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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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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小姐家里做佣人的时候,虚岁十一岁。
关于家乡,这个词早已变成贫瘠得只剩下黄土的模样,倒春寒的风一刮过,迎面刀子割的痛和尘土。还有肆意的恶意。在坡上摘野草野花的时候,或是打冰溜,玩鬼抓人,总有一个人突然说:那个算命的不是说你是男孩么?周围的伙伴轰得都大笑起来。这种莫名其妙的耻辱鼓舞我去打人,但多半是打不过的,脸上胳膊上出了痕迹,饿着肚子回家去。如果弄破了衣服,回家还要挨骂,因为每个孩子没几件衣服可穿,破了,甚至没有针线去补。
我们不是生来就穷的,倒推上几代,还尚有钱买地置宅子。只是抽鸦片的人太多了罢,抽净了自己和骨血和脂膏。家里只剩下爹、娘、姐姐,死得就剩这些人了;里屋里有一橱子的书,都是从那个逃跑的乡绅家里捡的,说是要烧了当柴火使,又好似没柴火好使,就剩下来。我几乎看遍了所有文字,可一合上、迈出门槛去,天地间却没有它可生存的地方。
识字是不得已才教的,因为要会读琴谱。能教我和姐姐的就是没娶妻的小叔叔,他有说不出的病,平日里经常见他蹲在已荒废的祠堂门口一下下摸一只花猫。花猫也不知谁家的,但它只认小叔叔。他只教会我读半本毛诗,剩下的字,留给我用一辈子的时间独自认全。他的字也是自己认的。
土里再长不出什么,那边黄河又年年溃堤,有力气的就逃走了,剩下我们没力气的面对明晃晃的天。要找出路,就翻出已落灰的琵琶弦琴,一字一句铮铮地弹。妈妈死了,爸爸不见了,我和姐姐瑟缩在黑夜里。她下了决心,把我托付去嫁到四川的同乡高小姐家去做佣人,自己则跟着几个南下的客商去找南京的姑姑谋出路。走之前,她把家里剩的最后一件齐整衣服披在我身上,说:“到了那里要安分些。我去攒钱,攒够了就接你回来。”后来她真给我寄过一张照片,上面她端正坐着弹琴,头发已经梳成了抓髻,脸上化着妆。可就此没了下文,我连她叫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她大我三岁,和我长得不一样,但究竟怎么个不一样法,也忘了。天下只剩她背影,跟着黄土破砖逐渐模糊。
我和另一个人走,他是个和小叔叔年纪相仿的人,围巾裹着半张脸。他一路上有时候是舅舅、有时候是叔叔,但其实什么也不是,大概是个拐孩子的。一路上新鲜事物很多,但他总催我快走。凭借我模糊的记忆,大概出了山东,走了一段河南和湖北,又顺长江一路西行,最后翻山进蜀中,一共走了六个月。我们乘车、步行、骑驴,又换船,一直到大半路过了我才意识到我已离开家乡太远太远,远到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江上留着一个破碎的月亮,我就在船上哭:我要回家!他坐在船头一字不发。流水撞在船身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万点奔星在江里流淌,顺着西南、不顺着家乡。
他撑了一会船篙,才慢慢说:华北沦陷了......
这时,三峡里已经没有猿啼了,没什么能表达我们的情绪。只剩水声,我们不再说话。
走的时候,我不到十一岁,到府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满十一了。
当时小姐刚生了大小姐,府里忙不开、缺人手,桐花自己做了主张,就把我留下。桐花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只有她还带山东口音说话。收了几块银元,拐孩子的不再变成什么舅舅叔叔的,只是笑着欠欠身子,就往门外跨。我喊他,他没回应;我转头看木棉花的工夫,再一转头,门外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桐花过来拉我:走啊!
她带着我走过好几个院子,最后来到一间后房,里面还有一个小丫鬟在收拾铺盖,看见桐花叫了声姐姐。门外阳光顺着竹子疏疏落落洒在地上。桐花指了指靠里的床说:这是你住的地方。叫什么?二鸾?看你姐姐寄的照片了?
