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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银楼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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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楼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内只有陆沉一人,他闭目靠在后座上小憩,手下盖着一叠清风书寓的赎身盘账单,上边头几个字用朱笔圈了一道——清倌头牌:清沅。
清沅的房间永远一股子烟草味,用清沅的话讲是为了掩盖那些无孔不入的脂粉味。她虽每天扮得山红水绿的,可也是厌极了这股腻人的味儿,非得拿点别的压一压不可,这也导致陆沉每回过去略略坐回儿都难免沾上一身。
“我竟不知沉爷还是个怕老婆的主,稀罕稀罕。”清沅嘴上一点不饶人,还想着凑过去吐一口烟。
不料从烟雾朦胧中瞥见对面投来一道凌厉的目光,她才悻悻然收了动作,忽觉手中一轻,那柄铜打的烟斗就被夺了去。
“家中夫人不喜这些玩意,我自然也不能让她生恼。”长长的烟杆在他指间打了个旋,随即被重重磕在烟灰盒边缘,抖落一捧未燃尽的烟丝,半杯茶浇下就同余灰糊作一团。
清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那双凤眼就算斜睨着人也是美的,来这儿的人没一个能招架得住。可偏偏陆沉视若无睹,他顺手把空烟杆掷在桌上,像是给两人之间划了一道楚河汉界。
“不说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陆沉直白了点破这种刻意营造出的暧昧气氛。
清沅听言轻哼一声,心道抛媚眼给瞎子看。转身取一个锦缎盒子,把那尊托关系寻来的翡翠弥勒给了他。
陆沉做惯玉石生意,只消扫一眼便知成色,确实是顶好的翡翠,他合上锦盒算是收下了,“姑娘出个价,日本人的情报以及这尊佛。”
“把我存在您银楼里的赎身款兑了支票取出来吧,再找个人领着这笔款扮成恩客赎我出门。”清沅斜倚在软枕上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叹尽半生荣辱。自己打碎牙咽下血才攒到的钱,如今要取出来还得平白给个让人施恩的由头。
“凑齐了?”
“凑齐了。”
清沅的声音轻得像阵飘散的风,她忽而又嗤笑了一声,“十年呵,您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
“人生在世可长可短,看你怎个活法罢了。”他边说边取了两只瓷白杯子倒满酒,拿走靠手边那只朝清沅举杯,笑道:“陆某先给姑娘道贺了,恭喜重获自由身。”
清沅勾起一抹浅笑,托杯矮矮地碰了陆沉的杯缘一下,而后掩杯饮尽朝他亮了亮杯底,“谢您吉言。”
陆沉把杯中酒饮尽后从内袋里取了一封信,说他这里有一份委托,看姑娘愿不愿意接下。看他这份殷勤不知道的都以为是上赶着送生意上门接济人家。
不过,这回属实让清沅犹豫了一会,这封送往上海的密信若有半点差池,就是脑袋分家的下场。清沅实在没想到陆沉与那位司职商贸的委员竟有交情,她思忖片刻把秘信压到了妆匣下,笑道:“富贵险中求,到时您得再给我摆一场厅堂酒,把清风书寓上上下下给包圆咯。”
陆沉颔首应下,承诺道:“定给姑娘办得风风光光。”
清沅喜笑颜开地悠悠起身,略屈膝盖给陆沉行了一个前朝女子的常礼,算是正经隆重的谢过他的长久照拂的恩情,也是提前同他告别。
车内的寂静随着车门打开而被打破,街道的喧闹声争先恐后地钻进车内。陆沉的思绪回笼,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重新戴上眼镜。
周严把一个文件袋递到后座:“我已经把您指定的那个账户的钱都兑成了支票。”
陆沉打开文件袋简略看来一眼里面的东西便把封绳重新绕好,连带着手中的盘账单一同递回给周严。
他不明就里地接过,抬头看向陆沉的目光中带着疑惑。
“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清风书寓,摆一场厅堂酒把清沅接出来。”陆沉吩咐道。
周严浑身一僵,顿时感觉手中的纸袋变得烫手。心想这样大张旗鼓势必招来花边小报,要是传到夫人耳里,这夫妻俩日子还过不过了。
“需要先知会夫人一声吗?”周严支支吾吾嗫嚅了半天才拐弯抹角把提醒说出口,并暗暗在心里祈祷老板最好争取坦白从宽。他打小跟着这位爷四处闯荡,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区区办一场逢场作戏的花酒也不是件难事。但若要他夹在俩人中间左瞒右骗,还要顾得周全,他实在没这本事处理这份人情世故。
