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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十三,三十三 雨又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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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二十三,三十三(一)
微信未读的消息有几百条,许染头倚在车窗上,窗外,刚刚给她鼓掌的顶流男演员李鸣轩的新广告也被挂在了淮海中路商场的大屏上。随便点开一条消息,公司的合伙人发来祝贺,“恭喜,许染你实至名归。”她回复,“都是一起努力的结果。” 过去的这一年,这样的恭喜,和相同的客套她听了几百遍,从一开始的欣喜,到如今已经有些麻木。她应该感到幸福吧,事业蒸蒸日上,所有人都看好她,公司一切都步入正轨,有几百号人的生计指望着她,曾经对她还有所疑虑的合作互联网平台的CEO,也在最近一次的采访里把她的成功当作案例来夸耀,以证明他们长期在扶持新合作伙伴。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模糊了窗外的风景,司机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白手套,安静地没有说话,她说,“不回家了,送我去机场吧。”
她给助理发消息,“我要一张今晚去纽约的机票,转机也行。”
第一章二十三,三十三 (二)
她让空姐给她泡了一碗辛拉面。十年前第一次去纽约时,她也是从首尔转机,一个人带着三个大箱子,她搬不起重重的箱子,是一个不认识的大哥搭了把手,给她抬到了传送带上。
大哥要去非洲打工,问她去哪,她说要去纽约,去上学,学电影。大哥说真羡慕她。是啊,这样的人生是值得羡慕的吧?她问自己。她环顾四周,看起来有很多留学生,人们都在跟父母,亲人,朋友挥手再见,或是拥抱告别。
那天,家里没有人来送她,只有司机周叔,带着白手套,目不转睛地远远看着她,像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话语,但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愧疚,大约是因为忘带护照进不了海关,又或是一丝不舍,毕竟这么多年,他也许是陪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人。送她上学放学,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成人。
她最后望了一眼安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也在告别,和自己。
第一章二十三,三十三 (三)
在首尔机场,她度过了漫长的一夜,可以躺下的休息室挤满了转机的人,她只能找了一把椅子,躺在上面,却睡不着,大厅的空调很冷,大灯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她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自己终于逃离了那个家,逃离了父亲,和那个她称为母亲的女人。她有点想念弟弟,拿出手机,连上机场的WIFI,不出所料,第一条就是许释的消息。“Hey Sis, 到首尔了吗,I swear我本来要去送你,结果老妈又因为昨晚开趴的事儿禁足我了。抱歉Sis。生日快乐。”
她的眉头舒展了一点,有时她真羡慕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好像除了party不够多,他的世界就没有烦恼。
早上的第一缕日光照在了她脸上。她终于登上了去纽约的飞机。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大韩航空的隐藏菜单是泡面。在她旁边两个韩国人,和她年纪相仿,看起来也是留学生,先后向空姐点了一碗泡面。她也有些想吃,却没有开口。第一次独自远行的局促战胜了口腹之欲,她努力隐藏的不安全感不想在空姐面前暴露,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她缩在窗边的位置,空间很狭小,脚也开始有点肿,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也许不该拒绝父亲本来给她预定的头等舱。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消散了。
欠他的越少越好,当那一天来到的时候,她不想还不起。
第一章二十三,三十三 (四)
那一天是她二十三岁的第一天。没有蛋糕,没有鲜花,有一些来自朋友们的祝福,但没有熟悉的人在她的身边。她没有太多的愿望,唯一的心愿是在飞机上吃一碗泡面,但那个念头也一闪而过。
那一天,世界正徐徐向她展开,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她觉得很自由,她终于远离了那个家,那间堆满了不合身的公主蓬蓬裙的屋子。那个被她称为母亲的女人,总喜欢给她买一些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裙子,发卡,和她说,“女孩子就是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她讨厌被包裹在厚重裙摆里的自己,她喜欢穿帽衫,夹克,牛仔裤,黑色的或棕色的最好,越不起眼的越好,她不想被禁锢在花花绿绿的衣服里,生活已经很多次试图淹没她的自我,她不想连衣服也要困住她。这点许释和她不同,他喜欢设计师品牌,他穿过最多次的衣服是一件带红亮片的GUCCI夹克,去年他们国际学校的毕业典礼上,他穿着那件衣服,搭了一条同色系的裤子,谈了一首柴可夫斯基,下来就收了十封情书。其中一封还写了莎士比亚的第18号十四行诗,让他直呼肉麻,“这年头谁还写love letter啊?”
