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熟谷》北大桥天使

1、第一章

　　那是春末夏初，昼变长、夜变短。

　　楚杬搬家的时候上初二，他的家从楼房搬进了姥爷住过的小院子里。
　　江兰是个很细心的母亲，从来没在儿子面前跟丈夫吵过架。但是偶尔也有几次，楚杬提前放学回家，正好遇见江兰和楚舟波激烈地争吵着什么。他大概猜到了两人为什么争吵，以及为什么要搬家。
　　无非就是爸爸作为生物老师却总喜欢在空闲时间炒股，亏损了很多，家里的房子留不住了，只能住到姥爷以前的房子里去。
　　楚杬心里并不排斥搬家，因为姥爷跟他妈妈一样，是高中的数学老师，所以住的地方就在市实验中学附近。而初中部高中部又离得很近，所以他以后的上学路会更轻松一些，之后升高中也能节约不少时间。而且他其实很喜欢有院子的住处，姥爷搬到大姨家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来过这儿了。但他觉得母亲并不会因为上班通勤时间变短而感到开心，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变差了很多。

　　这一片的院子大概属于被城市建设放弃的老城区，还保留着小巷小院的模样。因为靠着好多学校，很多老师都住在这儿，就像是一个小型的教育工作者的家属区。
　　从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搬家并不是件容易事，他们的东西几乎占满了那个小院子。楚舟波的炒股大业虽然失败地很彻底，但他并没有放弃，转而投入了创建课外辅导班的事业中去。所以搬家那天他看着搬家车放下东西之后人就消失了，只剩下江兰和楚杬慢慢收拾着。
　　楚杬其实很习惯跟母亲单独相处的模式，也并不抱怨什么。大概从楚杬刚上初中时开始，楚舟波就总将自己工作之外的时间交给各种各样的“创业”。他能感受到父母之前的爱意，也理解父亲的那些努力大概是希望给妻儿一个更好的生活。但是有时候楚舟波过于专注在“创业”上，把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江兰，这让楚杬非常不理解。明明三个人能更快处理好这些，他的父亲却总是把精力放在“咸鱼翻身”上，此时失败到如此境地也毫不悔改。

　　就好比此刻。
　　面对着满院子需要收拾的零散物品，哪怕并没有什么需要搬运的大型家具，这些东西也已经让江兰和楚杬在春末的季节里收拾到满身大汗。
　　许是因为老师们都不爱串门走访，这会儿周围很安静，只听见两个人搬运时候发出的轻微声音和偶尔的交谈。

　　“奶奶！我错啦！你别生气了！”
　　这女孩的一声叫唤把楚杬吓了一跳，手里的金猪存钱罐掉到了地上，碎了一地，硬币跟着碎片都散开了。
　　楚杬无奈看着地面，听到了那声音在靠近。
　　女孩子又大声叫唤了好几句，彻底打破了巷子里的安静氛围，连刚从屋里出来的江兰都抬头看了看大开的门口。
　　声音逐渐靠近着，他又听到了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唠叨声，大意是不要在上美术班的时候偷偷买雪糕吃，还要吃那么多，也不要老跟同学打打闹闹，要吸取教训。

　　打打闹闹要吸取什么教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奶奶我知道啦！我真的错啦！”女孩子的声音再次传来，看样子是因为无力反驳，就想要用声音制胜。
　　但这次奶奶也失去了耐心，“你不要叫了！就这样的小孩，还想要零花钱，我看你要狗屁！”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啊，玩秋千而已，他非要逼我去推他，谁知道他自己就掉下去……那也不怪我啊……”一听到零花钱，女孩子的声音也弱下去，带着撒娇又心虚的意味跟奶奶回应着。
　　“那你刚刚叫唤什么呢！上次给你十块钱，你还真的敢一下午吃十块雪糕！再说那孩子怎么跟别人玩胳膊腿都好好的，咋跟你玩就断了？”
　　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就到了楚杬家门口。

