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凤谋》南桥雪

1、握瑾怀瑜

　　火，熊熊燃烧着，张牙舞爪如同鬼魅，映照着整个天空如血一般深红。
　　刀剑撞击声，奔逃呼救声，哀嚎惨叫声，各种声音嘈杂交错，不绝于缕。
　　不过在姜瑾的耳中，她只听到了一个声音，温润中带着狠辣与坚决。
　　那个声音只简单地响了一声，却宛若惊雷，刺破了顺京清冷的夜。
　　“杀！”
　　黑夜中，无情地杀戮由此拉开序幕，昔日的王朝第一名门，显赫一时的冠军侯府开始在血与火中挣扎哀嚎。
　　姜瑾害怕极了，她蜷缩在秀床底下，身体仍止不住的战栗，因为死神的脚步正在身边徘徊。
　　冷静，冷静。
　　姜瑾不停地对自己说，可她毕竟才十岁，捂住口鼻的手指因过分用力已经苍白胜雪。
　　昨天她还是冠军侯府唯一的千金，整个大隋王朝最耀眼的明珠，今夜过后，她即便侥幸不死，也会成为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亦如六岁那年她救助的流浪猫一般，楚楚可怜。
　　……
　　“公子，公子……”
　　声声沉稳的呼唤传入耳中，将江瑜从噩梦中唤醒，也驱散了那死去的记忆。
　　她缓缓睁开双眸，眼中流露出刺骨的冰寒。
　　旁边的赵海接触到这个眼神，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窖。
　　“公子不愧是第三位从杀盟全身而退的杀手……”
　　尸山血海的战场赵海都经历过，这些年却仍旧不能直视江瑜偶尔流露出的杀意。
　　当然，他心中倒是没有惧意，反而有几分自豪。
　　需要感到害怕的是敌人才对，他的命都是公子救的，不存在与公子为敌的可能。
　　眼见江瑜已经收敛自己凌厉的气势，恢复了往日温文尔雅，如人间谪仙的样子。
　　赵海才再次开口：“公子，到地方了。”
　　“赵大哥，你不是我的仆从，无需叫我公子，叫我小瑜就行。”
　　江瑜老调重谈，不过看赵海那憨憨一笑的样子，也知道对方未必听得进去。
　　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也没有下车的意思，她随手撩起旁边的车帷，朝外边望去。
　　顺京作为隋国的都城，繁华自不用说。
　　即便这些年皇室势衰，局势动荡，街上依旧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不过江瑜没有多观望，视野越过人群，径直投向远处那片与整个顺京格格不入的残垣断壁，眼中流露出追忆与哀思。
　　八年了。
　　冠军侯府的废墟还是原封不动摆在那里，仿佛在警醒世人。
　　人们经过它的面前时已经不再驻足观望，可知道当年风声的，仍免不得在心底感慨几声。
　　是扼腕叹息还是幸灾乐祸，是兔死狐悲还是作壁上观，谁也说不清楚。
　　八年前，冠军侯姜逸业意图谋反，被满门抄斩的事震惊了整个大隋。
　　那一夜，姜家上下三百五十一口，被悉数诛灭，连老弱妇孺也未能幸免。
　　不为人知的是，姜家的掌上明珠姜瑾在那次劫难中侥幸活了下来。
　　随后这位姜氏孤女隐姓埋名成江瑜，改容换貌成男子，加入了一个叫杀盟的杀手组织，得以苟活。
　　八年来，上百次在生死之间徘徊，那些关于姜府的记忆正在快速消散。
　　唯有那一声“杀”，如同梦魇一般盘旋在姜瑾的脑海，在不断地提醒她，自己身上还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走吧，我们先去东正坊的林记点心吃点东西。”
　　静默须臾，江瑜毫不留念的放下车帷，神情无悲无喜，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赵海不知前因后果，当然是一头雾水，不过他向来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离开车厢，他安安静静地扮演着自己仆从的角色。
　　马车平稳的穿梭在熟悉的街道，离曾经的冠军侯府越来越远。
　　当车厢只剩江瑜一人时，她的思绪同样开始飘远。
　　当年的冠军侯姜逸业出身贫寒，依靠战功从普通士卒一步步成为勇冠三军的冠军侯，是很多大隋青年心中的榜样。
　　当然也包括姜瑾这个女儿。
　　而姜夫人同样治家有方，整个冠军侯府都没有什么富贵病，用顺京百姓的话说，那是顶好的人。
　　可惜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那家林记点心，小的时候母亲常常带姜瑾前往，也是顶好吃的。
　　这次回来，想来还是要去尝一下，下次再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马车一路前行，拐了数个大弯，才来到东正坊所在。
　　这里位于顺京的东郊，三教九流混杂，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地。
　　“赵大哥，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马车停在一处十字路口的边缘，下车后，江瑜快步朝记忆中的位置走去。
　　没一会，故地重游，可惜天不遂人愿。
　　那里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招牌，也没有闻到那股香甜的味道。
　　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林记存在，江瑜只得向旁边的店主打探：“老伯，我记得以前这里有家卖点心的，怎么现在没了，是搬走了吗？”
　　这位公子还真是好皮相啊，我年轻时候若有这一半，也不至于娶了那母老虎。
　　听到有人问话，老汉停下手头的活计，抬头就看到了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心中颇多感慨。
　　听到江瑜的问话，话语中也多了几分唏嘘：“难得还有你这样的小年轻知道林记的存在，不过现在想吃都没可能了。”
　　“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还要麻烦老伯给说道说道。”看这老汉话中有话，江瑜说话间将一两碎银塞到了对方手中。
　　老汉咧嘴一笑见，见她不像什么大奸大恶之辈，才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到处乱说，会惹麻烦的。”
　　江瑜连连点头。
　　“知道八年前冠军侯府的惨案不，林记也是那个时候遭的殃。”
　　听闻此言，江瑜心中一沉，脸上却若无其事道：“老伯，你不会是唬我吧，这林记就一卖点心的，怎么会跟人家冠军侯扯上关系。
　　就算这侯府的人喜欢吃他家点心，真出事了也犯不着受到牵连吧！”
　　“谁说不是呢，要怪就怪林老头那婆娘，嘴巴不把风，说这侯府夫人是顶好的人，每次来买点心都和颜悦色的，从不以势压人，还有这侯爷夫妇恩爱有佳，断然不可能做造反的事。
　　结果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听到，就给告官府去了，林记一家四口也被拿去杀了头。”
　　江瑜闻言，脸上神情一滞，手下意识的紧握成拳。
　　“公子可是与林家有旧。”老汉关切地问道。
　　“老伯多虑了，只是小时候吃过林记的点心，挺怀念的，不想如今会是这般……”
　　“谁说不是呢，这世道……”
　　江瑜此时也无心多留，朝老汉拱了拱手，就阴沉着脸朝马车走去。
　　三百五十一口的血仇，如今变成了三百五十五口。
　　那些微不足道的生命，需要一个公道。
　　回到马车停靠的位置，赵海却意外没有在此等候。
　　一开始，江瑜以为他是有事暂离，也就没有在意。
　　就在她准备回车上等人时，突然转头看向了十字路口的人群，眯了眯那双好看的丹凤眼。
　　杀意瞬间迸发而出，几乎要凝成实质。
　　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