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糊记》谷谷林

40、归来

　　陆旷旷一听“施家村”三个字，眼神也不自觉紧了紧，他迟疑了片刻，开口道：“你家娘子，可是姓王？单名一个瑜。”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便是得知大人她在施家村已经小住了有些时日。

　　虽然她叫自己别再跟着，可自己终究还是做不到，今日这十多个人都是自己的心腹，他带着这些人，便是要他们在村子附近潜伏起来，他不会打扰，他只是想暗中保护她。

　　“你、你如何得知瑜娘子的事？”商枝惊住了，有这么巧么？她始终觉得这陆郎君和瑜娘子之间有些神似，却没想到这二人真是相识？

　　“看来是了。”陆旷旷见商枝神情，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这个丫头真是大人的婢女：“明日我送你们去施家村，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害你们。”

　　陆旷旷说完，轻轻别过头去，他已经是大齐暗处最强势力的掌控人，从那日王瑾现身后，他想知道王瑾在哪儿，便轻而易举可以获知。

　　他对王瑾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这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思慕之情，也不是单纯的报恩或者伯乐之情，这种情感他目前确实理不清，但他一直都能理清的是，他忠于这个女人，又或者说，他心里藏着有大不敬之罪，那便是他在圣人和王瑾之间，若要选，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王瑾，虽然王瑾不会给他这种机会。

　　商枝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旷旷身上蔓延出的异样情绪，她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感觉，便将兔骨往火堆里一扔，擦了擦嘴，嬉皮笑脸道：“我说，陆郎君，你该不会是思慕我们瑜娘子吧？”

　　“哦，为何这么说？”陆旷旷转头看向商枝，语气温和依旧，但喉间溢出的那个“哦”却轻轻发颤。

　　或许是因为夏夜的风过于温柔，或许是因为面前的两个女子，一个纯一个傻，他难得放下平日里的戒心，想要听听“旁观者清”的看法。

　　“你这个人看似救了人，但其实一点都没把人放在心上。”商枝俏皮道：“你救我们，也不过是顺手而已，就像看到路边有流浪狗，就扔个馒头般的顺手。”

　　所以我胡说八道，你也不生气，因为你根本不关心我是谁，更无意于我要干什么。

　　商枝默默想着，当然，这话她没说，也不好意思说。

　　“不过我说‘施家村’，你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还主动想到我和瑜娘子有关，还要送我们回去。”商枝垂下眼皮，继续道：“她那么好，自然值得所有人的喜欢。”

　　“但是……”商枝突然抬眼看向陆旷旷，眼神有些凶狠：“她已经是我家娘子的人了，我劝你早点死心，不然我第一个就不放过你。”

　　“你家娘子的人？你家娘子，莫不是姓施？”陆旷旷还以为商枝突然的疾言厉色是为着什么，原来是怕自己拆散佳偶？

　　看来商枝不是大人的人……

　　想到这里，陆旷旷脑中突然浮现出那个追着大人到布庄的“施维”来，这个商枝，怕是这施维的婢女。

　　大人她喜欢男子也好，女子也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欢”。

　　“自然是姓施。”商枝眼里闪着疑惑，她有些不明白了，这个人听到这些居然一点也不醋，甚至连心上人琵琶别抱的伤心都没有，难不成他对瑜娘子根本不是男女之情？

　　想到这里，商枝心里松泛了不少，她双手托腮，歪着头打量起远处的暮色，正要说些什么时，却听得陆旷旷轻声道：“看来你也不懂。”

　　“不懂什么？”商枝扭头盯着他：“不懂男女之情？”

　　不知是不是从前看了太多余小道的画本子的缘故，商枝觉得此刻的陆旷旷十分像青城山下茅屋中的美人书生，有点迷茫，也有点脆弱。

　　她呢，鬼迷了心窍般，想要扮演月下敲门的精怪，勾起书生的下巴，眯着眼睛道：“何为一见钟情？”

　　她是这般想的，便也这么做了，说完，还补充道：“我倒是挺心悦你的，不知算不算懂了。”

　　陆旷旷当场石化。

　　呆了半晌后，他咕咚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朝密林中走去。

　　商枝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步伐有些许怪异，细看竟是同手同脚了。

　　且说商枝尚沉浸在自己的“一见钟情”中时，下午和她恶斗的金三已经到了和人约定的地方了。

　　恶鑫这次出来是因着和一个人的交易，半路碰到商枝也着实是意外，金三想的是能抓便抓，抓不着就算了，一个婢女而已，锦上添花罢了。

　　他此刻正坐在一面大铜镜前，一阵凉风吹来，房门大喇喇地开着，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矮胖的蒙面男子。

