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笼与家 如衣败絮行 ...

  •   一则“朝露透穿着家主礼服闯进剑道场恐吓族人”的消息不胫而走,执掌族权的几个老人纷纷坐不住了。当然,最先赶到的自然是剑道场总导师朝露正利。
      他到时剑道场内已经非常安静了,反而是旁边的弓道场爆满。定睛一看,原来穿剑道服的人数压倒性多过穿弓道服的人数。
      朝露正利哼了一声。
      “正利大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呼唤他的人,发现是个陌生女人,只当是向他问好,随意抬了一下手。他要见的是他们的家主,可不是别的人。
      “开门。”他向护卫示意。
      偌大的剑道场内只有朝露透和安井兰,并且朝露透正专心做着正面素振,没有向长辈行礼,甚至没有停下动作规矩站好。
      朝露正利盯着她身上的纹付羽织,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更厉害了。
      “难得来一次,家主大人耍了好大的威风。”朝露正利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他尽力控制自己的音量和语调,避免表现出一星半点儿会被旁人理解为不尊重家主的倾向。

      朝露透这才停下动作。
      其实她并没有打跑所有人,那也太累了。之前那几个围殴的人输给她以后,其他人怕被波及也跟着逃跑了。当然,她是一个字也不会解释的。
      朝露透拿余光瞧了一下朝露正利,发现对方也穿了道服,比她预想的要正式。当然这并不能让她觉得朝露正利顺眼。
      “他们太浮躁了,也不讲战略,一窝蜂地冲过来。我就勉为其难提点了一下他们。”朝露透说,“出去冷静冷静,对修行很有好处。”
      “那我作为他们的老师,还得感谢家主的一番苦心了?”
      朝露透转过脸去正眼看他,坦然地点点头。
      朝露正利冷笑,又问:“以前只有特训的时候能把你请过来,今天这么积极,想干什么?”
      “视力变差了吗,正利爷爷?我穿着道服啊,当然是来向您请教剑道的。”朝露透点了点自己的衣领。
      朝露正利“哟”了一声。
      “看来明天会下雪呢①。你怎么不去找你那个「新阴流」的老师请教呢?”

      “……啊。”朝露透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好像为了减少被叫过来的次数,曾撒谎在咒术总监牵线下向一位修习「新阴流」的七段剑术家拜师来着。可毕竟不是事实,昨天晚上思考变强计划时她完全忘记圆谎这一环了。
      还好她脑子转得快!
      朝露透从容浅笑:“因为不能舍近求远呀。正利爷爷是朝露家的前辈里剑术造诣最厉害的人了。请您指教。”

      朝露正利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那就请家主让我开开眼吧。”他冷冷地说道,转身走向最近的竹剑架,随便抽了一把出来。
      然后他对道场边缘坐着的安井兰,说:“安井,你可以出去了。请你顺便告诉护卫们,把无关人员赶走,再传话真央给她们,我来处理就够了。”

      ※

      朝露透平心而论,朝露正利的教学质量毫无争议。可惜他本人实在是非常讨厌。
      比如说——
      “手腕太低了,家主大人。您这一刀根本砍不到人的脖子,就算是咒灵也死不了。”
      伴随着不耐烦的指点,朝露正利手中的竹剑毫不留情地抽在朝露透的手腕上。他用了很重的力道,很痛,手腕迅速泛红。
      “鉴于家主记忆力不太好,所以我用力了点。记住了疼痛,下一次就不会再犯。”朝露正利反而是感到不满的那一个,“庆幸这是在家族里吧,家主。到了外面,刚才那一下你的手就别想要了。”
      又比如——
      “我不知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家主大人。”朝露正利在一次防守后突然说,“我不是教过你,挥剑时必须要记得‘敌人死去才算赢’吗?以前你做得还不错,今天怎么一直手下留情?”
      不等朝露透反驳,他就当头一剑劈下。
      “再来!拿出气势!”
      ……
      总之,朝露透又一次体验到,跟随讨厌的人修行,根本不能磨砺精神,而是磨损心力、折磨身心。
      幸好朝露透早有心理准备,并全程在心里提示自己专注于学习,这才按捺住中途多次想要摔剑而去的想法。

