也许这里的人，会比贴吧里的更认真一点。

　　终于，我碰到一个叫“魅夜怪叔叔”的网友，我们互相介绍了一下性别和年龄，他对我的态度非常友好。

　　“你有被人取代的经历吗，就是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认识你了，他们全都把另外一个人当成是你。”我瘪着嘴打字，越想越委屈。

　　另一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我闭上眼，期待他能给我一个惊喜。这已经是我找的第三个人了，也许我应该先回答他的那几个问题，这样才比较礼貌，但我实在是太想要找到知音了，而且我的上网时间也不够了。

　　新消息进来了，我看得心里一惊。

　　“我好想有听说过哦，这种情况。你的意思是说……你爸妈不要你了？”

　　“是的，他们都不认识我了。”我激动地敲击着键盘。

　　“那你现在一个人住吗？你住在哪呀？”

　　“你真的听说过？”

　　“……是啊，这好像是一个很特殊的计划，只有很少数的人才知道。”

　　计划？计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那边又发来消息：“你是一个乖小孩吗。”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应该不是。”

　　“这就对了，他们这个计划啊，就是要把那些叫人头疼的坏小孩一个一个换掉，因为你表现的不好，所以他们就把你也换掉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的背贴在椅子上，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升起，就是因为我不够乖吗，爸爸，妈妈，你们看我的眼神，好像真的从来就不认识我一样。

　　“所以，那个人是谁，那个替代我的人是谁？”我颤抖着打字，求助着这个远在天边的陌生网友，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键盘上，我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我怕旁边的青青又会把这一切汇报给白阿姨。

　　“他是机器人哦，是你父母从网上订购的机器人。”

　　机器人？……机器人。是啊，这样就说得通了。他看我的眼神，对我的态度，如果是机器人的话，那就说得通了……是吧。

　　那个人还在继续打字：“对了，你现在可以开摄像头吗。”

　　我找了一下，不太确定这里有摄像头。

　　“有什么事吗？”我问。

　　“我想看看你穿的什么衣服。”他又补充，“你可以脱衣服给我看吗，我也可以脱给你看的，如果他们都不要你，你还可以来我这里，我们应该离得不远，我住在……”

　　“我要下线了，谢谢你，拜拜。”上机时间到了，我没在意对面的人后面说的那些话，什么穿衣服脱衣服的，看不明白。

　　我只在意他向我揭露的真相，那个计划，我父母因为讨厌我，就去订购了一个和我年纪一般大的小机器人，然后将我遗弃在了这里，一定是这样。

　　所以青青也是这样才被抛弃的吗？这里的孩子，都和我一样，是被谁取代下来的吗？还是只有我……他说这是一个秘密的计划，所以也可能只有我。

　　机器人。

　　在浴室冲澡的时候，我打量着自己的身体，我捏起胳膊上的皮肤，感到一阵疼痛，我调热了水温，很快肩膀就被烫的一片红，我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手臂内外也是两个颜色，不像他一样，胸口里面和小臂都是一样的苍白，这些都说明了，我是人类，我是人类。

　　而他是机器人。

　　他总是面无表情，脸色苍白，身体僵硬。他成绩很好，一直都名列前茅，但是体育却很差，完全比不上我。

　　一切突然就说得通了，原来他是一个我爸妈买来取代我的机器人。只会学习，别的什么都不会做。

　　也许，我看到他的笑容只是一种错觉。机器人是不会笑的。

　　机器人。

　　做课间操的时候，我一有机会就转过身去，盯着他的背影看。

　　我一定可以找出不对劲的地方，向所有人证明，他是机器人，而我才不是神经病。

　　终于，我等到了一个机会，周四下午的体育课，八班和五班排在了一个时间。

　　噢，好巧不巧，初二的那个大河也在，还要喊我和他一起颠球，我说可以，但我们不要在操场踢。

　　因为他不在这里。

　　我走出操场，很快在外面找到了他，他又坐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看书，两条腿垂了下来，一动不动，脑袋也不动，只有手不时翻过一页。

　　这太像个机器人了。

　　“就在这儿吧。”我故意站到了他的对面，冲大河吹了声口哨，意思是叫他把球踢给我。

　　我们踢了几个来回，我看周围没有别人，位置又恰好，找准了角度，我铆足劲，将飞来的足球朝他的那个方向用力一踢——

　　他果然是个机器人。

　　我会这么笃定，是因为他竟然躲开了那一球，只见他的身子朝旁边一闪，我的球就那样直直冲上了仓库的玻璃窗。

　　大河抽了一口气，半遮住眼睛。玻璃果不其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我我，可不是我踢的啊……”怕事的大河向后退了几步，直接跑回了操场。

　　他不是在看书吗，为什么能躲开，他怎么知道我要把球踢向他？

　　我又着急又恼怒，直接手撑着水泥台面翻上了石阶，我捡起滚落到他身边的球，顺便还捡起了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碎片。

