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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憾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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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与京海虽然一个是地中海气候一个是亚热带气候,但差别也不大,夏季都是一股子湿热的感觉。
晨光透过缝隙照进卧室,搭在床沿的手微微动了下。虽然失眠,但生物钟还是准时地喊醒了黄瑶。
二楼静若无人,她打算先下楼看看,正巧碰到从屋外进来的高启盛。
来人一身灰黑色的运动装,领口有些深色的汗渍,看样子是刚晨练完。
“小叔,早上好。”
黄瑶站在隔断边,笑着打招呼。
高启盛闻声回了个“早”,继续往里走。
两人正要错肩而过,忽然他出声拦住了她:“没睡好?”
被叫住的人回头望着他,眼神里有些惊疑,嘴上却否定道:“没有啊,睡得很香。”
“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他说完不再多言,而是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岔开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接着迈腿向楼上走去。
黄瑶站在原地,一时间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她路过走廊,从墙壁上的装饰镜里看到了自己眼下的乌青。
活脱脱的熊猫眼,还硬要说睡得香。
可不就跟小时候一样吗?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全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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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黄瑶依旧表现的很乖。
高启盛白天在书房处理工作,她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
至少他认为她是在学习的。
而在她那个被隐藏的文件夹里是什么呢?
是黄瑶收集的不可见人的证据。虽然只是皮毛,但积少成多。慢慢来,总有一天它们会成为摧毁强盛这个黑暗帝国的必杀技。
当然,为了维护自己乖巧小白兔的人设,黄瑶也不是从早到晚只窝在自己的房间里。
高启盛白天很少出现在书房以外的地方,很多时候餐食都是家里的菲佣送去的。
黄瑶来了之后便主动接过了这项工作。
刚开始,高启盛会跟她说让佣人送就行,她总是笑笑说好的,可下一餐进来的人还是她。后来他也就不说了。
京海人有喝糖水的习惯。
菲佣倒也会做,但她似乎对糖水有误解。
黄瑶端着那碗色香俱全的红豆椰汁西米露,送了一口到嘴里。
甜,除了甜还是甜!
该怎么跟非京海人士解释呢?糖水不是糖加水,也不是只有甜味。
这是菲佣第一次做糖水。她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这位刚来小姑娘,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How does it taste?”
黄瑶的手指攥紧了勺子,咽下那口糖,委婉地说:“Hmm,not bad.”
黄瑶记得高启盛不喜甜食。
以前他回高家的时候,家里的阿姨都会给他单独做一份糖水。
这东西他吃的下去?
但她还是端了一碗送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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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Come in.”
黄瑶推门就闻到了一丝烟草味道,男人颀长的身躯靠着椅背望向窗外,右手指尖明灭。
“小叔,糖水煮好了。”
高启盛回过头来,她端着托盘正要放在茶几上。
含着烟的人出声止道:“放这边来吧。”
“哦,好。”
他将烟掐灭,接过黄瑶递来的糖水。
手指修长,指腹从黄瑶细腻的指尖滑过。她微凉的手指在触碰到那转瞬即逝的温热时心中一顿。
高启盛只吃了一口,就将碗放回到托盘上。
“Aliya煮的。”
是陈述句,他是看着黄瑶说的,一幅似笑非笑的模样。
“是的,不过她好像把糖放多了。”
对面的人没接话,神情也没有变化。他看着黄瑶,那样子似乎是在说,明知道我不喜欢甜的还端给我。
站在桌前的人被看得心里有点打鼓。于是她先错开眼神,伸手摸到托盘的边缘。
“小叔,那明天我来煮糖水吧。”
“好啊。”
高启盛收回目光,很是满意。
离开京海这些年,他很少吃到家乡的味道。虽然有不少中餐厅,但跟家里比起来,总是不尽人意的。
他记得黄瑶以前跟着家里阿姨学过一手,似乎味道还不错,这下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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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瑶将书房门带上,刚才似乎屏息了太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下楼到厨房问Aliya附近有没有中超。回答说有,不过不算近,开车得二十分钟左右。
于是两人接着就出门去采购了。
回来时,正好遇见高启盛出门。
他将车窗降下来,喊黄瑶。
“瑶瑶,今天晚饭不用等我。”
“好,小叔拜拜。”
高启盛回了她一记尾气。
接下来的时间黄瑶一个人在厨房捣鼓糖水,毕竟她上大学之后很少在家,也就很久没做过了,得先练练手。
她做的有点多,于是叫来Aliya一起吃。
Aliya吃了一口,问她是不是忘记放糖了,然后把橱柜里的糖拿了出来。黄瑶忙说不用了,下一秒Aliya给自己的碗里又加了两勺糖。
今天的糖分热量有点超标,晚饭后黄瑶决定去海边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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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瑶的童年是在海边的小渔村度过的,可她几乎没去看过海。
