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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憾生 旧事浮现, ...

  •   到旧金山的第一晚,黄瑶失眠了。

      过往的旧事时不时的从她脑海里蹦出,闭上眼更是历历在目。
      事实上,这一晚辗转难眠,旧事重现的人不止她一个。
      三楼的露台上,颀长的身影倚靠着桌台,若明若暗的月光洒在脚边,缭绕的烟雾蒙上他的眉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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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启盛和黄瑶的初见并非是陈金默带着女儿去高家那次,而是更早的盛夏之时。

      他刚做成了第一笔“大买卖”,那是大哥三申五令不让他碰的东西,但他还是做了。
      那半年大哥在建工屡遭暗箭,白金瀚也收入惨淡,没过多久他的小灵通又受到毁灭性的冲击。

      高启盛眼看着建立起来的高楼即将倾覆。

      又要回到以前那种被人践踏的日子吗?
      不,他高启盛不认。

      白金瀚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免不得要和那些人打交道。

      早前他们不止一次找过高启盛谈合作,但他听大哥的话。那玩意儿,他不碰。可是现在大哥举步维艰,这个时候他不能给大哥添麻烦。
      搭线搭桥的事办的很轻松,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大买卖。这笔钱足以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看到账户上到账的金额,高启盛兴奋的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这点疼痛在此时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打了内线让唐小虎进来,拨了笔钱让他把前段时间的烂账摆平。
      人出去后,他坐在椅子上忽然狂笑不止。双眼布满血丝,额头颈间暴起的青筋和癫狂的笑声如同暗夜的魑魅。

      他高启盛注定要做人上人,他高家注定要做这京海的话事人。

      他独自在内室狂笑良久,但兴奋还没发泄够。

      这事不能让高启强知道,可这滔天的喜悦要与谁说呢?

      盯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过的一缕阳光,他忽然想到可以回家,回旧厂街那个最初的家。

      高启盛的兴致非常好,他甚至打算给自己做顿庆功宴。于是在到家前,他先去了旧厂街的菜市场。

      —

      —

      一进门就看到大哥曾经的鱼档。

      他不喜欢吃鱼,那些年的鱼腥味他闻够了,但他还是向鱼档走去。

      颇有些功成名就回乡与父老乡亲炫示的意味。即便这份凭借一己之力创造的“荣耀”不能言道。

      可是陈金默此时并不在档口,只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写作业。
      他知道现在打理鱼档的是大哥的人,他也知道大哥安排他杀鱼。大哥提过,陈金默有个女儿,看来就是这个小姑娘了。

      黄瑶余光瞥见有顾客来,抹了抹眼泪,起身问:“哥哥,你要买什么鱼?”

      “小妹妹,你为什么哭呀?你爸爸呢?”

      高启盛此时心情愉悦,语调都变的温柔。

      “我爸爸送货去了,很快就回来。”

      小女孩像是哭了很久,声音还有些抽抽嗒嗒的。像是害怕这个顾客去光顾别家,她紧接着说:“我也会杀鱼的,您要哪条?”

      “我不买鱼,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哭呢?”

      还是一副温和的模样。

      听到对方不是来买鱼的,黄瑶有些失落。但还是礼貌的回复问题。

      “因为今天的数学考试没考好,练习册上还有两道题做了好久还是不会。”

      说到伤心处,声音更加哽咽了些。

      高启盛大手一挥把挡在档口的栅栏推开,走近她,揉了揉她的发顶,开口道:“我的数学很厉害,我来教你。”

      黄瑶上一秒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下一秒就被这个自称数学很厉害的哥哥推回到凳子上。

      老墨回来的时候高启盛已经走了,此时黄瑶的脸上已经是笑意盈盈的。

      “瑶瑶,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陈金默虽不知什么事让女儿如此高兴,但他被这纯真的笑容感染,不觉间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刚才有个哥哥教我做数学题,我都会做啦!而且那个哥哥还给我买了一包棒棒糖!”

      说罢,她从鱼档里间的小箱子里拿出一包糖来,拆开拿出一颗递给陈金默。

      “爸爸吃糖!”

      —

      —

      也是在这个夏天的末尾,陈金默一去不回。

      暑假时黄瑶跟着陈金默去送鱼,目的地是高家。

      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爸爸口中除了安叔叔之外最信任的人,那个人叫高启强,爸爸让她喊高伯伯。

      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了有钱人家里是多么的奢华,仅是客厅就比自己整个家都大,锃亮干净的地板让她粘着鱼摊污水的鞋无处下脚。

      黄瑶小心拘谨的暗暗观察着这座宫殿。

      爸爸将她交给了一个很漂亮的阿姨,爸爸说要叫陈阿姨。
      陈阿姨把她领到了二楼,又把她交给了一个男生。说这是她的儿子高晓晨,年龄比她大一些,她可以叫他晓晨哥哥。
      晓晨哥哥似乎不太欢迎她,丢给她几个娃娃便下楼了。

      那些是高晓晨有些残次的手办,他正准备丢了。

      可在黄瑶眼里,那比她在地摊上买的娃娃精美了不知道多少倍,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娃娃。

