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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血月与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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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貌而言,男人与其他的黑袍怪没有什么分别。皮肤干枯,脸颊凹陷,圆滚滚的眼球镶嵌在褶皱的眼窝里,冒着鬼气森森的绿光。除了身形有几分相似,其余的部分与巴德尔判若两人。
准确说,他已经算不上是个“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养父巴德尔。
他被这鬼地方折磨得丧失了理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现在看见什么都不足为奇。
巴德尔伸出一根手臂,干枯的手指往里微微发力,付提亚就被一股力量带离了地面,移动到了他的面前。近距离之下,男人的面容更加清晰了一些。灰黑色的物质腐蚀了他的眼球,原本翡翠色凌厉的眼眸变得斑驳浑浊,目光失去了焦点。乱蓬蓬的灰发干枯打结,像是海草一样黏在他的头皮上,干瘪的唇瓣被疯长的胡须覆盖。乍一看,像是只炸了毛的僵尸。
路凯迪没有骗他,巴德尔果真还活着,但对方没有告诉他,巴德尔变成了一只怪物。
“总算找到你了,死老头……”他声音哑得漏了气,眼里却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怪物歪了歪头,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像是某种爬行类动物的低鸣。
“这就是你给自己挑选的墓地?四处漏风,连个顶都没有,还不如圣洛哥村头的那片野坟呢,咳咳咳……”他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可他仍然强忍着疼痛,坚持要跟怪物说话,就好像它能听懂似的,“我可不想给你陪葬,告诉我老头,我该怎么出去?”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可真滑稽……”他现在满身是血狼狈不堪,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在五十步笑百步。
怪物还是没有回应他,滴溜溜地转着滚圆的眼珠,一只蛆虫从眼角扭曲地爬了出来。
他忽然住了口,木讷地看着那只虫子缓缓爬过巴德尔的脸颊,最后钻进了他干瘪的嘴唇之间。男人却浑然没有察觉,全程呆傻地站在原地,任凭蛆虫将自己的躯体当成了巢穴。
看来他是真的死了啊……
“所以,鬼杖呢?”他再次开口,虽然唇角依旧挂着笑,但声音却难以察觉地有些颤抖。沉默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鬼杖就是个谎言……可惜啊,你不相信我,从来都没听过我的话,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你甚至到死都没有承认,我是你亲生的儿子……”
“为什么,巴德尔?”他用口型无声地发出质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寻找什么狗屁鬼杖,死在这种无人问津的角落,要不是他千里迢迢找来了这里,甚至都不知道他死了。他这么做到底图什么?保护族人?保护他?真是个笑话,巫族被围攻清洗的时候,他在哪里?他被维纳利斯追杀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他算什么族长,算什么父亲?天底下有像他这样不负责任的人吗?
他死得倒是轻松,变成了一只没有智慧的怪物,站在那里傻乐。那些对他怀抱希望,等待救援的族人呢?他们可能至死都还相信巴德尔终有一天会带着鬼杖归来,替他们向王族完成复仇。他真的对得起这些巫族人吗?
