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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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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惹你如此?”
她本来没打算回去,也不打算把这事说给旁人听,更不打算为这件事伤心。
可是当夜叉仙人提枪站在她面前,熟悉的清清冷冷的嗓音传入耳时,她却想落泪了。
“你尽可以告诉我,”他皱着眉,似乎极力想说些安慰人的话,但出口的却是,“杀戮一事于我是强项,若有人对你不利,便由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刚刚还靠着树发呆的少女拖着步子上前来,一言不发地抬起手,轻轻抱住了他。他有些慌乱,身子跟着僵硬,全然不知手脚往哪里放。她的手臂渐渐地箍紧了他的腰,一开始是无声的,仅是碎发扫过肩颈的痒和若有似无的湿意,后来她大约是自暴自弃了,“哇哇”一阵乱哭,甚至腾出一只手无意识地捶打他的肩头。
他倒是不觉得痛,只是整个人根本不敢动弹,握着枪的五指不自觉地用力,搜肠刮肚找不出几句能说的话,于是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几乎要凝成实质。
当然不是对着她的。
他们相识数百年,做搭档亦有近百年,他几乎没怎么见过她掉眼泪,上次还是因为应达为了护她受了重伤昏迷,迟迟不醒,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今日又是为何?
他这几日跟随夜叉一族的其余人负责护送几批新归顺的民众迁往璃月,会在这里纯属作为先行军向帝君报信时偶然经过,本是在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后停下来打个招呼,不曾想见到的却是一反常态,死气沉沉,如丧考批的她,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她哭起来倒是平日里闹腾的样子如出一辙,算不上撕心裂肺,可也称得上一句鬼哭狼嚎,他不知该如何询问她发生了何事,只是觉得……她这哭似乎不是出于伤心。他原想待她冷静,但又记起来自己还要给帝君报信。
对了,“我去寻帝君来……”
“不要,”她抽泣,“不,不可以。”
他默然,总不会是帝君把她惹哭的吧?
一秒否决这个可能性,他正思索间,忽得发觉了不寻常之处,“你受伤了?”
他方才注意过,少女身上并无外伤,但是她要塑出一具看似完好的身体并非难事,身为纯粹的元素造物,没有外伤对她来说并不代表没有受伤,倒是他先前疏忽了。
她周边的元素力已是紊乱到连感知不到岩元素的他都觉出了异常,显然伤的不轻。她的实力他是知晓的,虽然平素玩心重了些,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伤成这样,更遑论他们身上俱有帝君设下的防护。
心知此事有隐情,他却依旧先问:“谁做的?”
她已经不哭了,说话时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她擦擦眼泪踉踉跄跄退开,实在站不稳,索性借力坐下,他略一犹豫,也坐下了。
“魈,”她拿纤细的手指在地上戳出一个洞来,“爹爹给我的枪被抢走了。”
她听上去又要哭了:“我是不是太喜欢多管闲事了……”
少女讲话时前后颠倒,语无伦次,但他还是听懂了。
她出生自荻花洲,是百年前地脉异动,于突生的一片红色植物间长出的生命体,岩与契约之魔神摩拉克斯与好友龙王若陀一道探寻那次异动,无意间给她注了不少力量,她误打误撞生了灵智,还塑成了人身——虽然只是一个婴儿。
意外“接生”了她的岩神只好把她带回去,原是想把她交由其他仙人来抚养,几经波折,最后还是他自己带起了孩子,因着她自水草中生,为她取名为江蓠。
江蓠长到百岁,摩拉克斯伏诛了梦之魔神,
收归了夜叉一族,她就和夜叉大将里的老幺金鹏一起跟着岩神学枪。她的第一柄枪就是那时岩神送的,一直用到了现在,伴她数百年,于她的意义不言而喻,也无怪拼出了一身重伤。
她前几日呆在璃月港,帝君年初组建了一支由获得神之眼的凡人构成的护卫队,来维护新建的城市的治安,同时在周边进行简单的巡逻活动。她先前负责指导他们进行基础训练,现在这个活被交给了重伤后退休的尘之魔神归终,她一下子空了下来,摩拉克斯就建议她去找龙王若陀。
璃月港的西北方不久前发现了一大片矿石,若陀在那里是为了确认地下的状况。若陀与她相近,皆是元素构物 ,去跟着能学到不少东西。
于是江蓠就上路了,她脚程不慢,但是遇到这种不紧急的事,她赶路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开小差,这次倒也算不上贪玩,她只是“见义勇为”。