陆沉先是一愣,而后被周严的反应逗得笑了几声。年前的那场乌龙如今想起仿佛还宛如昨日,小姑娘硬是编了一首酸曲来怄他,如若再像上次那样先斩后奏,不知她又该怎样变着花样法子来数落自己。
“我知道了,你照办便是。”陆沉这么说完,眼角眉梢也多了几分笑意。
陆沉在日头西斜时才回到家中,你提着心等他等好久了,这会子迫不及待去询问照片的事。他没同你讲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只是让你放宽心,他会把一切处理好。
“别什么事都自己担着。”你不放心地又点了他几句。
陆沉也连连应声,边挽起你的手搭在自己臂弯上引着人进屋,边让下人接过手中的纸盒,吩咐他们拿下去拆了,再端上来的便是已经分件码好的酥饼糖糕。
“回来的时候路过以前咱们去过的茶楼,就捎带了几样你爱吃的。”
你看到糕点上用红曲粉浆印的招牌名,想起那时在茶楼里边,吃着点心边听说书先生在楼下给大家讲陆沉的八卦的情景,不禁笑了起来打趣道:“这回可没剥好的桂圆给你抢了。”说罢,捻起一块桃酥往嘴边送。
“那夫人赏陆某一口别的。”陆沉坐在一旁陪你说笑,明明手边就摆着一碟点心,他却杵着下巴惦记你手上的。
你作势要把桃酥让给他,手伸到一半忽地又收了回来自己吃,“自己面前就有现成的,怎的不动手,才不惯着你那少爷脾气呢。”想来从前怜他,什么吃食都是处理好递到跟前的,可不就是惯着他了。
不想你话才说完,眼前这人就握住你的手凑到嘴边,薄唇微张抿走你捻桃酥时指尖粘上的酥皮,舌尖若有似无地掠过那处皮肤。
你被他这副登徒子般的轻浮做派给惊得脸热,手收着劲“啪”一下打在他手背上,嗔怪着把人推开。
陆沉反手拢住你的手腕把你拉入怀里侧坐在他腿上,不等你反应,他又亲了亲你泛红的脸颊,俯首帖耳地笑道:“我明明是应夫人说的自己动手,说话不算话,该罚。”
这样暧昧的话随着他呼出的气息喷洒在耳后的皮肤上,痒意如游丝那般惹得你侧过头躲他。
“不要躲我。”陆沉虚着声说,轻轻地啄吻你的耳垂,听你软着声轻哼了一下,也莞尔笑了,随即吻住你的唇,像是真的要罚似的,牙齿磨过湿软的唇瓣作势要咬。
一阵短促的敲门偏不巧打断这份难得的温存,你见映在门框上的影子便知外头是周严。这种饭点的时候他来找陆沉定是又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人出门应酬去。
你低低地叹了口气,手仍搭在陆沉肩膀上,侧过脑袋搁在手背巴巴地瞧他。
陆沉察觉到你不同往常的黏人,活像只听到人喊却只是抖抖耳朵绝不挪窝的猫咪,耍着小性子假装听不见。
他环抱住你的手在脊背上轻抚,真像是在给小猫顺毛似的,“不想我出去?”他笑着问。
你摇了摇头,不说不想,也没说不对。你清楚这一屋子人还能在现在的局势下过着太平日子,总归是别人有所付出才换来的,而这份代价由陆沉替大家担下了,自己除了理解他包容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你兀自起身替他整理好衣饰,问他今晚还回不回家,不管答案如何,你总要固执地问上一句,像是在提醒着人还有归处。
陆沉不会不懂你的小心思,他曲起手指亲昵地刮过你挺翘的鼻梁,说道:“我去去就回。”
你也同他笑笑,语气轻快地说“给你留灯”。
夜晚的秋风穿堂入室吹得人很是惬意,你寻了一本陆沉常翻的书打发时间,刚看没几行发现内容早就知道了,是平日里他睡前给你念过的。
你盯着那些字半宿,最后合了眼在回忆里同他依偎夜读。
不知过了多久,你被灯丝爆燃的噼啪声惊醒,想着找王妈问问时辰,可喊了几声不见答应便批了衣衫出门。
远远的,你瞧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步履蹒跚地走进内院,灯光一照,你才看清是周严领着人回来了。
可人是如约归家,但神魂像是被酒给冲得不知飞到哪去了,竟这样温顺地被人这样半拖半拽了一路也没吱声。
你忙过去搭把手还没开口询问,周严已经心领神会地把情况跟你说道清楚了。原是陆沉先前送礼送到日本军官心坎上了,人家借机给灌的酒,打算泡一泡这块难啃的硬骨头。谁料宴席半场这人假借方便的功夫直接走人了。
许是想象的场面有些滑稽,你忍不住笑了声倒是被旁边醉醺醺的人听了去,转头就瞧见陆沉微皱着眉,定定地望着你,那双眼清泠泠的,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哎呀,醒啦?”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刚才还醉态酩酊的人像是认清了人似的,把你搂个满怀连脚步都稳了。
可回屋坐定,他又瞧着眼前的一块地砖愣愣地发起呆来,时醒时醉的模样让人摸不清头脑。
你吩咐周严去厨房弄碗醒酒汤来,不解了这身酒气,明天他定要头疼了。
“还是以前那副方子吗?”