村里人无论老小总是把鄙薄的目光钉在她身上,他们光明正大的对她指指点点。
因为她的妈妈是下三滥的女人,还带回来了一个没爹养的孩子。
每个人见到她都要离得远远的,在那些人眼里她是污秽,靠近她会玷污自己的洁净。
同龄的孩子朝她扔泥巴、吐口水,说她是野种、贱胚子。
刚开始她会哭着回家问外婆为什么,问外婆什么是野种、贱胚子。
外婆把小小的人抱在怀里,跟她说不要听别人说的话。
年幼的黄瑶看着外婆泪似流水从褶皱的皮肤蜿蜒而下,心里更难过了。她伸出小手一边擦外婆脸上的眼泪,一边跟外婆说不要哭自己也不会哭了。
可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绕着她走,不知道为什么小朋友总是欺负她。
黄瑶找不到答案,也没有解决方法,她只能躲起来,躲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后来到了该上学的年纪,黄瑶每天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
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了什么叫野种、贱胚子,以及为什么村里人会这样对待她。
再后来,有个高高瘦瘦面色凶狠的男人来到家里,告诉黄瑶,他是爸爸。
刚开始外公外婆不让她见那个男人。没过多久那个男人又来了,这次外公外婆跟她说这是爸爸,跟着爸爸去过好生活吧。
黄瑶开始是有些怕的,但她又很渴望有爸爸。
所以她离开了外婆家,跟着爸爸去了京海市里。
相处了几天,她发现这个爸爸其实一点都不凶,有时候还有点笨笨的。
爸爸给她扎的头发永远都是最简单的马尾,如果是编辫子的话,那就乱的像个鸡窝似的。
所以陈金默试了一次之后黄瑶就跟他说不用了,马尾也很好看的。因为哪怕是最简单的马尾,上面也总是会有爸爸给她买的漂亮发绳。
在新的学校里同学们都很友善,她还交到了朋友,爸爸每天都会送她上学接她放学。
黄瑶觉得这一切好的像做梦一样,她每天都很开心。
她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会有终止的一天,她以为可以就这样永远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再也不会有痛苦难过了。
可是有一天,陈阿姨告诉她,她的爸爸去世了。
那个时候黄瑶不相信。
她问陈阿姨爸爸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只是有很长时间不能回来看我,是不是?
陈书婷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她,整夜陪着她。
黄瑶不愿意相信爸爸不在了,她不接受为什么她又要变成那个没爸爸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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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这片海,夜色下月光在流转间闪烁。
咸湿的海风携着潺潺涛声掠过她耳畔。其实黄瑶很久没有将这段记忆拿出来放在脑袋里反复研磨了。
不能总是想这些事情,否则就没法好好生活了。
她要活着,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风将温度吹的愈发的低了。
黄瑶将自己环抱的双臂放下,准备拿手机当作手电筒,这一松正好迎上一阵冷风,冻的她直缩脖子。
屏幕点亮——10:28。
居然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她坐在一块礁石上,双脚悬空,倒也不是很高,距离地面不过二三十公分左右。
将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打开,看清脚下的沙地后黄瑶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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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手底下的人已经解决不了了,所以高启盛下午去公司亲自上阵。助理中午就先把文件传到了他手上,确实有些麻烦。
一身黑色衬衫的男人坐在自己的大班椅上,把玩着手中的钢笔。
项目经理汇报完情况后就立在办公桌前。他没说话,只是像投篮一样将钢笔投进了笔筒里。
钢笔跟金属底座撞击的声音像是打在了项目经理的心脏上,交握的双手不禁暗自收紧。
他很明白,自己的老板此时此刻已经接近暴怒的边缘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项目经理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一道铃声打破了这僵硬诡秘的氛围。
是高启盛的手机,来电人是Aliya。
助理看到他脸色似乎有回暖的迹象。难道老板提前做了安排,麻烦解决了?
谁知道电话挂断之后,高启盛对着他来了句——让他订一张明天上午去拉斯维加斯的机票。
接着就起身绕过办公桌,然后捞起被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就径直向外走去,全然把项目经理当作了空气。
被无视的人不敢作声,只敢将目光悄悄追随着老板的身影。
高启盛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丢下一句“You’re fired”,便扬长而去。
城市里华灯初上,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大厦地库驶出,很快汇入无尽的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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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盛到家的时候刚过十点钟,Aliya站在玄关处,接过他手中的外套。
他望了眼二楼,问到:“Hasn\'t she come back yet ?”