真是个混蛋啊……真是个自私自利,辜负了所有人期望的混蛋啊……
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与血污融合在了一起,看不分明。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开始出现模糊的呓语,一点一点入侵占据着他的大脑,夺走他的理智。
他的身体早就不堪重负了,全凭求生的意志支撑到现在,可看到巴德尔死去的模样后,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也啪嗒断了。
幻境中黑暗的力量瞬间攻破了他的防线,与体内的亡灵诅咒里应外合,霸占掌控了他的身体。他像是电量耗尽的机器人,表情忽然一瞬凝固,眸光消失,呆呆立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僵硬地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回了祭台中央的十字架。一边如傀儡般木讷地行走,一边低哑地吟唱起亡灵颂词破碎诡异的旋律:
“吾愿……以灵魄为契……供奉……鸿蒙中的神灵……
吾愿……永生……不渡冥河……成为……黑夜的摆渡者……”
他从地上捡起铁链,把自己布满灼伤的腿绑在十字架上,然后开始绑自己的左手。
“从死亡中……汲取力量……审判……光日下的罪恶……
吾的双手……将化作镰刃……臂膀为天秤……
重于……驼羽的心脏……吾将……为神……烹调成肉羹……”
怪物动了动手指,帮他把右手也用铁链拴上。他抬头望向黑暗无边的天空,像是被夺了舍一般,瞳孔失焦,魂魄出窍。
“愿神……赐予吾至上的权柄……以亡灵的耀光……照亮世间的漫漫长夜……”
吟唱完毕,空中响起一道惊雷,祭台震动,水面出现波痕,十字架的铁链碰撞出沉重的金属声。紧接着,苍穹赫然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红光,像是被利器划破的皮肤,渗出了鲜红色的血痕。
红色越来越鲜艳,浸染了整片天空,中间出现裂缝,最初只有一指宽,不断地扩张变大,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少年木讷地望着天空,祭台上的黑袍怪也全都恭敬地跪在地上,虔诚地注视着红色的天空,像是在完成一场神圣的祭祀仪式,等待他们的真主降临人间。
砰——
寂静被一声突兀的枪响打破。
黑发黑眸的异族男人艰难地从河水中爬上了祭台,他浑身湿漉漉的,单手握着漆黑的手枪,对准天空中诡谲的裂缝。
“付提亚!”路凯迪一面开枪,一面对十字架上的少年大吼,“付提亚,你他妈做了什么?醒醒,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他妈的……”他望着空中越来越宽的裂缝,忍不住再次咒骂了一声,随后蓦然转移枪口的方向,对准了十字架上的少年,“付提亚!你他妈给我振作一点!别送死!”
砰地一声,子弹穿透了少年的手臂,鲜血从弹孔中汩汩流出,蜿蜒爬上他古铜色的皮肤。疼痛似乎唤醒了一点少年的神志,茶褐色的瞳孔微微松动,似乎在跟无形的力量暗中较劲,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僵持片刻后,他却突然停止挣扎,身形凝固在了原地,随后缓慢地抬起头,再次凝望天空。
只见那道红色的裂缝中,竟然渐渐浮现出现一只巨大的眼球。
血红色的竖眸几乎填满了整条裂缝,本该是眼白的部分一片黝黑,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光线。鳞甲覆盖着它的眼睑,漆黑的鳞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燃烧的火焰。
周围的空气愈发冰冷,耳边传来疯狂的呓语。体内的某个部分仿佛在被这道目光窥探、侵蚀,甚至逐渐消融,凌冽的寒气迅速渗透进他的身体,产生撕裂般的疼痛。他感到自己像是只微不足道的虫子,站在一个庞大而冷漠的神明面前,面对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重得抬不起头来。
耳边传来了男人痛苦的嘶喊声。路凯迪扔掉了手中的枪,蹲下身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汩汩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淌出来,滴落在祭台的石砖上。
少年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卯足全力对抗亡灵诅咒的束缚,总算夺回了一点点身体的控制权。眼窝像是被捅了刀子一般生疼,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免与巨眼对视,湿润的液体顺着眼角流进了嘴里,弥漫开甜腥浓重的铁锈味。
那只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抗,血色的瞳孔微微一动。只觉一股强烈的灼热感袭来,十字架便被火光再次点燃,紫色的鬼火熊熊燃烧,几乎瞬间便将他吞没。
眼前的景象闪烁,他好像又看见了利尼坦湛蓝的天空,以及奥罗拉神殿拥挤的人群。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注视着他,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渴望,高呼着要将他处决。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他闻见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味。
——像是鸢尾与月桂糅杂的香气。
他脑海里嗡地一声,竭尽全力与那股可怕的力量拉扯对峙,现实和幻象在眼前不断交织闪烁。混乱的画面中,他艰难地捕捉到了一个黑袍女人的背影。
“朔……”
女人的身影与那个女孩明明没有半分相似,他却神出鬼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女人的脚步顿了顿,并没有回头。她身体的轮廓被一圈耀眼的光晕包裹着,像是空中皎洁的明月,撕裂了红与黑的统治。她轻轻念诵法术,四围狂风四起,黑色的身影乘风飞向天空,毅然钻进了裂缝之中。
随后,那道裂缝开始如伤口般愈合,越变越窄,将漫天的红光收拢成一条细线,最后消失不见。
“朔!”