然后就把它们都丢进了垃圾桶。他不在乎这些女孩儿们的文采,他只在乎一件事儿,她们漂不漂亮。“漂亮的女孩不需要写情书,她们的脸就是情书,Sis。”
有些时候她非常反感她这个唯一的弟弟,比如他说这些话的时刻。
但他又是她在这个家中为数不多亲近的人,说为数不多其实也就两个人。许释和司机李叔。
飘散的思绪被打断,签证官是个白人,睥睨而视,问她为什么来美国?
她回答,读书。
“读什么专业,I20给我看看。”
她拿出材料,递给签证官,回答“电影制作。”
签证官突然搭起了话,“NYU的电影制作,那我面前的是不是未来的奥斯卡最佳导演啊?”
许染噗嗤一笑,早听说美国人会夸人,果不其然。
肯尼迪机场拥挤的人潮和老旧的设施让许染有些意外,对于纽约的想象在此刻有些具象了。不同肤色和种族的人聚在一起,说着不一样的语言,乱糟糟的场面让她有些慌张但又有点激动,拉客的黑车司机问她去哪,她不搭话,等着约好的司机来接。想把行李放在推车上,却没想到机场的推车不免费,要塞一枚硬币进去,她没有现金,但路过好心的一位女士给了她一枚硬币,她这才在那位女士的丈夫的帮助下,把三个大箱子抬到了推车上,等待着接她的人。
司机是个华人,同行的还有两个女孩儿,都是留学生。其中一个女孩的妈妈送她一起来。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女孩的妈妈说,“我女儿本科是在西海岸读的,学数学。”言语间透露着骄傲的语气。许染有些羡慕,倒不是为女孩能有机会在国外读本科。高二那年,父亲也曾问过她出国读书的想法,但是她拒绝了。家里的钱和她没有关系,多花一分,也是负担。真正让她羡慕的是女孩的妈妈神采奕奕炫耀自己女儿的模样,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的话,这一刻,是不是也会攥着自己的手,和旁人随意的聊天,时不时透露出那掩饰不住的自豪之情呢。
“有人爱她,真好。”许染别过了头,没敢再多想。车驶过布鲁克林大桥,向右望去,纽约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她眼前铺开,华尔街最顶级的交易员就是在那里操盘,一个个数字也牵绊着无数人的命运。耳机里适时地想起了那首歌“If you can make it here, you can make it anywhere.” 天有些阴沉,纽约以不怎么热烈的面貌迎接她的到来,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一丝丝雨钻了进来,空气的味道并不如想象中的好,世界也有些吵闹,但她好像终于可以呼吸了,二十三岁的第一天,孤独和自由陪伴在她左右,她又是一个人了。
第一章二十三,三十三 (五)
“许女士您好,您的面泡好了,您还有其他需要吗?”
空姐端来泡好的面时,她才发现自己在短短的几分钟里,竟然睡着了。也许是最近太累了。
“不用了,谢谢你,我想休息一下。” 许染调整好坐姿和语气,微笑着说。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习惯了对世界报以笑意,对父亲,对称为母亲的她,对每一个偶遇的陌生人。彬彬有礼,温柔以待,仿佛不曾有过任何负面情绪。这是她的保护色,失去母亲后,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放声大哭的权力,在学校跑步膝盖跌破了皮,她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悲伤和愤怒是被宠爱的人的特权,寄人篱下的那天开始,她告诉自己,没有人会再拥抱着她,抹去她的眼泪,她也不需要再哭了。
