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之枭》浊华

36、再次合作

　　柯沐镇的北部被一片茂密的雪林覆盖，古老的参天大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穹顶。雪林里隐蔽地散着数十个帐篷，俨然是个临时搭建的营地。营地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但与寻常的火焰不同，这簇火光散发出妖异的暗紫色，将整个营地都笼罩在神秘阴暗的氛围之中。
　　营地里的男女老少乍一看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们神色紧张戒备，似乎在提防着黑暗里潜藏的威胁。篝火边有几个长者模样的人在低声谈论。
　　忽然袭来的风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一团黑雾飞速地落在了营地的篝火边，摇身变作了一名窈窕女子。她的脸上有一条触目惊心的刀痕，殷红的血迹染红了她半边脸颊，使她楚楚动人的脸庞显得有些妖娆。
　　她的模样怔住了篝火边的众人。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迈的老女人站了起来，将她拉到面前，检查着她脸上的伤口，声音因为惊愕愤怒而微微颤抖，“梅林的胡子，瑟西，那杂种对你做了什么？”
　　“安雅姨母，我没事。”瑟西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姨母看，“是一个银发女孩对我下的手，不知怎么找到我们的，看样子是他的朋友。我跟她对了几招，不是她的对手。”
　　“她也是个巫族？”旁边一个留着胡茬的男人开口问道。
　　“她会巫术，但她使用的是自然之力。”
　　“自然之力？白巫术不是早已失传了么，除了女王之外，他们色利安族就没有人再会魔法了。”男人沉思了一会儿，“你确定没有看错？”
　　“嗯，她能力很强，依我的判断，甚至与维纳利斯不相上下。”瑟西垂着眼眸，淡淡说道。
　　“难道是维纳利斯的手下？”
　　“不太可能，那个女孩对我动手的原因，是因为我替付提亚引荐了亡灵契约。她站在付提亚一边。”
　　“没想到那小杂种身边还有这样的高手。”那男人用鼻子出了声气，“他没我们想得那么简单，跟他那混蛋老爹一样不好对付。”
　　“我师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为我们巫族做了很多事情，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瑟西不悦地皱起眉。
　　“哼，要不是他贪求王位，跟王族结下梁子，你们圣洛哥族也不至于沦落到灭族的地步。要是他真的为你们族人着想，就该像我们柯沐的族长一样低调营生，保全族人安稳太平。”
　　瑟西望着那男人尖酸刻薄的模样，冷冷地挽起嘴角，“诡主被杀，至今连凶手也没有找到，这就是你追求的安稳太平？”
　　“够了，你们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在这儿喋喋不休。”瑟西的姨母蹙起眉，褶皱的眼窝中嵌着一双鹰一般的利眸，“瑟西，契约仪式进行得怎么样，那些话你都带给付提亚了吗？”
　　瑟西从男人身上转移了视线，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付提亚受到了亡灵诅咒，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我也把诡主遇害的事情跟他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听说现场留下了师父的手杖之后，整个人神态都变了，我相信他一定会为为巴德尔复仇。不过他似乎认为背后的主谋不是维纳利斯。”
　　“不是维纳利斯？”男人有些不解地扬起眉毛，“那还能是谁？”
　　瑟西打量了男人一眼，耸耸肩表示不知道。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身边还有一个异族男人，看样子像是个人类。我怀疑他已经找到了人类世界的入口。”
　　男人思忖了一会儿，摸着胡子说道，“这是个好机会，我们派葛琳娜把他的行踪泄露给维纳利斯，女王一定会出兵抓捕他 。到时候等他们开战，女王无暇顾及圣洛哥，我们就趁机营救被关押的族人。”
　　瑟西微微蹙眉，“我们不帮付提亚吗？毕竟他寻找人类世界，也是为了探查巴德尔的下落……”
　　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那是他们家的烂摊子事，我们巫族掺和什么？”
　　“可是……”
　　“你还不明白吗，你师父巴德尔跟王族私通，生了一个杂种，害得你们圣洛哥族几乎覆灭。现在圣洛哥族落难，他却人间蒸发了。他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叛徒，你却还在这儿盲目崇拜他，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巴德尔该死！他那杂种儿子跟他一样该死！”
　　“你……”瑟西气得无语凝噎，可半晌之后她却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跟他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柯沐族的人不能理解她师父的决定。只要王族在利尼坦掌权一天，他们黑巫一族就不可能获得安稳太平的生活，只能在女王势力触及不到的角落苟且偷生。巴德尔想要颠覆权利的宝座，带领族人反击，赢得真正的自由。她从来没有质疑过师父的任何决策，她对他只有深深的敬佩。
　　她不相信巴德尔已经死了。他一定会回来，他一定会实现他的承诺。眼前的困境只是一时的，只要她挺过去，黎明的曙光一定会降临。
　　她冷冷扫了一眼那个与她争锋相对的男人，不再多言，转头对她的姨母说道，“我去把消息传给葛琳娜，女王那里一有动作，就让她立即通知我们。”