“朔——”
少年歇斯底里地大喊着,疯狂扭动身体,试图挣脱铁链的钳制。四周的黑袍怪听到铁链的动静,不约而同地朝他转过头来,喉咙口发出嘶嘶的响声,仿佛在恼火他搅黄了这场祭祀。它们从地面上腾空飞起,张牙舞爪地向他发动攻击,他被捆在十字架上无法反抗,肩膀被怪物的利爪生生削去了一层皮,顿时间鲜血淋漓。
他像是一块悬挂在木柱上的腐肉,成群结队的秃鹫围拢而来,轮番啄食,撕裂他的躯体。衣服的布料散落一地,身上全部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肚子被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肠子内脏全都流了出来。少年起初还在挣扎嘶喊,但随着鲜血越流越多,在十字架下汇聚成了一滩血色的湖泊,他逐渐没有了动静。他的脑袋无力地耸拉了下来,胸膛不再起伏,停止了呼吸。
见猎物已经死透,黑袍怪失去了兴致,作鸟兽散。祭台恢复了寂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只剩下少年残破不堪的尸体孤零零地挂在十字架上。冰冷的风吹拂着他死灰色的脸庞,像是在哀悼这场无人祭典的死亡。
过了一会儿,少年的尸体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种黑色细密如发丝般的物质从他身体各处的伤口里冒了出来,像是腐烂物上生长的真菌一般,迅速蔓延包裹住了他的躯体和流了一地的脏器。随后那些黑色物质像针线般来回跳跃,缝补起他的伤口,兜住内脏运送回了他的体内。伤口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长出一层覆盖着灰黑色鳞片的皮肤,如铠甲一般坚硬无比。
黑袍怪并没有察觉到尸体的变化,仍然若无其事地在空中游荡。无人注意的祭台上,黑色物质卖力地修复着少年的身体,像是在为他缝制一张人皮制成的新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身上的伤口逐渐消失不见,身体变得焕然一新。直到肚子上最后一道伤口被缝补完毕,黑色物质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从他的眼睛、鼻孔和耳洞中钻回了他的体内。
数秒后,死去的少年赫然睁开双眸。
茶褐色的狭眸如同暗夜下凶猛的海浪,闪烁着磷火般妖异而鬼魅的绿光。
*****
利尼坦,纳维斯城地牢。
极夜已然降临,但对于这座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监狱而言,时间早已凝固。黑暗与寂静,是这里唯一的统治者。
然而,这一日的死寂却被一种诡异的躁动打破了。
“……阿玛昨晚又发癔症了,说什么鬼君现世,利尼坦的末日要来了!”牢房里的女人声音发颤,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却又忍不住要说。
“闭嘴!晦气!”她的狱友,一个红发男人低声呵斥,但恐惧同样钉在了他的嗓音里,“那老巫婆的预言哪次准过?”
“可这次……守卫把她拖出去拷问了两个时分!回来时人都脱了一层皮……若她只是在胡言乱语,侍卫至于把她打成那样吗?”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在狭窄的甬道两侧牢房间蔓延。关于“鬼君”的称谓、关于“末日”的描绘,在一次次交头接耳中越发栩栩如生。有人嗤之以鼻,认定是女王新的迫害手段。有人则陷入绝望的狂喜,期盼所谓的“鬼君”能推翻王权,给他们巫族带来一线生机。但很快又有人指出,利尼坦灭亡,巫族绝对是第一批被抛弃的送死鬼。
“鬼君?是不是阿玛口齿不清,他们听错了呀?或许她说的是‘鬼杖’吧?说不定巴德尔族长找到了神器,要来救我们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点燃了一小簇虚幻的希望。
但这希望的火苗,瞬间便被更深的恐惧掐灭。
“蠢货!若真是巴德尔,守卫为何如此惊慌?他们怕的不是我们……他们怕的是别的东西!”
