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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亭亭暮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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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伏鸯入宫三年,于十九岁时,被封为了丽嫔。
淑贵妃因病早亡,曲家族老才将目光移到了她身上。皇帝每月有一半的夜晚都会留宿在她的丹云宫,就连家世显赫的皇后都没办法分走她的宠爱。
唯有绾美人仗着生下皇帝长女,处处与她作对。
伏鸯不善刺绣,但她必须学会,而且要学好。可宫里能教她的绣娘却都不如三姐姐的手艺,如此这般,她索性不学了,每日开始练字。
皇城内谁都知道曲家丽嫔得宠,皆因陛下思念淑贵妃之故。但伏鸯和三姐姐,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有野心,有手段,远比她更适合留在昀京。
三姐姐自小入宫,无人不称赞。他们都说三姐姐如何的福气,竟能得太后亲自教养,必然是未来的太子妃。家中族老都在为姐姐高兴,就像是已经预见了她会母仪天下的结局。
可母亲却时常叹气,“鸢鸢命苦,有家不能回,一人在宫里如履薄冰,处处小心。”
父亲虽会宽慰母亲,但伏鸯不只一次见过父亲的无奈,夜深人静时分,父亲常会驻足于三姐姐的屋前,默默不语,他说,“曲家的债,竟落到了鸢鸢头上。”
那时的伏鸯还不懂,为何他们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像是在为三姐姐自豪,却又在感慨她的心酸。伏鸯壮着胆子哀求父亲,想去见一见三姐姐。
却不料挨了家中众人好一顿责骂,素来疼爱她的阿娘也没有为自己求情。伏鸯不明白,去见自己的姐姐难道是一种错处吗?可姐姐离家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在宫里又该多孤独啊。
伏鸯对自家三姐姐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楚,家中连她的一副画像都寻不到,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收到她从宫里递出的礼物。伏鸯很喜欢那些别处寻不到的拆环首饰和摆件书册。
三姐姐是个大方的人。
那是她对未来的储妃,唯一的印象。
但二哥的意外,却让伏鸯难以接受。以三姐姐的能力,她是可以保下二哥的,但她没有。那一阵子,她阿娘日日抱着她哭,阿娘也哀求了母亲,却仍旧没法子。
他们说,三姐姐做的对,这是为了不负皇恩。
伏鸯只觉得她让人害怕,就这样把自己的亲人推了出去,却成全了她的名声。但又发觉三姐姐足够识大体,换做曲家的任何人,都做不到她的干脆!
三姐姐是个冷血,又明事理的人。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母亲亡故后,才算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三姐姐,也颠覆了从小的认知。她过得一点也不好,完全没有传闻中那般受宠,甚至连母亲死后的家门都入不了!
伏鸯很生气,攥紧素缟,院中的不都是三姐姐的家人吗?不都曾经赞誉她为曲家争光吗?可为什么母亲的灵堂内,容不下三姐姐的位置呢?
她分明......是为了曲家入宫的!
当自己的抱怨被无情堵上时,伏鸯竟觉得这些人压根就不在乎三姐姐。他们在乎的是曲家的声誉与脸面,甚至于太后和皇帝的目光,都比三姐姐重要。
伏鸢开始担心,又觉得庆幸。起码,她不用像三姐姐那般身不由己。若没有三姐姐,入宫被当做补偿的人,就轮到自己了。
后来,皇帝竟将三姐姐指婚给了晋王,曲家族老集体坐不住,要求父亲去求陛下,可都被父亲一口回绝。大约是他另有打算。
他们对三姐姐的赞誉,变成了埋怨,更有些人将不要脸的怨恨宣之于口。
“真是枉费了曲家多年栽培她的良苦用心。”
“竟然让整个昀京看曲家的笑话!”
“曲伏鸢到底是不懂大局,唾手可得的储妃之位白白便宜了旁人。”
这些人都在胡说些什么?!