周严的话正好也提醒了你,你翻过陆沉的手腕搭过脉后给了一副新的让他照样抓几味。
“你好久没这样给我号过脉了。”陆沉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任由他握住手,十指交握在一块,他的掌心热烘烘的,早就不似从前了。
“那我再给你看看,好不好?”你模仿着陆沉哄人的语气去逗他,看他平日里运筹帷幄气定神闲惯了,现在这副呆呆愣愣的模样叫人瞧的可爱。
“好。”
“肝气郁结脉弦细,你心里藏事又想瞒着我,多思多虑。”你一一把脉象道明,却没料到自己竟一语中的。
陆沉坦言自己确实有一事瞒了你,之后便把清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你,末了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等你发落似的。
你听完并没想要怪罪谁,人为活命,为争一口气各取所需罢了,倒是面前这人颇有仗义。
“你处处想着保全别人,却不为自己着想呢?我不要你去做什么舍生取义的英雄……”
这话一出口你自己都信了半分,眼泪也跟着话音滚落,不等人回应,自己先伤心起来了。
“傻姑娘。”陆沉虽是笑着的,但你的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也让他不住地泛起一阵心酸,两人之间有一个人在难过,那另一个就不能再添一份伤心进去了。
他捧着你的脸抿走窝在你眼角的一点泪,像是也借此品尝到你苦涩的忧愁。
“那我只做你一个人的英雄,好不好?”他这样轻声哄人的模样,像个花言巧语的情郎。
这似情话又似承诺的话让你一愣,刚刚那股子伤心劲被陆沉这样一搅和,反倒没了继续拗着的心思。
你泄了气似的倒向陆沉怀里搂住他便不撒手了,他周身萦绕的淡淡酒气也像能醉人。
借着这股飘飘然的畅意,你仰头本意想亲他的唇,不料高度没够着偏到了那突出的喉结上。
这一下你感觉到面前的人身体微微一僵,下巴被一只手轻轻托起,含糊的一句话在唇齿间溢出。
“今日怎的这般黏人?”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陆沉也没有给你说话的机会,有了你不抵抗的纵容,他也不再收着掖着。
暴风骤雨般的吻让人愈发晕头转向,恍惚间你嗅到一股奇香,见陆沉拧开一小瓶玫瑰清油倒到手掌上化开。
“别……别用这玩意……”你是怕了这油,头回用的时候你就嗅到里面掺了些许三角莲,一丁点的量就让人失控了,这味草药霸道的很。
“我怕伤着你。”陆沉这样说着,掬着的一汪清油在他手掌下抹开一片,玫瑰从你微微仰起的脖颈旁绽开,再到胸脯腰肢一路向西,炙热的体温蒸出馥郁的芬芳,香极了,也润极了。
…………
屋内弥漫着玫瑰与苦杏仁混杂的甜腻,旖旎缠绵的低吟未停歇,时而一声高亢似是惊动了庭外硕果累累的杏花树,黄澄澄的杏果咕咚落入那碗凉透了的醒酒汤里,溅起一汪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