一个绿发金眸的青年,被可恶的骗之花之神率领一众骗骗花包围了,看见她还喊救命,她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了,但是她也没有贸然一个人打一堆骗骗花,而是拎着那个青年跑了。
青年的金瞳很漂亮,她一眼看到就很欢喜,莫名地相信他讲的话,觉得他是好人,请他在河边吃烤鱼,然后在他的恳求下毫无防备地把枪递给了他让他去叉鱼——真奇怪,她那天出奇得好骗,一点戒心都没有。
接着枪就被抢了。
自称奥吉特的青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隔绝了她对自己的枪的感应,她惊觉不对去抢,骗骗花魔神带着数百只骗骗花包围了她。
哦,骗骗花魔神自称罗丘维娅,真是听着便令人讨厌。
她折根树枝也能当枪,打骗骗花花打的有模有样,然后那魔神和青年就加入了战局,她才愈发吃力,有些后悔平日里没有好好学术法,但是并无退意。
那青年实力不俗,平日里同他一对一也不相上下,更不提当时丢了武器又腹背受敌的状况了。不多时,她便全然落于下风。
她江蓠也不是什么死脑筋,术法虽然用不好,但好歹也是会几个的,身上更有不少仙人们塞的符箓,借着地势与他们周旋,试图拿回自己的枪,双方久持不下,那青年气急之下扬言要折了她的枪。
于是她只好又出去打骗骗花花,找准机会倚仗着帝君留的盾上去夺枪。盾被耗光的时候,她依旧没有夺下枪,索性一咬牙,自己把枪折了,同时结结实实受了一波攻击,尔后她没有犹豫,撕了一张符当即遁走。
她丢了武器,又落的一身狼狈,自觉无颜面对老父亲,这才是她不想回去,委屈到哭的原因。
所以如果不是遇上了魈,她甚至打算恢复过来后再去找回场子的,毕竟对敌人不再是一无所知,她自会有所准备,更何况枪也没了,她动起手来也没了顾忌。
夜叉仙人直截了当:“你可知他在哪?”
明白他问的是有没有对那个自称奥吉尔的青年下追踪类的术法或是用相关符箓,她点了点头,听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他,在那之前,我与你一道回去。”
江蓠看上去不太想回去,毕竟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十有八九没办法见人。
“你先回去吧,我,我再坐一会儿。”
“若是帝君问起,我会如实陈述。”
“……那还是我自己讲吧。”
她身上的盾破了,帝君必然知晓,她要是再不回去,他本就很有可能来找她,再加上他一身四溢的岩元素,魈和她待了这一会儿估计早已沾了一堆,落在帝君眼里大概一派金灿灿,不要太明显——他肯定会问起自己。
她清楚的很。
可是,她支吾了一下:“我走不动了。”
魈沉默片刻:“若不介意,我背你。”
互相背来背去在他们之间其实挺常见的,先前战况激烈时,一个背两三个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今日不知道是不是他问的郑重,她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她当然还是答应了。
风轮两立赶路很快,就是风吹得她有些头晕,魈的和璞鸢被她借去当了拐杖,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玉京台上去,她走的吃力 ,没发觉他停下来了,一头撞在他背上,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被一股力量平稳地托住。
江蓠意识到了什么,一抬头正对上那双熟悉的,至少她现在一看见就想哭的眼睛。
然后她便也确实扑过去抱着人哭了。
“爹!”
诞生数百年,就没有碰到过比这更离谱的事了,她一委屈,就把什么丢脸不丢脸都抛在了脑后,倒豆子般全讲了一遍。
摩拉克斯在她扑过去时尚有几分怔愣,下意识接住了她,接着安静地听她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讲完了她这场失败的英雄救美,并未发表任何意见。他边听边替她理顺那一头乱发,末了还用岩元素凝出了一个发夹,熟练的给她绾了发。
他轻拍少女的脑袋,说话时声音平静:“吾知晓了,莫哭。”
江蓠就当真不哭了,低着脑袋抽抽搭搭,忽然觉察到一股岩元素顺着魔神的手输进体内,她千疮百孔的经络在力量的主人精准控制下顷刻间被修复完毕。
“前些日子为吾友之事,尝试了些新的用法,不想今日倒先给你用上了,”他语气温和地解释,江蓠知道他说的朋友是指龙王若陀,“可有不妥?”
她摇摇头,抿着唇站直了,“对不起……我没有保住枪……”
“无碍,你势单力薄,已做得很好了,如若有下次,还是要以自身安危为……重。民间有一句俗语,吾以为说得在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顿了顿,转向东面,语气已然冷了下来。
他在她身上留了许多防护,这也是她能周旋那么久的原因。
而她最后用的那个需主动激活的盾,会自动在破盾之人身上烙下印记。
岩神望着东方,面无表情,喜怒难辨。
那是大海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