他们何时栽培过三姐姐,反倒是三姐姐时常照顾着他们!每每有东西从宫中送出,这帮人就差把曲家的门给踏破了!眼下竟还怪罪三姐姐?
好在这些话她听不见。
但真的听不见吗?三姐姐那样聪明的人,一定会藏住自己的心事,生怕被皇城内的人抓到把柄,她一定活得很累。
伏鸯曾不止一次为她祈祷,若是能离开昀京,三姐姐的天地一定会很广阔。可这个美好的祝愿,被她亲手阻碍了。
传闻中八面玲珑的晋王,将她当作筹码,逼着三姐姐留下。
伏鸯既盼望着她能抛下一切离开,又希望她能救自己!伏鸯只是个私心很多的普通人,她学不会三姐姐的良善和温柔,因为那些根本无法让她在皇城活下去。
都说盛极而衰,太后的崩逝,曲家的搬迁,都意味着未来的日子越发艰难。但伏鸯却从未受到过冷眼和苛待,据说是宫里的贵人特地叮嘱的。
那一定是三姐姐。
而她们再次相见,却是在家中族老将自己送给李通的那刻。
伏鸯从未想过要和三姐妹抢丈夫,可那些人说,为了曲家,她必须爬上皇帝的龙床,只因她得了曲家的栽培。
又是这一句。
但她没有理由拒绝,只因三姐姐被曲家抛弃了,这才轮到了自己。伏鸯也开始怨她,为什么愿意将皇后之位让给他人,为什么当了淑贵妃又不愿入宫?
但她又为这种自私的想法感到可耻!
潜移默化中,她也成了诋毁三姐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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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初一,李通望着厚厚的云层出神,目光落于屋中的一株红宝海棠之上,“朕记得这似是你姐姐的东西,怎么想起摆出来了?”
丽嫔极为宝贝伏鸢的东西,时常命人清点,难得见她拿出来。
“康宁宫中的西府海棠移不过来,臣妾便想着留住春色,就像是姐姐在身边一样。”她在李通面前从不忌讳三姐姐,只因皇帝的恩宠,皆来源于伏鸢。
“你有心了。”
李通执棋思索,“绾美人又找你麻烦了?她素来爱吃醋,有什么不满只管告诉皇后,也无需憋着。”他对于伏鸯说不上喜欢,却也并不讨厌。曲家将她送来,是为了顶替伏鸢的位置,那自己做个顺水人情也未尝不可。
“绾美人是爱极了陛下才会如此,臣妾也用不着戳她的脊梁骨。”
她凑上前,看着李通犹豫,也不在意是不是不合礼数,随手放了一颗黑棋,竟让李通输了半子!
“几日未同你对弈,棋艺见长啊。”
李通和伏鸯的对话无非是伏鸢和一些寻常的兴趣,他们本不应在一起,却又不得不在一起,“比你姐姐强多了。”
“三姐姐也会有不擅长的吗?”伏鸯好奇,她印象中的三姐姐是个完美的后妃,管账,刺绣,绘画,糕点,书法,丹青,制衣......什么都会。
“自然,伏鸢的琴声你未听过吧,实在不敢恭维,她还挑食,爱生闷气,难伺候的很。”
这些话于伏鸯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李通提及三姐姐时,脸上都是遗憾和轻松。伏鸯说不清对李通是何种情感,但肯定不是像绾美人那般的——爱。
“臣妾听闻将有秀女入宫,陛下可有钟意的?”
