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盛世》丢俩人

2、将军 等云良悠悠

　　等云良悠悠醒来，已是过午。李公公从他睁眼起就动了，俯下身子小心地说：“陛下可要用膳？”心中因这一句陛下而泛起了一点涟漪，压下莫名的感觉，刚想张口想要点小食，喉咙艰涩的痛感让他有点难受，便摇摇头拒绝了。李公公诺着，给他端了杯热乎乎的浓茶，一边说：“陛下，定远将军求见。”

　　云良的手一颤，下意识地问：“来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云良一出门，便看见王琊在雪地里笔挺地立着，仰着头看墙外银白色的梧桐，挺拔的侧颜染上了一层霜色，显得剔透。

　　从前云良就很羡慕王琊的站姿，那种一站过去就像松柏的英姿是父皇最喜欢的年轻英雄的模样。还记得父皇第一次看到年少的王琊时的开怀大笑和对王莽不加掩饰的羡慕，都让云良小心翼翼地不去拂拭。自那以后，他一直想，父皇应该是很希望有一个像王琊一样的孩子吧。

　　而贵为太子的云良却生的娇小，常年的寒病让整个人都带着病态的雪白，像极了合妃的秀美脸庞雌雄莫辨。曾经有人感慨，若不是先皇只有一个孩子，这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云良的头上的。

　　察觉到有人，王琊的耳朵动了动，他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行礼：“陛下。”

　　“不必多礼。”云良清清嗓子，清脆的嗓音因为连日的哭泣而干涩粗糙，喉咙的疼痛像是磨砂的玻璃划过砂石一样。

　　王琊迎面对上云良的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像是染了霜色：“陛下保重龙体。”

　　云良苦笑，抬步走向正和殿：“将军有何要事禀报，尽快解决吧。”

　　“辰国不止派了来使。”大殿里，王琊摆开一张边塞的地图，用毛笔勾画出几个重要的城池，“西川城，银夏城都传来急报，辰国的军队已经开始暗地里部署粮草军马，行动不大，臣以为，来使是来试探我朝的政治情况，而军队，是想要趁乱捞一把。”

　　王琊严肃地说着：“陛下，自先皇病重，辰国便对我国虎视眈眈，如今先皇驾崩，举国麻孝，陛下朝廷的人心尚不稳定，谢王在封地的动静已经不小，谋逆之心路人皆知。陛下，是战是和？”

　　云良在心中梳理着利益关系，本就因睡眠不足而混沌的大脑更加迷乱。战者，内部的矛盾尚未解决，军队御外侮，内患却挡不了，容易腹背受敌；和者，只怕辰国狼子野心，贪图更多，对云良支持的一方也会有很多不满，不利于巩固朝政。

　　“谢王在朝中的支持势力并不大，先放放。”对于自己这个能力不足却欲望很大的叔叔，云良着实头疼。

　　“陛下，谢王在朝中势力是小，地方势力不容小觑。”王琊轻声提醒，“先皇尚武，重视边疆戍务，地方的势力逐日增长。”

　　云良想到了在王莽手下学习时，也是这番的场景，心中复杂的情感陡然升起，他略一沉吟，说：“明日举行完典礼，便留下内阁议事吧。”

　　王琊有些踌躇：“……不合礼法，这毕竟是陛下的登基大典。”

　　云良轻轻笑了起来，像在自嘲：“乱成这样，还讲究个什么礼法。按礼法来讲，我也不该登上这位子。”

　　王琊皱皱眉头，却咽下了嘴里的话语。

　　眼前的翩翩少年，承担了过多的负担。他的未来，也跟这腊月寒冬一样，冰天雪地，注定不会风平浪静。

　　“王家始终支持陛下。”从未改变，今后也不会的。

　　心中千言万语，终是化为了一声轻叹，这个威风凛凛的年轻将军，第一次深感自己语言的匮乏。

　　云良眯眯眼，笑着挑过了这个话题。两人商定了明日议事的人选，云良吩咐了几个任务，王琊一一记下，不知觉，大殿里渐渐暗下去。

　　王琊看见一抹金芒从云良身上迅速褪下，迅速退到门边，整个大殿失去了阳光。便冷峭峭的黑沉沉。“时辰已晚，臣先告退。”