      训练不间断地持续了2小时。
      这样的时长放在朝露透的特训时间中算短,但是远远超出朝露正利平时在道场出现的时间。尤其今天没有朝露骏雄轮替,他更是不想再多花一秒钟在朝露透身上。
      于是他步伐一变,也换了剑招,直刺朝露透毫无防护的面门!
      这一击极快且狠辣,不留余地,如果换成真正的刀剑,这就是杀招!
      朝露透的手腕已经痛得稍微有些僵硬,于是她立即调整为四肢和腰部发力,竹剑自下而上撩起,啪地一声,将朝露正利的剑尖截停在她面部两寸之外。
      两人透过交错的剑身盯着彼此看了两秒,双双撤去力道,向后退了一步。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朝露正利随手将竹剑杵在地上,语气淡淡的,“真遗憾,即使在外面找了高手当老师,家主大人的水准依然叫人失望。等骏雄回来,我会如实告知他,重新调整您的特训计划。”
      朝露透缓缓垂下剑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道服和羽织,神色平静地鞠了一躬。
      “多谢指导。正利爷爷,您辛苦了。”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时朝露正利已经将竹剑复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道场。

      推拉门“哗啦”一声合上,又只剩下朝露透一个人站在道场内。
      每当这时疼痛就变得无法忍受。朝露透轻轻吸了一口气,两手互相托住红肿的手腕小幅度活动了一下手部,却忍不住去想刚才听到的话。
      ——朝露骏雄没在村子?他不会是在处理昨天的……
      朝露透皱起眉。
      她其实想知道荒木父子后续的状况。抛开他们身上可能会有眠的线索这事不谈,荒木一等是她同学,即使关系恶劣至少也同班了几年,打听情况也是人之常情了。
      昨天晚上爸爸已经表明态度不让她深入了解这事,所以,她不得不去见朝露骏雄吗?

      忽然,又是“哗啦”一声,道场的门再次打开。这次是安井兰走进来。
      “走吧,先去婆婆那里休息一下,一看就需要上药……”安井兰心疼地察看朝露透手臂上泛红肿起的地方,这样说。
      朝露透的视线斜了一下。
      ——安井兰一直和朝露累一家住在一起,如果去了,一定会碰到朝露累。
      安井兰还在兀自说着:“不怕,这次婆婆陪着你。累小姐要是又做得不像话,婆婆就骂她!”
      那倒也没必要,从源头杜绝,不去不就行了,朝露透想。
      可她正要开口拒绝时,想起了朝露神乐。
      话说回来,昨天她回家的时候,朝露神乐是没有离开事发现场的。如果能从朝露神乐那里问出来详细情况,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去见朝露骏雄了?
      “谢谢婆婆。神乐姐姐在家里吗?”朝露透问。
      “在的在的。神乐小姐昨天很晚才回家,应该是累坏了,婆婆给你们做早餐的时候她还没起床呢。”
      朝露透不再犹豫了。
      “嗯,那就去婆婆那边处理一下吧。”她说。

      ※

      朝露累家是村子二层距离道场最近的房子,也是村子里唯一从家族壮大立足时修建并保存至今的房子。在朝露黄泉之前,那座房子基本等同于家主居所,可能正因如此,那座房子仍是许多族人关注和向往的存在。
      但朝露透不能理解。
      在她看来,那座房子太旧了,采光也很差劲。除了保障正常生活不得不做的改装外,那座房子基本上没有经历过拆除和扩建,在里面待上几分钟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处于现代科技社会。
      再加上房子现在多了一个“朝露累家”的标签,所以她眼下站在房门前的感受,只有不顺眼。

      一走进玄关的三和土,光线就消失了大半。光影变幻的短暂一瞬,朝露透眨了一下眼睛,看见玄关站着两个人。女孩背对着她站在脱鞋石前,仰望着站在式台上的朝露累。
      ——“我看到了。所以呢?想说你被欺负了,很可怜吗?”
      朝露累站在原地岿然不动,面部大部分区域被阴影覆盖,最显眼的青色眼眸冷得刺人。
      ——“我看,晴君应该只是想吓吓你,是你自己躲开的时候撞上刀了吧。”
      “太好了,看样子神乐小姐还没来得及出门,可以和姐姐说说话了呢。”
      朝露透回过神来。她这才意识到,眼下的玄关只有自己和安井兰。
      她顺着安井兰的视线看向脱鞋石,看见几双鞋尖朝门的皮鞋,款式有男有女。看起来不只是那对母女在家,还有别的人在。
      “嗯。”虽然发生概率小得几近不可能,但朝露透依然希望这些客人都是来找朝露累的,拖住她别让她出现在自己面前。