地牢深处,传来老女巫嘶哑不成调的吟唱,那是古老的、关于鸿蒙之神的祷词。铁门外,守卫巡逻的脚步比往日更急促,铠甲碰撞声里透着强烈的焦躁与慌乱。
在这里,时间本应失去意义。但此刻,每一个囚徒都清晰地感觉到——
利尼坦,已经变天了。
*****
吉斯塔镇,街头酒馆。
佛格挺着他的大肚子,心满意足地数着今晚戏班子的收入。他脸上厚重的油彩被汗水晕开,也掩不住那份市侩的得意。
要是生意能维持这么兴隆,把戏台子开到罗兰城也是指日可待。他笑得露出一排层次不齐的黄牙,脑中浮现起那个穿着破烂的深发少年。他如今赚得盆满钵满,离不开付提亚慷慨提供的“剧本”。
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过佛格不太在意,只要付提亚的在天之灵继续保佑他生意兴隆,他愿意给这个混小子供奉几瓶啤酒当做分红。
他正要把一杯廉价的麦酒灌进喉咙,酒馆里的喧嚣声却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所有醉醺醺的目光都痴痴地投向污渍斑斑的窗外。佛格骂骂咧咧地顺着视线望去,下一刻,他肥胖的身体猛地一僵。
月亮……变成了血红色。
那光芒不再清冷,像一层黏稠的血浆,泼洒在屋顶和街道上。酒馆里顿时炸开了锅。一个刚赢了钱的赌徒直接瘫软在地,划着古怪的手势向根本不存在的救主祈祷;浓妆艳抹的女郎们挤作一团,发出刺耳的尖叫。
佛格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只是因为劣质酒精。那血色让他莫名心悸,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亲手编排的戏剧里,关于预言的那段台词:
“一轮血月出现在天空,鸦雀漫天飞舞。利尼坦的大地将被黑暗侵蚀,恐惧蔓延在每个人的心头,摧毁他们的信仰,让他们自相残杀——利尼坦,将在这轮血月的照射下,万劫不复。”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赫然再次映现出深发少年的面容,以及他那双深邃的、无法捉摸的茶褐色眼眸。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仿佛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正透过这血色的月亮冷冷地注视着他。
*****
温莎金宫,女王寝殿。
维纳利斯总算处理完了一天的国务,搁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侍女立即递上一杯刚刚沏好的花茶,她接过瓷白的茶杯,轻轻挥手示意,侍女便心领意会地退出了门外。
她舒了一口气,用手指揉捏着发酸的眉心,走到巨大的浮窗前,眺望着似乎永恒不变的夜空。
那轮弯月像一枚镶嵌在黑丝绒上的银钩,曾几何时,她在父王面前说它像神明俯瞰世间的慈悲眼眸。如今,她只觉得它像王冠上最冷的那颗宝石,美丽,但散发着永恒的寒意。她想起被流放到人类世界的长子、被惩罚去军队服役的次子、天生有法力缺陷的幼子,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浸透了她。
王族的世世代代,只要与王座和权力沾边,就不可能获得幸福。这是他们的使命,也是这支家族的诅咒。
——王座,是用孤独铸成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内室,华丽的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她渴望一场没有政务与梦魇的睡眠。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因此,她完全错过了——在她身后,那扇巨大的拱形窗外,皎洁的月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不祥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所蚕食、吞噬,最终,彻底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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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天有神灵,这便是祂赐予人们最后的警示——从此,祂将不再庇佑这片圣洁的国土。利尼坦将赤裸地接受血的洗礼,迎来残酷的审判。或在审判中崩塌为废墟,或在灰烬中萌发新芽。
或许预言早就诉说了终局——万物始于鸿蒙,也终将归于鸿蒙。
而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混沌深处,一道枭影已无声展开双翼。它立于现实与虚无的断层之上,以亘古的沉默,俯瞰着这场为旧世界谱写的安魂曲。
——也等待着,属于新纪元的第一声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