　　楚杬正要蹲下捡硬币，就听到那老太太的声音。
　　“哟，这儿搬来新邻居啦，这是忙着搬家呢？”
　　楚杬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个子挺高的老奶奶一手提着一袋橘子一手牵着一个很瘦的小姑娘，肩膀上还背着一个米老鼠的小包袋。他并不知道怎么跟陌生的邻居打招呼，正愣着，就看到那女孩子正偷偷看他。
　　老太太声音不小，江兰听到动静也放下手里正收拾的东西走过来，“嗯……我们刚搬过来，忙着收拾。”
　　江兰虽是教师，却也并不擅长应对这些场面，两只手不自觉握到了一起。
　　“这样啊，我们就住到你隔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拿着那袋橘子指着巷子最后那一家。
　　“穆穆，快叫阿姨好。”指罢位置这老太太又抬起左手来指挥那女孩子。
　　阮穆抬起头看着江兰，甜甜笑了一下，微微欠身喊了声阿姨好。
　　“这是你们家孩子啊，哟，长得真高。快，穆穆，再叫哥哥好。”
　　阮穆很听话，又欠欠身喊了声哥哥好。
　　楚杬嗯了一声，抬眼看到话音落下女孩子的脸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

　　江兰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位热情的老太太。
　　于是转身拍了一把楚杬，说：“快叫奶奶好，还有……还有妹妹好。”
　　楚杬被自己母亲搞得哭笑不得，但还是听话地也欠欠身说奶奶好，再一转头来了一句妹妹好。
　　“哎哟！不用不用，我这是教我们穆穆懂礼貌呢，叫啥妹妹好啊。”老太太笑着摆摆手，那袋橘子也跟着抖一抖。
　　“你们这怎么就俩人收拾啊，满院子的东西？”
　　阮穆奶奶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意思，接着寒暄起来。
　　“他爸爸有别的事情忙，没什么沉东西，我们俩就行了。”江兰应了一句。
　　“噢！”老太太搞清楚了这家的家庭成员状况，庆幸自己没说错话，又说：“那你们娘俩还没来得及吃饭吧？”
　　“没呢……”忙起来的江兰也因为这句问话才想起来天都开始暗了，还没准备吃饭的事情。
　　那边老太太点点头说：“那你们忙着吧。”然后牵着女孩子回身准备走。
　　走到一半了，阮穆回头看着楚杬。
　　“哥哥，你的存钱罐碎了。”
　　楚杬愣一下点了点头，蹲下继续拣硬币。

　　另一边估计是走到自家门口了，一阵开锁的声音传来。
　　“奶奶，我没吃十块雪糕。我买了十块是因为我本来打算吃十块，但是吃着掉了三块，然后我吃完两个，剩下的都化成水了。所以我其实就吃了两个半。”
　　“还提这茬！你浪费了七个半还好意思讲！”
　　“我要澄清一下，我没吃的你不能错怪我……”
　　那边声音断断续续的，楚杬渐渐就听不清了。

　　刚刚一直忙着他也没感觉什么，一提起来饭也觉得饿了，再加上正好是饭点，空气里飘着别人家饭菜的香气。
　　“妈，我饿了。”
　　江兰刚刚直起身子搬着一箱衣服准备进里屋，楚杬过去接走了箱子转身往里屋走。
　　“稍等一会，收拾完这几箱，出去买点吃。”
　　正当江兰锁上大门，想带着楚杬去学校门口找点东西吃的时候，旁边邻居老太太又跑出来了。
　　“哎，你们干嘛去啊？”
　　江兰回身看到步伐急匆匆的老太太。
　　“大姨，我带他去吃点饭。”
　　“别别别，来跟我去家里吃吧！我们这儿好不容易住来个邻居。”
　　江兰极其不好意思，想要拒绝却没办法。最终被拉进了隔壁院子里，楚杬虽然抗拒也只得跟在母亲身后进去了。
　　这个院子比他们家的大了将近一半，多了四间屋，院子中间还长着一棵茂密的树。主屋里亮着灯，电视里放着音乐频道，声音调的很大，刘若英在唱“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
　　阮穆已经拆开了编起来的长辫子，换了一身衣服。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子正坐在一条长沙发上，腿胡乱的甩着，低头翻一本书。