李通长叹一声,“朕还未留意过,到时你和皇后选吧。”
三年大选,又有多少小娘子会在皇城内枯萎呢?伏鸯所要做的,也仅仅是当好这个丽嫔,不辱曲家门楣罢了。
她也想过,若是有一个孩子会不会好些。
可陛下不会让她有孩子的,兄长手握重兵,李通就算再信任曲家,也不得不设防。皇后能将不足月的公主带来这世上,已是皇帝最大的让步。
犹记得那日,绾美人无意提起的一事——
“当初,无论男女,凡是出生的,皆会被陛下送到淑贵妃处。只有她拒绝教养的那些孩子,才能回到生母的寝宫。”
三姐姐,永远是李通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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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鸯第一次见到秦思月时,还未入宫。
想不到一晃她已十六,正巧参加了这次的选秀。礼部尚书的长女,自小被捧在手心,受万般宠爱,但她却不是个骄纵的小娘子。
可皇城内人心惶惶,只因这位秦才人,与“意外离世”的淑贵妃实在相似!
单论容貌,自然没有伏鸯像淑贵妃,但那性子和举手投足的待人接物,宛若淑贵妃在世!后妃们人人自危,自觉秦思月会分走李通所有的目光。
就连素来和伏鸯不睦的绾美人都主动来找她商量对策。
“丽嫔当真是有持无恐,那样一个妖精怎的就被皇后留在了宫中?”绾美人这些年越发焦躁,恨不得将李通身侧的人尽数赶走。
绾美人是跟着李通最久的心腹,平时的赏赐也都颇为丰厚,可她的野心却不止于此,故而李通也不大召见她。本以为一个伏鸯已经够麻烦的了,怎料又来个秦思月,偏偏连习惯都像极了淑贵妃,这让她如何安心?!
伏鸯拨着琴弦,连头也未抬,“若无陛下的意思,皇后怎会私自做主?想来陛下早已见过秦才人了。”
“这怎么可能?”绾美人质问道:“你莫不是和皇后串通一气来诓我的?”
“礼部尚书想让女儿入宫,处心积虑地让她学着三姐姐的样子,你真以为陛下不知道?陛下需要稳定朝中老臣,秦才人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道理皇后明白,礼部尚书更明白。
绾美人气冲冲地告退,纵有万般不乐意,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但李通连着五日未曾召见伏鸯后,她第一次慌了。
怀着好奇,她去寻了秦思月。
琳琅轩位置偏,却极为清静,显然是李通特意安排的。
见伏鸯来此,秦思月异常喜悦,“参见丽嫔娘娘。”
她命身侧的侍女一一退下,好不容易只剩她们两个,秦思月随即塌了肩,拉着伏鸯品茶,“鸯鸯姐姐,这皇城内的人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秦思月愁容满面,却又感到愧疚,“我没想抢你的恩宠,也不会取代淑贵妃在陛下心里的位置,我只是想活得轻松些。可这里的人远没有父亲口中的那样好。”
伏鸯拍拍她的手,“宫里的人大多也只为自保,因你特别些,才格外关注琳琅轩。”
倘若是三姐姐,又会如何安慰人?
“那我以后可以找你说话吗?”秦思月哀求着,无奈道:“陛下曾言,他不会把我当成是淑贵妃的替身,虽说我学了她的性子,但陛下还是清醒的,他说淑贵妃最不屑的,便是模仿别人的行为举止。”
“陛下很了解三姐姐。”伏鸯安慰着她,“以后,你可以常来。”
“好!”
但意外总比预想中的更磨人。
才不到两年,秦思月不知怎的,竟闯了康宁宫中淑贵妃的院子!更是不小心烧了两棵西府海棠。
李通大怒,连带着礼部尚书都被罢了官。
伏鸯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直接将秦思月贬为了庶人。那日瞧见李通落寞地对着枯树发呆时,伏鸯才感觉到了他对三姐姐的爱。
深沉,隐忍,克制,只有在旁人无人处,才能流露真情。
皇城内,人人都是累的。
秦思月因受人陷害才做了这事,李通怎么会瞧不出来?他既感谢帮他开了这头的那人,又舍不得伏鸢留下的海棠树。
伏鸯怀疑过很多人,可终究是怀疑。
只要李通认为是秦思月,那便是她做的。
礼部尚书的手伸得太长,李通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于朝堂。只是可怜了秦思月,还未满十八,便要与青灯古佛常伴一生了。
可她又是幸运的,至此,便可远离皇城的风雨,寻得心中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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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人来来走走,伏鸯却始终记着淑贵妃是自己的三姐姐。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三姐姐的消息,但那日的李通,带着一身喜悦和憧憬,将她高高抱起,诉说着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消息,“朕方知伏鸢收养了一双儿女,近几年西岚和寅朝已在通商,朕想将涵儿送过去和伏鸢的女儿结亲。这样朕就可以再见她了!”