      脱鞋走上式台,一老一小没有走进待客用的寄付间,而是沿着向右侧延伸的走廊继续往一楼的深处走。她们经过了好几个房间,朝露透特意留意过里面,没看见有人在。
      走廊的拐角处设有楼梯,安井兰的卧室就在那附近,而二楼就是朝露累母女的房间。安井兰站在楼梯下大声呼唤了几遍朝露神乐,提醒她朝露透来家里了,却没有得到回应。
      “看来来的是神乐小姐的朋友们呢,可能不方便走开吧。”安井兰没太在意,毕竟帮姐妹俩见面不是最要紧的事,她便转身打开自己的卧室门,“那么,婆婆去先拿药箱,透小姐先在这里等等哦。”

      但是朝露累的声音传过来:“神乐在应付家族里的同辈,都是来抱怨透刚才在剑道场胡闹的事的。药箱的话,在楼上,昨天我用过。我去拿吧。”

      朝露透顺着声音扭头一看,发现在走廊尽头的厨房里,嘴里还叼着支香烟的朝露累探出头来。她的目光与对方投过来的打量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了。
      朝露累依然是那副讨厌的样子。没有情绪的关注,没有情绪的青色眼睛,不知道是否拥有人心的人类。
      然后朝露累说:“我看不出她有受伤。”
      朝露透毫不意外。
      “你当然看不出来。因为你瞎啊。”朝露透回应她,“就算我把伤口贴在你眼睛上,我保证你依然看不出来。”
      “透小姐。”在朝露累说话前,安井兰先提高音量,用提醒的语气叫了一声朝露透。
      “啊,对不起,我不该说实话,冒犯长辈了。”朝露透敷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安井兰的房间,甩上门。

      樟子门隔音效果较差,门外的人声依然清晰。
      “看吧,兰阿姨,那就是你们惯出来的脾气。不分对象乱发脾气。”
      “你在说什么呢,小累?谁受了伤心情会好呀?透小姐在道场训练时没穿护具,受伤的位置都被衣服遮住了。而且剑道场那个指导老师,态度可凶了……”
      “啊,我知道了,是因为她穿那身衣服去挑衅其他人,把上面惹火了吧?她敢做就要敢承担后果,现在找别人撒气算什么?”
      “小累,这事根本和穿什么衣服没关系!透小姐即使什么也不做,那些人也会找麻烦的!你明明是知道的!”
      “……真是的,能不能就事论事呢?每次聊到透的事,阿姨老是这样溺爱。”
      “才不是我溺爱,是小累你太过分了!你好好想想,家人之间究竟该怎样相处?以前你吃苦头的时候,小黄泉难道也是你这样的态度吗?”
      死者的名字掷地有声。房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朝露透闭上眼,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住隐隐作痛的右眉伤疤。
      七年了,它一直嵌在这里。
      这伤势有多惊险,无论谁看到都会明白。它能让远远看着的朝露神乐都忍不住冲上来,也能让刚和她接触没几次的四宫医生落下泪来,唯独无法被朝露累看见。
      是因为她没有心吗?还是因为她真的和朝露家其他人一样憎恨厌恶着害死家主的人,就连血缘关系也无法束缚住那股恨意呢?

      ※

      安井兰拿到药箱后才进房间,这段时间不短,朝露透已经平复了心绪。
      “久等啦——我们赶紧擦药,然后回家去和爸爸吃午饭吧!”安井兰笑眯眯地说,坐到朝露透身侧。
      朝露透嘴巴一扁:“嗯,但是我有事要找神乐姐姐,见到她以后才能回家。”
      “神乐小姐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安井兰一边仔细涂药膏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累小姐最大的优点就是说到做到,不用担心她不会说。”
      “哦。”
      “但是她最大的毛病就是经常口是心非,说的话容易让人伤心,所以有时候要一边听她说什么一边看她做什么呢。”
      出于对安井兰的敬爱,朝露透忍住没反驳。
      朝露累的情绪是无法被感知到的,所以“口是心非”这一点无法验真。更何况,她不觉得一个人的行为是能和言语分割看待的,更不用说拿好的一方去抵消坏的一方了。
      想要恶语伤人,又想要被伤害的人根据自己实际的行为判断自己是个好人……这种人不也是人渣吗?
      想到那个词,朝露透差点笑了。