　　带着那块三角玻璃，我慢慢走近他，边走边忍不住冷笑。

　　你跑不了的，你要是想跑，我三步两步就可以抓住你的。

　　他没有跑，只是放下了书，平静地看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我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自私的基因》。

　　我看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是你。我猛地在他身前蹲下，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腕，毫不犹豫地，我用玻璃的尖头在他的小臂内侧用力划上了一道。

　　机器人的身体里都是什么，电线，芯片，还是蓝色的血液？我得意洋洋地想象着。我知道过不了多久，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

　　但是很快，我傻眼了，我看着那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鲜红鲜红的，和我的血一样。

　　这怎么可能。

　　我什么都没有想，伸手在那摊血迹上摸了一道，放进了嘴里。

　　呸，就是血味，人血味。

　　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发现他比我想象的要感情的，他看起来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惊讶。

　　他惊讶地看着我，但此时此刻，更惊讶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为什么不是一个机器人。

　　“怎么了怎么了？”也许是看见了这摊碎玻璃，教导主任小跑着走了过来，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单寻，怎么又是你。”

　　很快，教导主任看到了他手臂上的鲜血淋漓，又看到了那块还被我握在手里的玻璃片。

　　“这……”

　　我绝望地闭上眼，不知道这一次要被关多久的禁闭。

　　“是我做的。”出人意料的是，他开口了。

　　“我……划伤了我自己，正好单寻同学路过，拿走了我手里的玻璃片。”

　　教导主任一脸难以置信，他看看我，又看看他：“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但我也害怕说出真相，所以我只是沉默。

　　“……司限同学，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教导主任冲他说话的语气明显要轻柔许多，“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他又欺负你了？”

　　教导主任口中的“他”，当然指的是我。

　　“不是。”而我口中的那个他，摇了摇头，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笑容，“是我自己，我想玩一玩，然后就不小心划伤了。”

　　教导主任眨了眨眼，似乎很难相信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这玻璃不能随便玩的啊……”

　　不愧是教导主任，他看着那个伤口，眉头紧皱，又提出了一个别的想法：“司限，你刚才不会是想要……伤害自己吧。”

　　可笑，他怎么可能会自杀，反倒是我要先杀了他。

　　“老师，你误会了，真的是我不小心的……医务室是在那边吗。”他站起身，没受伤的那只手还不忘拿上他的书。

　　教导主任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给我们指了方向。

　　是的，我们。我也跟着他来到了医务室，既然伤口是我弄出来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怕负这个责任。

　　医务室的老师给他消毒，上药膏，又贴了一块棉纱布，用胶带固定起来，说现在虽然是夏天，但这条手臂这几天最好不要沾水。

　　老师又问他要不要叫家长，他拒绝了。

　　我全程站在旁边，抱着那个足球，吹着医务室的冷气，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最后，那个老师问我：“你是有什么事吗？”

　　我应该把真相说出来吗？

　　就在我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有礼貌的和老师道谢，老师很快笑开了花，摸着他另一边没受伤的臂膀，说什么我家儿子要是像你一样聪明帅气就好了。

　　这句无心的话又刺痛到了我……所以，我爸妈也是这么想的吗。

　　机器人理论验证失败，但是那个计划，也有可能真实存在，不是吗？

　　回去的路上，我干脆挑明了问他：“你为什么会住在我家？”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神里说茫然也没有那么茫然：“你是觉得……你是我？”

　　“什么‘我是你’啊？”我听着就气不打一出来，“是你，你取代了我的身份，你根本就不是我爸妈的儿子，你只是我的一个替身，懂吗？”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他看起来竟然还有点开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臭不要脸的人。

　　“我取代了你的身份。”他重复着我的话，好像在认真思考，“那样的话，在我取代你之前，我是谁呢？”

　　“我管你是谁，说，我爸妈给了你多少钱。”提到这茬，我又忍不住开始有点哽咽，眼睛也酸酸的，“他们是不是给你说了好多我的坏话，说我不乖，爱闯祸，不好好学习，所以要你来换掉我，是不是这样。”

　　阳光下，他原本离我有一步之遥，现在他又走近了一步，我站在了他的影子里。

　　“你现在住在哪里？”

　　“……金太阳孤儿院，怎么了。”

　　他垂下眼睛，似乎又在想什么，哪有那么多事情好考虑。

　　“所以你很希望，成为我爸妈的孩子吗？”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我。

　　我又开始怒气上涌，眼泪也被逼了回去：“那是我爸妈！”

　　他一点也没有被我突然的大吼给吓到，只是点了点头：“好，你爸妈。”

　　“嗯！”我终于得到了认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有空的时候，你来我……你回你的家里玩吧，怎么样？”他看着我，样子很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真的？”

　　我能回家了？我有些难以置信。我都还没有杀了他，我就能回家了？

　　“嗯。”他冲我淡淡一笑，这个笑容，我好像真的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