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雪千域

7、第 7 章

　　大单于庭送来紧急战报，遭屠耆孤涂所部围困，急需援助。赶到那里才知道，敌方原来要的是嫱儿。王盾面沉如水，被背叛与耻辱的愤怒再次袭来。

　　“王怀，又是王怀！我饶不了他。”咬着牙，声音极轻，却满蕴着危险的力度，缓缓将战书撕得粉碎。张子先知道这个弟弟是他心头最纠结的伤口，只能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轻声说，我先赶去应付屠耆孤涂那边，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带走嫱儿。

　　他瞥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感激，只没说出口，点了点头。

　　只要能帮到他，与他共同分担要面对的一切，他就已经心满意足。接令出营时再回头，恰与他的眼神交会，短短的瞬间，突然就发觉根本不用再多说什么，他长久以来的心事他都了解，只是自己可笑地迈不出最后一步。他默默地对他说，等我，等我回来。

　　这时他还不懂得，有些机遇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当他懂得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及时赶到了两军对垒的大单于庭，阻住意欲上前用自己化解冲突的嫱儿。敌军中一枝冷箭在任何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射了过来，他大惊之下，来不及犹豫，就合身扑了过去，全力推开嫱儿，自己挨了那一箭。

　　眼前一片血色，天旋地转。模模糊糊听见嫱儿哭喊着抱住他，拼命摇晃着。他不愿吓着她，勉强提一口气，睁开眼，挤出一丝笑容，寻到她的手握住。

　　“别怕，有你张大哥在。”他也有多久没仔细端详过嫱儿的样子了？脸上挂着泪珠，依旧明艳如昔，只是鬓边染了塞外风霜，眼角也爬上了几丝细细的纹路。这么多年了啊……他们都已经不再年少。仿佛又回到了山明水秀的香溪河畔，回到了初见嫱儿的时光，因为嫱儿，他才能遇见他。那个人，初时无意，后来却渐渐烙刻在了心底，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道华光。虽然自己不能，也不配拥有他，但至少，他尽了自己绵薄的力量，去守护他的骄傲他的理想……

　　不管遇见他们之中的谁，他都是幸运的。这么想着，他笑得很欣慰。嫱儿的哭泣声音越来越飘渺，他的意识开始消散。隐约想，也算为她，也就是为他做了最后一件事吧。只是，不能再陪着他了，他会孤单的……

　　对不起。他向远方几不可闻地吐出几个字，然后，堕入永恒的黑暗。

　　王盾的大军与雕陶莫皋部会合后，火速向大单于庭赶来。王盾打马疾奔，突如其来地，心头就毫无来由的，隐隐痛了一下。虽然不尖锐，但随后的惊悸却深到无法忽略。

　　是担心嫱儿有什么不测罢……还有那个人。他一直都无意欺骗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对紧跟在身边的这个无赖，就已经和别人不一样了？也许是叫他滚他却用种种蹩脚的借口搪塞，厚着脸皮就是不走。也许是消沉时只有他故意扮小丑插科打诨拼命想逗自己开心。也许是那个醉酒失意的夜晚……他唇间传来的灼烧温度。

　　自己虽然酩酊大醉，还着了风寒，毕竟常年习武，还没到完全不省人事的地步。过后他却一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只是间或投来的注视中那复杂而热切的渴求，真以为他王盾会迟钝到一无所觉么？

　　他就决定逗逗他。牧羊人帐外度过的那一夜，眼看着他脸上醋意掩也掩不住，忿忿然露宿河边，虽然不露声色，内里却几乎要笑翻了。等到后半夜，悄悄寻着他替他盖了毯子，瞧着他静静沉睡的面容，清癯萧疏，明明还要大几岁，性情中却更多的是耿直单纯。想想当年追求嫱儿时死缠烂打的滑稽相，也真难为他在自己身边，居然隐忍了这么些年啊……

　　他惊醒后的不知所措，让他心肠越发柔软下来。既然他不敢，自己主动一些又何妨？如果他要做什么，便也由他去吧，就当是对他这些年痴心的一点补偿。没想到，这人竟真对如此明显的暗示视而不见，真就一动不动的枯坐了一整夜！

　　呆子。他暗骂，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啊。他想着想着，嘴角不知不觉挂了一丝浅笑。雕陶莫皋敏锐的捕捉到，大声问，王将军，何事欢喜啊？

　　没什么。他收拾好别样心思，严肃得若无其事。此番战事了结后，就同他把话说开好了。他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再拖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和能力再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