“这个注意不错,臣妾也很想三姐姐。”
伏鸯说谎了。
没有人在意她的意见,曲家送她入宫也不过是为了安抚李通。故而,只有顺着他的意,才是生存之法。
“朕知道你会明白,涵儿如今也十二了,他自小便喜欢伏鸢这个母亲,想来一定会给朕带些消息回来。”李通把她随手放下,也不顾丽嫔是不是会跌倒,赶忙招呼金总管——
“快去备些内务新描的花样,让涵儿一道带去西岚!”
无人会觉得去他国当质子是件喜事,但对于李涵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若说昀京中能以最纯粹之心想着三姐姐的,大概就只有陆绵绵和李涵了。何况皇后抚养了二皇子,李涵的地位也受到了威胁。
背靠雍州牧的二皇子李沣,和无权无势却占了长子之名的李涵,仍谁都会看出其中的端倪。
皇帝这时要长子离开,也是为了保他一命。
李涵离开的那日,伏鸯特地去送了他。
“别和三姐姐说起我。”
她没什么要求,只盼望着三姐姐回忆自己时,能有一点释然。
但李涵终究没有逃过阋墙之祸。
十五岁回昀京时,他死在了雍州。可竟没人质疑,好端端的皇长子怎么会遭遇流寇!伏鸯发觉,这其中的内情与雍州牧有关。李通得知李涵死讯时,顿时苍老了几岁。
伏鸯猜不透他是在为李涵伤心,还是对雍州牧试图将寅朝皇子之死,嫁祸给西岚而感到愤怒。
直到七年后,西岚王后亡故的消息传回昀京时,李通才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雍州牧。伏鸯在皇后入冷宫后,还去瞧过她一眼。
“陛下一定恨极了我。”
这是皇后最后念叨的话。伏鸯竟觉得她可怜,明明一心爱着李通,到头来却被丈夫记恨,实在是太讽刺了。
伏鸯病重是在惊蛰后的第三天。
三姐姐走后,她便觉得大限将至。哀莫大于心死,她总算是尝到了。伏鸯与三姐姐才见过寥寥数面,可就连临死之前,都只有关于她的印象记得最真切。
李通摸着伏鸯的头,像是安抚着一个亲人,“这些年,委屈你了。”
“三姐姐,会原谅我吗?”
她用着所剩无几的精力,哭得心力憔悴,“姐夫,三姐姐会原谅我吗?”
伏鸯骗了所有人,可却仍旧无法消弭对三姐姐的伤害。她手中握着及笄时,伏鸢亲手做的华盛,青蓝的点翠耀眼非常。
“会的,伏鸢最心软了。”
李通替她掖了掖鸳鸯锦被,哄着她,“睡吧,等睡醒了就可以见到伏鸢了,记得替我说一句,李通,还爱着她。”
若有下辈子,伏鸯想做自己,想再做三姐姐的妹妹。她此生被曲家困住,沦为了皇城的尘土,却依旧活得清醒。伏鸯庆幸自己不曾对李通心动,却也觉得可惜。
此生爱一个人是何滋味,她终究是体会不到了。
窗外的雨悄然而停,春笋也冒出了芽,只是伏鸯再也不会回到这伤心之地了。她这一生,活在三姐姐的庇佑中,也称得上安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