　　*****

　　就在付提亚以为自己快被路凯迪掐死的时候，对方却出乎意料地松了手。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凛冽的空气灌入肺部，呛得他连着咳了好几声，半天才倒过气来。
　　路凯迪冷笑了一声，走了几步靠在树干上，随后抱臂打量起他，“读心术……手段可真够阴暗的啊，臭小子。”
　　恐怕是亡灵诅咒再次发作的缘故，脑壳疼得快要炸开了。但他不想让自己在路凯迪面前表露弱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死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简短地质问道，“那群黑袍人是谁？”
　　“什么黑袍人？”异族男人扬起嘴角，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付提亚将唇打成一道直线。
　　路凯迪显然不想说实话，可亡灵诅咒再次发作，他短时间内无法施展读心术。他该怎么做，才能让路凯迪乖乖把真相吐出来？路凯迪吃软不吃硬，威胁对他并没有用，但他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弱点。
　　“我看到你的妹妹路丝了，她很可爱。”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扬起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你想不想跟她见一面？”
　　路凯迪愣了愣，不解地笑道，“你什么意思？我用鬼杖将她复活后，自然可以见到她。”
　　“你就这么笃定，计划一定会成功？”付提亚闷咳了几声，用手背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我可以使用招魂术，让你见到路丝的灵魂。路凯迪，我知道你思念他们胜过一切，这样就算鬼杖无法起死回生，你也至少能够跟他们说句告别的话。”
　　男人的目光显然动摇了，“你帮我，什么条件？”
　　“这么揣测我的就没意思了。”少年语气一顿，放柔了声音，“比起敌人，我更想当你的朋友，要是你想回报点什么的话，就忘了这场不愉快。一切都是场误会，不如让它过去吧……”
　　路凯迪狐疑地盯着少年，刚才咄咄逼人的是他，现在低声示好的也是他，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他的糖衣炮弹。但是……他给出的诱惑太大了，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再见一眼死去的家人们，哪怕只是他们的灵魂。
　　“不过话说在前面，我需要一些时间恢复法力。但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付提亚向他伸出手，表示诚意。那无害真挚的眼神，让人很难想象在短短十分钟前，他还对男人起了杀心，“怎么样，考虑继续合作吗？”
　　男人漆黑的眼眸默默的注视着他，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渊。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浅浅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好，我们，继续合作。”

　　付提亚和路凯迪在雪地里扎了个帐篷，等待朔带着情报归来。然而，月亮升到了半山腰，朔依然没有出现。
　　他之前那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付提亚坐在帐篷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紫檀木手杖，心里泛起烦躁之意。
　　朔真的无法理解他的决定，甚至要因此分道扬镳吗？
　　他眼睁睁看着圣洛哥陷入战火，巫族被女王清剿，瑟西为了拯救族人甚至不惜出卖他。现在，诡主遭人暗杀，巴德尔的魔杖出现在案发现场……接二连三的噩耗像是藤蔓般，将他紧紧缠绕，令他无法呼吸。
　　他的目光游离在手杖上。如果巴德尔也死了……那他真的就一无所有了。他难道要继续坐以待毙下去吗？难道每次陷入绝境，他都要依赖自己的运气，或是眼巴巴等着朔来救他吗？
　　亡灵术又如何？蚀骨灼心的代价又如何？
　　朔不理解他的绝望，因为她从未囿于漫漫长夜。她太过强大，无法换位思考弱者的感受。她想象不出，困缩在黑暗里的他，有多么痛苦和绝望。哪怕他竖起全身的尖刺，也仍旧逃不过夜魇锋利的爪牙。
　　他只有变得强大，真正的强大，才能冲破黑暗的牢笼，获得救赎。
　　付提亚叹了口气。
　　他决定，如果明天早上朔仍旧未归，他就不再等了。路凯迪肯定有底牌没交出来，说不定他早就去过托勒密的陵墓，之所以故意装糊涂，就是为了支开朔，好单独对付提亚商谈合作。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男人熟睡的面孔。就在这时，路凯迪仿佛心电感应一般，将眼睛掀开了一道缝，似笑非笑地望向他说道，“托勒密三世·尤迩基梯。”
　　付提亚皱了皱眉，抛去一个疑惑的神情。
　　“我刚才做梦忽然想起来了，那个陵墓的主人，是托勒密三世。”他的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付提亚满脸的问号。
　　“托勒密王朝的第三代国王，是与安娜卡贝尔交集最深的法老。他一生战功赫赫，在文化与经济上也作出了巨大贡献，致力于修复埃及的诸多神庙，被后世称为‘行善者’。”路凯迪语调慵懒地缓缓说道，像是在聊天气般随意。
　　付提亚反应了几秒，没好气地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就知道这混蛋在装傻，他早就知道陵墓的位置！现在突然说出来，可能是觉得终于摆脱了朔这个不可控外力，所以故意抛出了橄榄枝，向付提亚主动示好。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看，只要你跟我好好合作，我就会给你提供价值。
　　“哎呀，年纪到了，记性不太好，你总不能责怪一个老年人吧。”他狡黠地冲付提亚眨了眨眼睛。
　　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说自己是老年人还倚老卖老，真是臭不要脸！付提亚在心里默默腹诽，背过身去懒得理他。谁知路凯迪烦人的声音又从背后幽幽传来：
　　“喂，小鬼，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
　　“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懂不懂尊重长辈啊？”
　　“……”
　　“你再不理我，别怪我不客气咯。”
　　付提亚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你到底想干嘛？”
　　路凯迪笑得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咱们的合作可以更坦诚一点。比如你告诉我，刚才的献祭仪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恶魔交易？怎么能力更强，但身体却变弱了？”
　　路凯迪其实并不了解亡灵术，看到祭台，就下意识把它跟“献祭仪式”联系在一起了。不过这么形容也没错，契约仪式跟献祭灵魂确实没有什么两样。
　　付提亚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别打听，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路凯迪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仿佛付提亚的反应正中他的下怀。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付提亚，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哟，小鬼还挺有脾气。不过你这么藏着掖着，我可没办法帮你啊。万一你哪天突然暴毙，我岂不是少了个有趣的合作伙伴？”
　　付提亚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别哪天被我抓到什么把柄。”
　　路凯迪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把柄？我倒是挺期待你能抓到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种硬撑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心疼啊。”他说着，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同情表情，“明明都已经吐血了，还非要装作没事，真是又中二又倔，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
　　“喂，小鬼，怎么又不理我了？！”
　　“小鬼？你不说话我好孤单啊，陪我聊聊天呗。”
　　“小鬼，你生气了？”
　　“小鬼……”
　　“小鬼……”
　　“闭嘴，睡觉！”
　　……