　　走到另外一边的餐桌上，老太太安排着两人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和三碗米粥。
　　“你们娘俩先坐着，我去厨房把菜端来。我去接穆穆放学前都做好了，稍微一热就能吃。”
　　江兰不好意思那么干坐着，便急忙起身跟着出了主屋想要帮忙。
　　她没预料到这晚餐竟然会那么丰富，剩下的菜走了两趟才端完，光是配着米粥吃的咸菜就有三样。
　　剩下一碗粥是老太太单独端过来的，里面全是清汤，小心地加了一点点白糖。
　　“这丫头喝粥不吃米，没糖不喝粥。这吃糖多了也不好，我给她单独盛。”
　　江兰点了点头，端着三个花样的咸菜跟着往屋里走。

　　人都出去的时候阮穆并没有抬头，还是垂着头认真看着手里的书，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边脸。
　　她坐得并不规整，一只脚上还垂着拖鞋，将掉未掉。一只手压着书，一只手放在嘴边轻轻咬着。
　　楚杬并未开口说什么，去陌生的邻居家吃饭对谁来说都不是很自然的体验，尴尬的氛围就那么萦绕着。
　　他想，这女孩子也许没有她刚刚看起来那么有礼貌。
　　正想着就被进屋的两人打断了，他站起来帮忙摆好菜。可是，这桌子上光是盘子就摆了八个，七个菜和一个空盘子。就算是三小盘咸菜，但还剩下四道菜。盘子不大，分量也并没有很多，但是四个菜做起来是非常麻烦的。
　　那么丰盛的晚餐吗？而且他们两个人是临时加入的晚餐，这菜都是原本就那么吃的。
　　江兰的厨艺并没有很好，三口之家的晚餐一般就一荤一素一个汤，那都会需要花费很久来做。
　　“呀，都坐下都坐下。穆穆宝宝，过来吃饭！”老太太的大嗓门朝着女孩喊，边说着边走过去强制把书给她合起来，还没忘记插进去一个书签。
　　那么多菜的原因，只要一开始吃就知道了。因为每一道菜阮穆都会开口跟奶奶说好吃，每一种只吃一点点。
　　而刚刚那个空盘子，专门用来奶奶帮忙夹菜。
　　青椒炒肉要挑出来青椒，土豆丝要把花椒捡出来，莲藕排骨只吃莲藕，鱼肉要把肚皮上的刺都剔完……
　　这样的阵势连江兰都震惊了。
　　老太太只抬眼笑了笑，继续跟江兰聊着天。这会儿已经把新邻居的基本情况摸了个清楚，叫什么啊，从哪儿搬来的啊，做什么工作啊。这孩子读几年级啊，在哪里读书啊，多大了啊。
　　江兰之前还曾担心过搬了新家跟邻居要适应多久才能习惯，毕竟在以前的家住了十多年也只是跟唯一一个对门发展到寒暄招呼的地步。
　　好在整个餐桌上在老太太的活跃下并不显得尴尬，楚杬也有问有答地参与着寒暄。
　　但阮穆除了喊奶奶，轻声说着一些小要求之外，没跟旁人讲过话。
　　最后在奶奶的半逼半劝下那碗清汤也只喝下去一半，她吃完就下了桌回到了刚刚的沙发那。
　　看她走开，老太太才轻声开口说：“她不爱吃饭，我多哄哄她能多吃几口。你看她瘦成那样。”
　　楚杬也不得不承认，刚刚看到她那一眼第一反应就是她真的很瘦，仿佛站在一旁的小竹竿，单薄到来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垮。
　　吃完饭后江兰帮着收拾完了碗筷，打算带着楚杬离开。家里还没收拾好，不铺床今晚都没地方睡。也不知道楚舟波什么时候才打算回来，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老太太很热情的一擦手说要跟着帮忙收拾。
　　“我在家窝一天了！就出了趟门接穆穆。这天都黑了你们俩人收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不由分说便跟着出门。
　　“小江阿姨再见。杬杬哥哥再见。”
　　沙发上坐着的女孩子抬起头挥挥手，不等回应就又低下头。
　　江兰跟楚杬没预料到这声告别，旁边的老太太却很高兴。
　　“穆穆再见。”
　　“拜拜。”
　　阮穆依然低着头，楚杬却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