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朱门 ...
-
“朱门”并不难寻,它在□□的正中,人声鼎沸之处。有一株通天银杏长在其中,见到了它便到了地方。周围遍布演馆,妓馆,酒肆,但它的门前永远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门前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上,姜止戈排在队伍的末端。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家三口,两个老夫妻,带着已近中年的儿子。儿子一直来回踱步,不时往“朱门”门口张望,看起来颇为烦躁。他的双亲倒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位老人互相扶持着,不时的帮对方擦去额头的汗水,有时还耐心的宽慰着儿子。
“你小声点,别惹恼了里面的大人们。”
说话的一对父女,排在了姜止戈身后。孩子约莫十岁左右,在默族女孩子里已然算极端正的。起先一直嚎啕大哭,父亲轻声呵斥之后,转而无声的抽泣。
那位父亲抹掉她的泪珠:“一会进去之后,见到了大人们,就不能再哭了。”
“莺莺乖,等出来阿爸给你买糖吃。”
姜止戈扫了一眼队伍,几乎都是衣衫褴褛的默族人,零星几个天族人都掩着脸面,羞于见人。
天族人来这不奇怪,总有周转不开的时候,拿家里一两件值钱的物件来当了也是正常。
只是这么多默族人,看起来不是拿的出什么值钱玩意的样子。
听闻“朱门”只收宝贝,寻常物件难得青眼。
虽心有疑虑,他只当自己见识浅薄,没有多想。
“朱门”的小厮都是天族之人,用人规格不逊于皇宫。
更难得的是这些小厮异常恭敬,不管来人如何其貌不扬,皆作贵客相迎。
止戈进门,四方形的清潭闯入眼中,池水平静不见涟漪,往下深不见底,像一方巨大的明镜。谭中那株通天银杏貌从谭底长出,枝叶繁茂,金黄的银杏叶洋洋洒洒,优美的落在谭中,蔚蔚为壮观。
小厮介绍这株银杏四季不败,无论何时都是眼前这般金碧辉煌。
简单询问他所当之物之后,他就被引进了左回廊,而那户三口之家则被引进了右回廊。
“左、右可有不同。”姜止戈怯怯的问。
小厮略弯腰,带着隐晦的笑意答道:“左边当物件,若当其他宝贝则走右侧。”
“其他宝贝?这世上还有除了物件的宝贝吗?”
小厮喷了一口鼻息,直直将他引入左回廊。
从这之后,有人请他坐轿,抬着他穿过歌舞声平的大厅,再转弯经过另一处园子,进入一间厢房。
里面已有掌眼人在等他。
他进门,掌眼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颇为赞叹。
“公子好相貌,如何称呼公子?”
姜止戈礼貌性的动了动嘴角:“谢谢。”
“鄙姓姜。”
上宁国里常住天族和默族两个族群。
上宁国由天族先人建国。天族人皆银发灰瞳,美艳高挑,容貌上占尽人心之所爱。但默族人棕瞳黑发长相平庸,以貌丑形容不为过。
但也有例外,姜止戈就是其中之一。
他虽是义族人,但肤若凝脂、洁白无暇。一头黑发衬托,让英气和媚感在他身上完美中和。再论身量和气度,与天族男子相比,也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敢问阁下,贵店除了物件以外,还收其他什么东西吗? ”
“是刚才…”
止戈的心思,还在刚才小厮说的话中,刚坐下就继续追问起来,他心里生出一个让人胆寒的答案。
掌眼人收敛了夸赞的神色,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
“公子奔波而来,不如先看宝贝如何?”
“这…这是自然。”
止戈这才将右手从左袖口抽出,双手递给掌眼人,原来他死死攥着的是一块玉令。
那是入夏前的雨季,山洪多发,路也泥泞难行。
姜止戈十岁就被父亲送进五奇巷的草屋,而后父亲便了无音讯。与世隔绝的日子,一晃就是六年。少年满身的精力和无可名状的孤独时时刻刻吞噬着他,他迫切想要走出深山。
“五奇巷”夹在两山之间,远看像一条细巷。传言五奇巷风水凶恶,时常有村民看到五奇鬼在村子里出没。村里能搬走的人早就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幼妇孺,还有各路混吃等死的野汉。五奇巷,这村名与村子的光景无比贴切。
而出了深山,默族的日子还是一样艰难。默族人不允许务农,不允许经商,不允许参军…只能做最低贱的活计。
人常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姜止戈想想自己怕是一样都不沾的,认命还是逆天改命?