到达肯尼迪机场,人还是那么多,好像丝毫没有被过去几年的疫情影响。她和海关的人照例闲聊了两句,“看起来纽约好像没什么变化吗,人还是这么多。” 海关的白人大哥好像起了兴致,“哦这你可不知道,看到现在的场景我有多开心。一切终于恢复如常了,我们度过了很艰难的时刻。” 临走时还补了一句,“欢迎回到纽约。”
取好行李,她在机场外安静地等着张清涵来接她。张清涵是她在纽约读书时同届的同学,风风火火的北京女孩,敢爱敢恨,上学时她常梳着一头茂密的卷发,穿着法式的红裙,细跟的凉鞋,背着黑色的小羊皮包,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她也不在乎成为人群的焦点。闲暇时,她总带着许染到曼哈顿和布鲁克林的古着商店去挑选时髦的便宜二手裙子,许染总是陪她去但从不买什么。对她来说,古着沾染着前一个使用者太多的气息和回忆,她讨厌一切复杂的东西,也不喜欢和陌生人因为衣服建立多余的联系。但每次张清涵邀请她的时候,她都不会拒绝。她喜欢看着她遨游在花花绿绿的旧衣服海洋中酣畅淋漓的模样,就像看见许释穿着红西装弹钢琴一样。她不想站在聚光灯之下,但她享受看见喜欢的人们活得肆意张扬。她不能拥有的快乐,别人能够体会也不错。
张清涵活得潇洒且浪漫,如果她们新闻系的学生也有成功模版,她可能就是师弟师妹最想活成的样子。毕业后就成为了门户网站的出镜记者,没过几年就进入世界最大的新闻通讯社写独家报道,成为新闻系的优秀校友经常回校讲座,每次她组的party大家总是抢着去参加。她身边总是不乏追求者,最疯狂的是一个土生土长的ABC,在认识她两个星期后就计划跟她求婚,被好事儿的朋友走漏了消息,她连夜拉黑了对方。“No,我的人生可不要被婚姻套牢。”她点了一根烟,站在格林威治村的披萨店门口说。
后来,在梅雨季的某一天,许染从横店的火锅店走出来,收到了她的消息,“Baby,我要结婚了,和邱博。”
邱博是她们的共同的好友,一个憨厚老实的北京男孩,码农。没人想过他们会在一起,邱博像水一样,涟漪过后总归于平静,而张清涵像是火,燃尽了还有烟,烟消了灰也不散,走过之处皆留痕迹。水火断是不相容,可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张清涵开了一辆敞篷跑车来接她,带着金色的大耳环,穿着一身oversized西装和紧身中长裙,头发倒是规规矩矩的黑棕色,不再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酒红色。“老邱呢?”许染问。“开会,加班。自从他转到这家国内的大厂,就没休息过。为了带Sherry他把他爸他妈也从国内召唤来了。” “那你岂不是野生豹子进了笼?”许染调侃道。“也没有,孩子出生后我也变了很多。”清涵说。以前清涵的身上总有淡淡的烟草气,和她最喜欢的尼罗河花园味道的香水混合在一起,有种悠远而奇妙的气息,现在闻不到了。
“你这次来,是想去见韶华吗?”
“嗯,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下雨。是他喜欢的样子。”
清涵的眼眶微微发红,没有说话。车子一路向皇后区深处驶去。
第一章二十三,三十三 (五)
车子驶过布鲁克林大桥,停在了一栋高层公寓前。公寓的金属外墙把它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在这样的水泥森林,铜墙铁壁有时加固的是每一丝不安全感,家的气息是一种奢侈,安全是第一需求。
许染和司机道谢,推着三个箱子,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大堂,一个黑色皮肤的女人抬眼看了一眼她,问她是否是租户,许染说来办入住。远处一个亚洲面孔的女孩飞快地跑来,到她面前紧急刹车停住了,险些撞到她。
“你好,你是许染吗?”
“是的,你是?”