　　云良也看见了黑沉沉的大殿，颔首让他离去。

　　王琊跨过殿门，却发现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光芒正盛。他问殿门的侍卫：“现在是几时？”

　　“回将军，未到申时。”

　　那这大殿怎么一下便冷暗得像是入夜一样？王琊心中诧异，回首看见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云良依旧坐在案后，手执的卷宗长长地滚落到另一侧。他歪着头看着，举着毛笔时不时地落下一点，神情专注。淡白色的阳光小心翼翼地透过厚实的窗布，一点点渗透，却始终无法到达正中央的人儿。站在阳光下看着里头，只看见朦胧的暗色前浮动的一片白尘，沉寂而缓慢，冷清而迷离。

　　云良似感觉到王琊的视线，抬起头笑了一下：
　　“大殿里总是要比别处暗的快。这时候，深宫里便开始点灯了。”

　　少年轻轻的笑容不染杂质，与这深宫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应该学堂里吟诵诗三百的天真公子，不小心被人关进了笼子里还不自觉。

　　’

　　登基大典一切从简，穿着厚重的朝服的云良只是让百官行了三跪九叩之礼便罢。礼乐响起的时候，他一直在想，曾经的前辈们刚失去了父亲，就要举行那么繁复奢侈的典礼，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直到看到百官朝见，跪地叩头高呼万岁的场面，他才感觉到了震撼，来自龙椅下方升腾起的缥缈与虚无的感觉让他迷茫和畏惧。这些人，无论对他抱着什么心思，此时此刻都那么恭敬而忠诚。看到他们严肃庄重的神情，内心也油然升起了斗志。

　　“今后，……朕便要与这些人一起守护朕的国家了。”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被推上了这个位置，便该干下去了。

　　父皇遗诏里点出的几个辅国大臣皆被留下，其中便有着王莽和那日在朝廷上率先喊出让云良登基的老头子，还有定远将军王琊。

　　此时他们按次坐下，面色凝重。王琊清冷的声音一直在回荡，等到将整个局面分析完毕之后，众老都陷入了沉思。云良细细看着，努力作出父亲的样子威严地说着：“朕今后要依仗各位的辅佐，朕信任在座的各位，请不要顾虑礼节尊卑，有什么便说吧。”

　　众老跟着还礼，颤巍巍地看见云良诚挚的眼神，像是清晨森林里的小鹿眼睛，浸润了湿气。留着山羊胡子的言侯道：“陛下，老臣以为，主战。”

　　左相冷哼道：“战？以何战？南方水患，今年的国库空虚，军饷不足，又怎么支援得起前线？”

　　“和？那又怎么去和？前朝嫁过去的公主的结局你忘记了吗？”言侯很激动地拍着大腿，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在场的人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王莽这才出声：“战，我们不能和。”

　　王莽在群臣中的声望很高，也是当今天子的老师，顶着一品太傅的头衔。他这么一说，左相的神情不是很好，冷哼一声只能作罢。

　　云良摊开各州县的奏折，卷宗，让李公公依次递给众人。他撑着下巴说：“没事，慢慢来讨论。”

　　众老心中一颤，便看见李公公领着几个太监带来了被褥，吃食，烛灯，应有尽有。看样子，今晚要在宫中过夜了。

　　夜深霜重，正和殿灯火通明，人影绰约，门口的守卫低着头打着瞌睡，殿内却想起几个老头子的争吵声，愈演愈烈，像是下一秒就可以撸起袖子干架。

　　好像是王琊一拍桌子，又归于沉静，又只听得见滴滴答答的计时的水流声响。侍卫打了个呵欠，却成功的睡意全无。这样的戏码，这一夜轮番上演。

　　第二天一早，众老一个扶着一个悠悠地踱出来，眼睛一个个塞核桃，眼白里都是血丝。王琊走在最后正要关门，却听见云良喊他。

　　仿佛是梦话一般，云良趴在案上细细的说着：“除夕，朕与母后一起吃饭，你来不来？”

　　王琊一愣，还是应允了。

　　云良轻声笑了出来，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嘴里却说着：“千万别带你家的老头子，朕拍被他掀了。”

　　如鸣佩环，溪水淙淙，云良的话让王琊一扫一夜的疲倦，也勾起了嘴角。

　　日出了，在东方之上，徘徊与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