　　男子阔步走进房内，也不介意金三背对自己而坐，开口道：“吴天华已经死了。”

　　“你还没找到她么？”金三似乎对男子口中的“吴天华已经死了”不甚感兴趣，反而问起另外一件事。

　　男子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开口道：“从你在琉璃谷碰到她后，我便失去了她的消息，连带着被五侠盟追杀的‘忘川双姝’也不见了。你说，她究竟在搞什么鬼？”

　　金三对着昏暗的铜镜描起了眉，对男子的问题也感到无解：“连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会得知？”

　　他有意不对男子提起今日差点将商枝抓住的事情，心中却是在暗谋沿着那条路，应该能找到那人的蛛丝马迹。

　　男子摆了摆手，又说起琉璃谷的事情：“不说她了，薛戒还没找到吗？”

　　“找是找到了，但人已经死了。”金三想到这里，皱眉道：“眼下青萍剑的线索又断了一条。”

　　“那就得看他临死前和谁在一起，莫非是她？”男子冷哼一声：“倒是小瞧这妖女了。”

　　金三沉吟片刻，继续道：“吴天华死了，五侠盟便彻底落到万怀仁的手中，眼下江湖乱成一团，万怀仁要坐稳他那盟主的位置，必定要鼓动整个武林，拿噬魂宫开刀。”

　　“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却不知到底谁才是刀俎……”男子冷笑道。

　　“你打算如何破他这局？”金三眯起眼睛，似乎很满意自己刚描的柳叶眉，又拿起口脂，细细地为自己描起唇色来。

　　“自然是找到我那位宫主大人，噬魂宫都要灭门了，她也该回去主持大局了。”男子阴恻恻笑道。

　　“让万怀仁带领的武林正道和你家宫主杀个天昏地暗，你再出来收拾残局？”金三终于转过身来，一张脸却是描红绘绿的，瞧着瘆人得很。

　　“她不过是老鬼养大的杀人傀儡罢了，既然有些功夫，便不该错过这些打打杀杀……倒是要劳烦你，去将她请回噬魂宫，别在外面玩捉迷藏了。”男子一口气说完，又像是安抚金三般，继续道：“我还要继续探查青萍剑的线索，你放心，事成之后，整个武林都是咱们兄弟俩的。”

　　“这是自然。”金三颔首道。

　　待蒙面男子离去后，房门依然大喇喇开着，一阵夜风灌入，仿佛不曾有人出现过般。

　　金三站起身来，对着镜子中的人笑道：“三娘，他刚才是自称我的兄弟么？”

　　镜中人也笑，似乎在说：“凭他也配？”

　　“说起来，那布二才是我的血亲兄弟，不过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金三幽幽叹了口气，以手抚面道：“还是先去将那位宫主大人找出来罢，免得她和那假大侠在山中呆久了，早不知人间已‘千年’了……”

　　被念叨的王瑾和施维，此刻正兴趣盎然地泡着澡。

　　施维说《琉璃千金方》中有一个泡澡的方子可以让皮肤光洁白嫩，她打算每日煮了伺候着王瑾浸泡，王瑾拗不过她，此刻正浑身冒汗地泡在浴桶中，着实十分舒坦。

　　但她不知道施维这方子其实更大的作用是加强人的内体，便于将来实施灌顶之法时，身体能受住巨大内力的注入，不至于冲破人的七经八脉。

　　施维看王瑾闭目靠在浴桶边养神，也停下了给她揉捏肩膀的手，笑道：“我说阿瑜，你这日子可还舒坦吧？”

　　王瑾睁开雾气弥漫的眼睛，挑了挑眉，回道：“还行，有条件要提？”

　　施维立刻笑地牙不见眼，指了指自己的唇，意思很明显：“亲亲我，算是奖励了。”

　　王瑾便朝她倾斜过去，手抚上对方的发丝，将施维额前一溜碎发顺了顺，擦着她的唇说道：“好办。”

　　随后闭上眼睛，沉沉地吻上施维的双唇。

　　忽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白沁庭在门外惊喜道：“师傅，您快看，是谁来了！”

　　王瑾的神思瞬间被拉回了现实，施维只得起身将外衣披好，再替王瑾将衣衫穿好，这才走到门口，一边开门，一边冷声道：“小鬼，大半夜的，你最好真有什么事……”

　　甫一开门，便见商枝挽着个妇人站在院子里，身后还立着个黑衣男子，那男子瞧着十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般。

　　“娘子，我可算将人全须全尾地给您带回来了。”商枝见施维一脸冷意，有些摸不着头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