“我是好房中介的。之前微信和你联系的那个。”
许染这才把眼前的女孩,和那个微信号名为好房中介Tiffany的中介客服联系起来。Tiffany带她拿了钥匙,然后交代了一些事项。许染问她哪里可以买日用品,Tiffany就带她到附近的连锁药店CVS去买,在街口正好遇上一个红灯,Tiffany头也不回地穿过去,结果发现许染并没有跟上来。
Tiffany笑了笑对她说,“你知道吗,纽约客从不等红灯。”
第一章二十三,三十三 (六)
许染和高中时的好友们合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她是第一个到的,剩下两人也陆续落地,来到纽约。从那天起日子过得飞快,去宜家搬了一车家具,回公寓和朋友一起组装,开学,见到了同班同学,有来自俄罗斯的身上纹着花臂看起来生人勿近的女同学,一说起话却温柔儒雅,眼角带笑。有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白人男生,聊起来却已经已婚,育有一子又离婚。有漂亮又风情万种的法国姐姐,闪婚嫁给了美国律师。也有看起来很健壮的印第安人女孩,皮肤有些黝黑,不怎么爱说话。
对于初来乍到的许染来说,新环境算不上好融入,听室友讲起哥大商学院的氛围要热闹的多,而许染身边的人,都散发出生人勿进的克制,和体面的友好,大约是因为大家都自诩为艺术家,各有各的性格与行事风格,交朋友随缘,勉强不来。
这样的气氛直到大家第一次组团协作拍学生作业短片才有所改变。靠作品社交,这是电影系的铁律,也是许染学到的第一课。
那次她和班里另外一个中国女孩一组,拍摄一个关于梦境的短片,许染负责摄影和灯光,女孩是片子的导演。她叫温若宁,来自浙江,鼻梁尖尖的,长相秀气,却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拍片时她还带了帮手,另外一个短发女孩,来自哥大导演系。许染和温若宁拍片时有说有笑,为片子的视觉效果争论不休,许染用余光感受到了短发女孩的注视。那个女孩在片场的几天也不怎么跟许染说话。后来有天才知道,原来她们是一对恋人,一起住在东村的一间小屋里,是本科同学。原来是这样,许染恍然大悟,开始和若宁保持一些些距离,也不敢嬉闹的太过头,她一向是这样,怕人际关系里的麻烦,怕徒增误解,讨厌暧昧不清,尽管她只喜欢男孩子,但若是对方有所介意,那也要顾全对方的感受。
许染也不是一直这么敏感,小时候,她也像小院里的其他女孩儿一样,打水仗,跳皮筋,疯来疯去,她还有个外号叫“许梅超风”,因为她的头发一直那么散乱,笑声也狂放,妈妈来接她回家吃饭,瞧见她这样,也只是微笑着叹气,说“真拿你没办法。这长大了怎么得了。”而回到家,她又收敛了一些,因为父亲在读书,她不敢吵闹,席间,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样子。”便不再做声。她想,那女孩该是什么样呢?然后这个念头就溜走了,她还是如此开朗明媚,直到有一天她失去了父亲,是的,失去了,尽管他还活着。但她不再有爸爸。而后的某一天,她也失去了妈妈。
纽约的生活永远不乏刺激肾上腺素的瞬间,比如走在街上被人骂,”Bitch, go back to your fucking country.” 比如听听同学们的八卦,知道了某个白人男孩一个学期Date了七个人,和第八个人闹掰的原因是他半夜剪片子早上没起来,和对方的约会放了鸽子。比如,在唐人街一家名为武昌好味道的台湾菜馆,偶遇了她最憧憬的电影导演李安。
纽约很精彩,但是她的生活却出奇的简单。上课,写剧本,拍摄作业。大家都期待在这个城市与另一个灵魂相遇,制造些浪漫的故事。她没有这样的的想法。她只想靠自己,有天在这里活下来,把学费还给父亲,离那个家越远越好。
许染每周末都去学校附近的的一家川菜馆打黑工,后厨洗盘子,赚些生活费,可以多买一块硬盘也好,或是喜欢的胶卷。尽管留学生在美国是不允许打零工的,她只能祈祷不会有人查她的身份,将她遣送回国。也是这样的生活给她积累了素材,她决定第一学期的结业作品,讲一个厨师家庭的故事,故事取材于她打工时的忘年交张大厨和他的太太。他们来自东北,国企改制之后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后来因为行业恶性竞争,企业倒闭,欠债还不上,夫妻俩就逃到美国,投奔已经入籍的儿子。开始时儿媳还能忍得了他们,后来连儿子也不耐烦。于是他们搬出去住,张叔做厨子,太太做家政阿姨。这个故事有些像李安的《推手》,只不过主人公是张叔的太太。张太因为做家政阿姨接触了不少留学生,听了很多误入歧途的故事。其中一个主人公是一个富二代女孩儿,只不过是私生女,女孩的父亲除了给钱不管女孩的死活,女孩每天见不同的男孩子,但没有一个人爱她,她也不爱任何人。她只是放任自己坠落,坠落,也许她想知道,坠落到谷底时,究竟有没有一张网接住她。要是没有,大约她也不意外。也许,她只是想证明这张网不存在。
许染有些懂她,虽然她不是私生女,但是她在那个家里也不过如此。但不同的是,她十二岁的那个春天,上海樱花绽放的那个季节,她第一次踏进那个富丽堂皇的家的瞬间她就明白了,她的人生,没有安全网。能让她不坠落的,只有自己。
所以她不可以脆弱,不可以柔软。孤独是她最好的的伙伴。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切的原则都被那个人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