“Yes,sir.”
停下换鞋的动作,他转身便抬脚出门。
通往海边的路只有这一条,走了十来分钟到达沙滩。
这片不属于不是度假区也不是旅游景点。所以一般没什么人,更别说现在大晚上黑灯瞎火的。
月色有些朦胧,可视度并不是很高,望了一圈没看见人影。
这姑娘可真行,大晚上的不着家。
高启盛一手叉腰一手扯了扯颈间的领带。
正准备再往边上走一些看看人在哪儿,忽然左侧余光里出现了一点光亮。
他侧身看到礁石上有个坐着的背影,那一点光亮照在她身侧,看身形是黄瑶。
他抬步还没走出一米,看到那一点光亮忽然晃动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惊叫,同时黄瑶和光亮都不见了。
“瑶瑶!”
高启盛慌了,拔腿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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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坐在这儿太久腿不听使唤了,又或许是脑袋被海风吹的冻住了。
黄瑶没想到这样居然能把脚崴了。
她还没从突如其来的痛觉中反应过来,就听见好像有人叫自己,有点像高启盛的声音。但是他不在家,难道是痛出幻觉了?
“瑶瑶!黄瑶!”
又一次急促的呼喊。
真的是他!
“小叔!”
黄瑶坐在沙地上,右脚的脚踝源源不断的输出着钻心的疼痛。
她看到摔在手边的手机,于是捡起来举起手臂挥舞,希望小叔能够看到她。
才挥动一下,黄瑶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就看见了皱着眉头的高启盛。
“瑶瑶!”
“小叔······”
跌坐在沙滩上的人撇撇嘴,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开口道:“小叔,我的脚崴了。”
被叫到的人一言不发,在她身旁蹲下来。单膝跪在沙地上,查看黄瑶的伤势。
纤细的脚踝在高启盛宽大的手掌上不盈一握。
正准备慢慢活动一下受伤的脚踝,只是轻轻的动了下,就痛得她往后缩。
“痛,小叔,痛!”
这次眼泪是真的要掉下来了,满眼眶里打转。
“小叔不痛。”
高启盛嘴里冷冰冰地蹦出几个字来,可手上却是拉着黄瑶的手腕,看她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本来就心情不好,又把脚崴了,现在高启盛还有心思嘲讽她。
越想越委屈,泪珠子就这么吧嗒掉在了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身前的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她。
小姑娘的眼泪滴滴答答的落下,落进了人的心里。
“小叔……”
黄瑶哽咽的说不出更多话。
“下次还敢不敢大晚上乱跑乱跳了?”
高启盛耐着性子,语气已经软了很多。
“不敢了。”
委屈巴巴的。
“不哭了,带你回家。”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痕,又把她有些凌乱的碎发别到了耳后,然后背过身去,打算背黄瑶。
“小叔,我……”
身后的人吞吞吐吐的。
高启盛以为是她伤的太重,动不了趴不到自己背上。回头却看见,黄瑶扭捏的眼神在自己的手上和她的腿上来回飘。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oversize风格的T恤搭配了一条牛仔热裤。
他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于是转身道:“自己把我脖子搂住了,掉下去我不管。”说着他的右手臂揽过她瘦削的肩膀,左手臂穿过白净匀称的双腿。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黄瑶感受到了高启盛手臂和胸膛的结实筋肉,温热的体温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相融。他身上清冷的木质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道萦绕在她的鼻息间。
熟悉的味道瞬间将黄瑶拉进回忆里。
那是一个午后,她正在做数学专题卷。
高启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直到他的手掌撑在黄瑶的椅子上,她才发现。
太过专注的结果就是黄瑶吓得一激灵,转头就对上了弯着腰看她做题的高启盛。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少女的鼻腔里充斥着成熟男性独特的气息。
“想什么呢?”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啊,没什么。小叔怎么了?”
回忆被打断,心思微漾的人回神道。
“也没什么。”
他把她的话丢了回去。
走了两步后,高启盛忽然抬了抬手。黄瑶被小幅度的抛起来了,但还是在他的怀里。
“啊!小叔!”
她忍不住发出尖叫,始作俑者的衣领都被她抓的皱到了一起。
“啧,比以前重,我都要抱不动了。自己不抓紧的话,待会儿另一只脚也得摔了。”
制造完小动作的高启盛看着怀里的人,幽幽开口到。
她哪里重了?分明就是他故意使坏。
黄瑶晶莹微红的眼睛里装着丝丝不满,但也无可奈何。闷声无言,只是吸了吸鼻子,嘴角向下撇着。
看着她这副模样,他莫名觉得很是可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未曾有过的轻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