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识雕弓射天狼》雪千域

1、第 1 章

　　屠耆孤涂坐在篝火熊熊的毡帐里想着心事，火上的烤羊腿吱吱冒油，熏得整个帐篷都是喷香。王怀，如今的阿多木大将军，低垂着脑袋坐在角落里，一脸丧气相。外面风声不时地呜呜钻进来，他就打着颤裹紧身上厚厚的羊皮袍子。屠耆孤涂见不得他这副熊样，撕了条熟羊腿扔过去：“打起精神来我的大将军。不就是个女人么。”

　　“你不懂。你永远都不懂。”王怀眼神空洞，好像连魂都没了。别人鄙视他他当作空气，可是连嫱儿都看不起他，他顿时觉得自己苟且偷生这么多年完全没有意义。她应该明白的呀，自己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她吗？既然她都不理解，留着这条命岂不多余。他笑了，举起羊腿狠狠地咬下一块肉，食不知味的嚼着。

　　他的首领这会儿可没在注意他。屠耆孤涂凝望着眼前跳跃的火光，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人倚马扬鞭的姿态。千军万马之中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他，那么的与众不同，那么的遗世独立，漠北的风霜与无情的岁月都不能使这个汉家名将的风采减弱半分。他就像一柄愈磨愈锋利的宝剑，光芒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王盾。首领眯起眼睛无声的笑。眼前这个意志消沉气概全无的家伙居然是他的兄弟，这真滑稽。那个和亲来的昭君公主他也见过，确实长得美。但除了美貌之外，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也许她也够勇敢够聪明，但在他统领的草原部落里，比这个汉人女子更勇敢更聪明的女人多的是。所以屠耆孤涂尽管因为她的特殊地位而另眼看待，也没有特别欣赏或者喜爱这个大家口中的大汉第一美人。

　　反倒是那个少年将军王盾令他一直念念不忘。多年前大漠上流星逐月般的那一箭，夺走了他祖父稽侯珊大单于的性命，草原各部落开始纷争不断。呼韩邪一派归顺了汉廷，让他一直不太瞧得起。草原族人自有长生天庇佑，崇尚武力，强悍者为王。掠夺来的一切，土地、牛羊、女人、奴隶，都是长生天对草原的恩赐，关他中原汉王朝什么事？一想到高贵不羁的草原后裔要向那个懦弱温文如羊的民族俯首称臣，屠耆孤涂就忍不住想要把呼韩邪抓来，在他两个膝盖骨里安上铁板，好让他没办法向异族统治者卑躬屈膝。

　　只有那人是例外……屠耆孤涂的思绪拐了个很大的圈子又绕回原处。王盾将军，和他见过的所有汉人都不一样。即使身躯显得单瘦了些，样貌过于俊俏了些，骨子里却像个地地道道的草原汉子，有着令他佩服的铮铮铁骨。那次他的人马用计把汉军引到草原深处，被纵横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汉军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匈奴人肆意屠戮，鲜血把半条艾敏河水都染得通红，遍地都是断肢残骸。那天傍晚他亲自去战场察看，想找到那个与他们部落结下深仇的少年将领的尸骸，但扑了个空。事后他才知道，是艾敏河畔的牧羊人救了王盾。

　　但王盾也是身负重伤，抱着宁死不作俘虏的念头从死人堆里挣扎着爬出来的。牧羊人后来向他描述当时惨不忍睹的状况时也不胜唏嘘。他在多年前就识得牧羊人了，除了从那根汉家节棍猜出他可能是出使匈奴二十年的苏武的后人，他对这个如风般神秘的家伙一无所知。这也并不妨碍他们成为朋友，因为他喜欢牧羊人的慷慨随性，牧羊人也敬重他虽然贵为部族首领，却与族人平等相待，并且决不滥杀无辜。

　　可惜啊，上次在雕陶莫皋的大单于庭匆匆一面，勉强算是跟王盾结识了，却没能好好畅谈一番。屠耆孤涂回想筵席上王盾未着铠甲，只穿一袭赭石色寻常汉家袍服，如玉树当风卓然不群，他几乎看得呆了。他的举手投足间无不带着汉家贵胄的优游闲雅，就算是宫廷王室也未必有这样浑然天成的气度风范。他的眉峰却是微蹙着，自始至终没露出过一丝笑容。屠耆孤涂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他的知交好友张子先新丧的缘故。

　　然而后来无意中看到他与昭君公主话别时，对她那宠溺的一笑，又让他差点心魂失守。他从来没想到过，一个男人笑起来居然会如此好看，仿佛整个草原上的冰雪都在这一笑中化冻，春风伴着花草的气息迎面拂来。王盾，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怎么会有这样千变万化的面目，每一种还都让人不由得惊奇赞叹呢……屠耆孤涂迷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