这天有人给了他答案。
一个浑身是血的天族人敲开了他的门。姜止戈的悉心照顾下,那个天族人终于醒了。
他自报家门姓翩名梓,会灵术,在山间游历遭滚石所袭,幸得姜止戈搭救。
一天姜止戈手上划开小口,滴出几滴血水,翩梓大为惊叹,姜止戈作为默族竟怀有灵力。这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之奇事。
上宁国以灵术立国,若习得灵术就能走出这深山。
姜止戈十六年的生活,第一次有了向往。
姜止戈反复央求之下,翩梓才神秘的说,想到习得灵术,光有灵力是不够的,还得有灵法和灵剑。灵法各家不同,往往是祖上所创,代代相传。灵剑也要请能工巧匠专门所制。他可以教授自家的灵法,也可以请师父帮他打造灵剑。
但这需要一大笔钱。
也是。
偏偏姜止戈身无分文。
就在这时,翩梓用手指了指他的玉令。
他这才想起父亲走之前,留给他的玉令。他在书里看过断玉之法,玉令透而盈润,水间飘着空灵的翠色,应当算个宝贝。
翩梓向他指了“朱门”这个门道,告诉他自己只等三日。
这边,掌眼人拿起玉令细细查看。
玉是上好的玉,应当出自宫墙内。玉令形似宫中令牌,怪在全身无字,只在中央线的上端刻有细小的圆形龙纹。他拿起透镜对准龙纹,龙身上刻有“凌霄元年”四字。微小的龙纹雕刻已是不易,再在龙身上刻出清晰的字样,当今上宁城只一处可以办到。
掌眼人看完后,将玉令放在一旁,微笑着。
“公子,这宝贝质地不错,应是值些钱。”
“公子刚才问,贵店除了物件以外,还收其他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姜止戈,又意味深长的瞧了眼窗外。
“可是疑惑那些进右厢房的默人们点当何物?”
“嗯。”
他接上话头:“公子应知朱门只收珍贵之物。”
止戈轻点了头。
“在这世上珍贵的,除了宝物,自然还有人。”
这句话虽听着心惊,但默人被买卖,在各个国家都是常事,不足为奇。默族人口庞大,却没有本领傍身,一向都依附于各个名族而活。
他们地位低贱,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惟有没入贱籍,才能赚来一些金银。有的父母从小便会帮孩子们寻一门好人家发卖了,有的则是懂事之后,自己把自己发卖了,寻一个出路。
“朱门”做这个生意,倒也不足为奇。
“公子,我想你是误会了,朱门不做活当,只做死当。”
掌眼人瞥了一眼对面人的神色,就知他还云里雾里。
客人既有疑惑,便答个彻底,这是生意的诚心。
“死当?活人还能干活,人若死了还有何价值?”
“公子有所不知,若放在以前,一个默奴卖给主家,生死也就由得主家。前朝天君登基后,下了律法不允许主家私杀默奴。从这开始,默奴的命就贵了起来。全上宁国可以做死当的当铺屈指可数,朱门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他又细细解释道:“朱门收的死当,要求健康健全的默人。我们会根据年龄、相貌等给出价格和期限,若到期不赎,这些人的命就会根据买主的要求处理。”
姜止戈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开始只觉得瘆人,听到最后才觉得悲哀。
推己及人,原来自己这条命只值些金银。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勉强张口问道:“难道会有人不回来赎吗?”
“公子问反了,朱门的死当至今无一人赎回。”
看姜止戈震惊之余,还有点晃神,掌眼人趁机问了问玉令的来历。
“这是幼时,父亲留给我的,他叫我好好收着。只是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原是如此。”
“姜公子,这玉是好玉。只是这玉的来历不详细,玉令的制式也特别。小人怕是禁物,不敢妄收。”
掌眼人一脸为难。
“需我们掌柜相看,要些时日。”
姜止戈微皱眉:“大人,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今日就得把钱带走。”
掌眼人思索片刻:“那不如这样,姜公子先将玉令放在朱门。我给您十贯钱,做来回路费。再给您立张字据,若没问题,三日之内必将余下银两送至您府上。”
“如若不行,这玉令恐怕…”
“可以的,谢谢大人。”
姜止戈反复思量,恐怕也就这一个办法了。对面还算是个诚心之人,他连忙感激的答道。
出了朱门,恍若隔世。
他遇到了一家三口,只剩下了儿子。
还有那对父女,出来的是父亲。
朱门和镇疆公主,一个当铺造尽杀孽,一个女人戍卫边疆,他们那么的不同,是这个世界的两面。
可姜止戈又隐隐觉得,他们有什么地方是相同的。
姜止戈离开神佑城,只觉得这一天过的格外漫长。
朱门内,当铺掌柜从二楼紧紧盯着离开的姜止戈,手里捏着玉令。
刚才在厢房中的掌眼人,笔直的立在掌事旁。
“飞哥传书,马上把这个消息传给世子。同时再派个人快马加鞭去南境。两头并进,务必尽快将消息传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