      安井兰毫无所觉,示意朝露透换只手,继续说:“真的哟,她从小就这样。她越是在意什么,越要说难听的话,就连你妈妈也不例外哦。因为累小姐一直觉得,只要她先表现出不喜欢,别人就找不到她的弱点。是很难让人放心的性格呢,所以你妈妈总是在关照她,还有那位亘君——”
      她忽然顿住,不知道回忆起什么,竟然变得非常不高兴。
      “算了,不提那个混蛋!”
      朝露透很少听见安井兰骂人,这下真的忍不住笑了:“谁呀?是个超级大坏蛋吗?”
      “说得很对,那家伙就是个超级大坏蛋!”安井兰斩钉截铁地说,“就是神乐小姐的爸爸哦!虽然是个咒术师,但是他真的是个该被抓进监狱关上十年的人渣!”
      安井兰情绪一激动,朝露透的八卦脑顿时激活,私人恩怨都暂时抛到一边。
      “怎么回事?他劈腿了?不想对孩子负责?不伦恋?骗我们家的钱了?还是叛逃当诅咒师回过头要杀了自己恋人?”
      但她立即又觉得自己的猜测不合理。
      “不对啊,要是那家伙敢做那些事,应该在咒术界很有名才对。”
      妈妈可以为了践行责任跑遍全国追杀诅咒师,一定为了给相依为命的长姐出气跑遍全国甚至出国追杀渣男!而被特级同事追杀的咒术师,不想出名都难吧!
      实际上,这个生物意义上的姨夫相当神秘,朝露透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相信有他的存在还是依靠常识与朝露神乐以前最宝贝的几个玩具。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大家庭里不需要存在的人,不会被提起,也不会有人想问。
      所以——朝露透双眼放光,背后的真相一定是个超级无敌大八卦!说不定比《周刊文春》的娱乐版还劲爆!

      “不是那样的事。”
      安井兰的手顿住。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没好气地答复:“说出去恐怕不会有人相信!一个登门拜访商谈婚礼的男人,居然会当场羞辱女方的家人,还想女方抛下家人和他走!婆婆活了这么大岁数也只见过一次他那种人!”
      朝露透脸上表情瞬间消失:“那家伙朝妈妈说了不好的话吗?”
      “是呀,骂黄泉小姐和诅咒师蛇鼠一窝,包庇了全咒术界的仇敌,又骂亲妹妹拖累姐姐,还有些别的更难听的话,就不提了。”安井兰说起旧事,五官都快皱在一起了,“累小姐当场就和他分手了。最可恶的时候,那个时候累小姐已经过了做适合引产手术的时机了,他害得累小姐一个人把神乐小姐生下来、养大,吃了多少苦头!那个混蛋真是气死人了!”

      朝露透可以将朝露累的感情纠葛当八卦,可她不能将羞辱朝露黄泉的话随便一听。
      “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就这样放过他了吗?”朝露透皱紧眉头,“他叫什么名字?”
      等她找到那家伙,有他好看的!
      “他好像是姓加纳吧?抱歉哟,婆婆上了年纪有点记不太清了。”安井兰止不住地摇头,把药膏收进药箱,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不过透小姐不用想着去找他。他消失后就没再当咒术师了,就连找人那么厉害的时翔先生都没找到他哦。”
      ——加纳亘。
      朝露透默默记住这个名字,嘴上不依不饶地吐槽:“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嘛,连爸爸那样和善温柔的人都要躲,真是没出息。”

      “好啦!”安井兰拍了拍手,恢复了平常慈爱温和的表情,站起身来向一个五斗柜走去,“我们不提讨厌的人了。神乐小姐应该快来了,之前说好的东西婆婆得赶紧给你。”
      朝露透还在想加纳亘的事,随口一问:“是什么东西呀?神神秘秘的。”
      “是信哦。”
      “信?”
      “看内容的话,是黄泉小姐写给透小姐的信哦。”
      朝露透猛地抬起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笼与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此文的感谢番外合集指路《追溯依存特别篇》 不涉及正文剧情剧透,保证没有黑深残 2.第三卷.更新中(不知道多久能写到的下一卷:无束篇·我不想探寻你是否有罪) 3.隔壁11.26开文,如果有对终极系列有兴趣的可移步《[终极]因为老哥太可靠就躺平摆烂了》 围观,看点开心的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