　　翌日清晨，朔依旧没有出现。付提亚心情复杂地收拾行装，跟路凯迪踏上征程。
　　他们瞬移到了鄂尔多镇外的郊野。沿着塞纳河向东走了没多久，一座陡峭的悬崖映入眼帘。银色的水流从高处奔腾而下，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撞击着崖底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雾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路凯迪仰头望着这壮观的瀑布，半晌才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要是不小心从这儿掉下去，估计连骨头都找不着了吧。”
　　“你可以试试。”付提亚将手指向空中，只见雪土里赫然出现了许多条青色的藤蔓，迅速交错缠绕，在他们脚下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廊桥，一直延伸到了塞纳河的对岸。他向路凯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者赞赏地点了点头，走在了前面。
　　跨过塞纳河后，地势越来越陡。想要攀着近乎坡度垂直的山岩继续前进显然是不可能，付提亚让路凯迪稍等片刻，自己先运用瞬移术去前方探路。
　　陡峭的俄迩匹克群山仿佛一条沉睡的长龙，盘桓在辽阔的雪原。高耸的山尖没入云雾之中，像是通向天国的阶梯。高山的植被较少，很快他便在绵延起伏的山脉中搜寻到了建筑的影子，奥罗拉的神殿旧址坐落在半山腰的低洼处，四面环绕着险恶的群山，要是想徒步过去，恐怕得绕远路。
　　付提亚想了想，朝着神殿的方向飞近了一些搜寻落脚点，可没过多久，他便被一道无形的结界阻拦了去路。
　　他落到地面的岩石上，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结界，界壁像是水波一样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泛起了圈圈涟漪。他念诵咒语，掌心发射出一道亮红色的光束，径直打在了透明的结界上。只见结界像是燃烧的纸张般卷起焦边，裂出了一条狭窄的豁口。
　　付提亚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原路返回，把神殿的情况告诉了路凯迪。谁知路凯迪一听又要使用瞬移术，直接不乐意了，“我宁愿翻山爬过去，也不要再受一次瞬移术的折磨了。”
　　“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就过去了。”付提亚试图说服他，“我原来跟你差不多，后来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个屁！”路凯迪没好气地瞪着他，“开车的当然不会晕车，我还没从上次的后遗症里缓过来了，胃酸都被我吐空了！”
　　“那休息一会儿再走。”
　　“要飞你自己飞，我绕点路走过去，反正有佛格画的地图，丢不了。”
　　那玩意……也能称得上是地图？付提亚嘴角抽了抽，但转念一想，自己先去探探路也不是不行，万一真遇到什么危险，他一个人逃跑反而方便一些。于是他嘱咐路凯迪小心后，便再次瞬移来到了奥罗拉神殿的结界口。
　　但付提亚没有想到，结界后等待自己的，是一张早已设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