我点头。她又看了看我:是有点像栾家的。
她接着走了,那个小丫鬟也早离开了。我坐到那张床上,摸着崭新的被面,闻到仓储的气味,被子上是鲜艳的牡丹。我走之前,家里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它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已被杂草埋没,成为野兽的避难所?小叔叔的坟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去看看,他一个人怪寂寞的。
下午,我们得知南京陷落了,小姐因为她丈夫回不来没见我。她只是为一时的别离而郁闷,而我终于明白,姐姐和我的别离要变成永远的了。可我却没有哭,捏着她的照片呆了一晚上。或许没什么好哭的,小叔叔也没有哭,他一个人不也过得很好,除了要别人给他锄锄坟头上的草。
我的任务是看孩子、做保姆。
府里只有两个男孩、一个不满月的女孩,都是高小姐的。汪先生也没有什么亲戚要来借住——也没有人敢借住他家——所以我的活一开始相当清闲。大的已经四岁了,小的还只晓得跟在大的后面跑。带他们的第一天下了一天要命的冬雨,奶妈站在远处廊下看着我们,而我们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做不了,就只是呆坐着看雨。
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要,大的就开始吵着要出去玩,我拦着不让,他就开始哭,没完没了地哭。他的弟弟也加入了这场混乱的讨论,他甚至还不能明白我们究竟在吵什么。这场似乎和雨一样无休止的号哭在奶妈和桐花的干预下结束,我被赶回去洗衣服。
我们吵了半个月,吵得春华都已经睁开眼睛看窗户外头麻雀的时候停止。大的——汪逢霖,“我”的大弟,终于记住有一个带他的丫鬟叫“二兰”。他也不再对我不允许他干什么事时耍赖。二弟早在我一块灶糖下下乖乖听话了,知道院子里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放进嘴里尝尝。等到春华也能扶着床蹒跚走路时,二小姐也出生了。在没有任何大人管的时候,我开始把他们全部简化为“大弟”“二弟”“大妹”,终于不用一口气憋着却舌头打结了。
和我同住一屋的竹儿缩在被子里问我:“你有过弟弟吗?”我问为什么呢,她说:“听你喊大弟二弟了,他们不是你的弟弟妹妹啊。”我才认真想起我有没有弟弟,好像是没有的,确切是就算有、他也没有活到我能记住他。竹儿就悄悄和我说,她本来有一个弟弟,因为他生病要钱,就把自己卖了给他换药吃。但他的弟弟最后也没有好下场。“我去年赶集的时候,才知道后来妈也把他卖了,”她撇撇嘴,“我在码头上看见他的,但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二小姐满月的夏天,全家迁到山里的新宅子里避暑。我提着裙子和大弟二弟在溪水里抓鱼,看着远处青山连绵,雾气氤氲,一切花与鸟声都朦胧不清,只有溪流清澈又清晰地流向远方。我低头看卵石,想起来我已经到这里整两年了,姐姐还没有寄来任何东西。
中午桐花下来叫我们回去吃饭,我们才又蹚水回去了。我的裙子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湿了一大片,一直往下滴水,就往后面走去换一身衣服。回头就撞上了汪先生的侄女,说是她今年过来住一段日子就出国读中学,和她同来的还有一个什么军官的儿子,两人是同学。我换好了衣服,蹑手蹑脚回到大厅,祈祷千万不要再碰到她,结果汪先生留下他们在客厅谈话,我只能绕道后面上楼。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很早,找了个理由带大妹去下面摘花,好避开那个侄女。我们没有走出多远,就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你!”她叫。
“你什么?”我问她。
她快步走过来,只比我大一岁就高了我很多。春华小声叫她姐姐,抓住我的手。这个侄女让我们都有点怕她。
“你,”她阴戚戚地笑,伸手拽我的头发,“不用想了!你以为你是谁?”我被揪得很痛,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权力反过去和她打,只直愣愣站着。
她拽得没兴致了,就强拉过春华回去。春华不肯,她就嘟囔“野花有什么好的”。
那个男生在叫她,她应了一声,走得更急切了。我也转过身去离开了,走到梧桐树下面发愣。那个男生的呼喊,融化在随后到来的巴蜀的夏天的雨里。
“——”他喊的不是我的名字,他最后也不知道我的名字。那个夏天过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感谢那个撞见我提着湿裙子的不是他。我大概是从那时起对爱情有了朦胧的印象。
整个世界也是从那个时候不太平的。从春天开始,天就热得令人反感,到了初夏就已完全不可收拾。后来有人说这就是前兆,也不知这是不是什么马后炮。
汪先生一家之前也没过过兵荒马乱的日子,他依靠着姐姐嫁了当地有名的大军阀,混得比他姐夫还滋润,然后拐了高小姐回来和他生了一堆孩子。生四小姐的时候他和高小姐的关系和当前局势一样剑拔弩张,两个人在家僵着脸不说话,要么就是喊桐花传话。结果到了夏天他们已经无架可吵,因为汪先生被一纸军令送去了北边,等他回来的时候四小姐在暮色里哀嚎。那天北平沦陷,他说:“要晚调一天,我就死在桥上了。”这是他面对死亡的开端。
高小姐明明走之前和他吵得不可开交,可等他回来了,只是抱着女儿抹泪。四小姐的小名定的是“平安”,当年有好多孩子都叫这种名字,但没有实际意义。鬼子从汪先生曾经站过的桥上打过,顺着一路南下,过了上海,又到南京。国军像是一种虚构的东西一样不起作用。有捷报,更多的是死讯。到处都在死人。
川蜀之地轻易不下雪。我有天早晨起来,听见桐花敲小姐的门,两个人站着嘀咕了很久。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去打水、洗脸,把逢霖推起来叫他读书。出门看见她们的时候,桐花手里还握着一张报纸。桐花看见我说:“二鸾,跟你说,昨天鬼子打到南京去了。除了之前逃出来的一个都活不了……”我想我姐姐一定有办法逃出来。
可这种愿望难以实现,那个年姐姐什么东西也没捎来。在鞭炮声哔哔剥剥响起来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泪水。川蜀之地轻易不下雪,过了那个年的一天,又是个早起、天色昏明不分的时刻,我从窗里望出去,外头竹子被雪给盖了不少,映亮了一小块天,掩盖着整个兵荒马乱的世界。这已经够乱了,但它明明还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