      高晓晨的房间里有太多她从见过的东西了,每一件都是那么精致漂亮。

      没一会儿,黄瑶看到柜子上有一个旋转木马,她忍不住想要拿来看看。垫起脚,抬手刚碰到旋转木马的边缘。就被门口突来的呵斥吓的一激灵。

      高晓晨冲过来一把推开她,说“臭卖鱼的一身鱼腥味儿,脏死了”。

      刚才被吼的委屈还能忍受,可这一刻的羞辱,不是一个小女孩能承受住的,眼泪在瞬间溢出眼眶。

      “高晓晨!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又一声怒吼出现在高晓晨的房间门口,这道怒吼里还多了丝森寒的气息。

      “小叔,我……”

      在高家,高晓晨最怕的人就是他的小叔。不为别的,就因为高启盛透露出来的那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劲儿。

      黄瑶抬眼看到了高启盛。
      是在鱼摊教她数学题给她买糖的那个哥哥,原来他是高伯伯的家人呀。

      他拿出一张手绢递给黄瑶,揉了揉她的发顶,“瑶瑶别哭了,我给你买更漂亮的”,轻柔的语调与刚才判若两人。

      后来,高启盛真的买了一个城堡公主造型的八音盒。可还没来得及送给黄瑶,莽村那边的事压不下来了。
      为首的李家父子难缠的很,是高启盛和陈金默去解决的。但不小心留了后患,没过多久就东窗事发了。

      高启强安排高启盛和陈金默连夜出了京海,在一艘渔船上漂着。

      没几天又打电话给老默,喊他回去杀鱼。

      陈金默回来前几天,陈书婷带着高晓晨和黄瑶去了香港,对外宣称趁着放假带孩子们出去玩,可一同前往的还有唐小龙。

      高启盛知道这是大哥的意思,他也知道大哥这么安排意味着什么。

      陈金默凶多吉少,但高家不养闲人,这是老默的命。
      只是偶尔会想到那个吃一颗糖就会很开心的小姑娘,想起她笑的弯弯的眉眼,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算了,到时候多给点钱,让她生活的好点也算是对得起老默了——高启盛如此想。

      —

      —

      陈金默的后事是高启盛操办的,那个时候陈书婷和大哥闹离婚,不肯带着高晓晨回京海。
      高启强跑去香港哄人,黄瑶独自一人踏上回程,高启盛去接机。

      陈书婷在物质上待黄瑶无疑是极好的,小姑娘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奶白的小皮鞋,发梢垂在胸前。
      不过她瘦了一大圈,低垂眼眸,面色苍白。

      高启盛喊她的名字,黄瑶看到他的那一刻,眼里再没有那日的光彩,只有无尽的悲痛与彷徨。
      原本生动的小姑娘,现在就如同枯木一般。

      按照大哥的意思,黄瑶以后就是高家人了。

      那段时间高启强还在香港哄陈书婷,把一个刚丧父的小孩子独自放在家里说不过去。
      于是让高启盛带着她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层,也就是他平时住的地方。

      但这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业务越来越多,很忙。即便是同一屋檐下,都很少与黄瑶碰面。

      而黄瑶几乎不会主动说话,只是被高启盛问到的时候会简单的回答,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去接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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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已临初秋,黄瑶终于再一次见到了爸爸。只不过这次爸爸不会再牵着她带她回家。

      黄瑶抱着木质的盒子,呆呆地站在早已修好的墓碑前,不愿把骨灰放进地下。
      好像不放进去,爸爸就没有离开一样。

      高启盛站在她身侧,看见滴落在盒子上的泪珠,心中泛起恻隐。

      空气中的潮湿越渐加重,乌云把最后一丝微光遮蔽。
      她终是把骨灰盒放进了墓中。

      蜿蜒的石阶上,高启盛牵着黄瑶的手,由着她的步调走的很慢。

      快到山脚下时,这场积蓄了许久的雨倾盆而泄。他脱下外套罩在两人头顶,揽着她快步跑到停车场。

      黄瑶缩在副驾驶上,即使暖风开到最大,她还是冷的直打颤。高启盛打电话给家里的阿姨吩咐她煮上姜汤。

      他的车速很快,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半个小时就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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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得知陈金默出事的消息,黄瑶就没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过,再淋了场雨,此时整个人已经虚弱的不行了。

      高启盛将车一把倒进车库里,打开副驾驶室直接把她打横抱起。小姑娘瘦的只剩把骨头了,他紧了紧双手,无边镜片下神情晦暗,声音温柔:“瑶瑶,我们回家了。”

      那天之后黄瑶病了大半个月,她还是住在高启盛那儿。

      因为高启强一家还没有回京海。

      那段时间她总是做噩梦,梦见爸爸在鱼档杀鱼,但是转眼间爸爸身上就全是血淋淋的,好像他就是那条鱼一样。

      她在梦里一遍又一遍的叫着爸爸,可自己像是被困在另一个空间里,爸爸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家里虽然有阿姨在,但高启盛还是不太放心黄瑶的状态。所以每天/朝九晚五的在家里和白金瀚两边跑,中午也会回家一趟,为了陪她吃饭。

      有一天上面的领导组了个局,实在是不能推脱,回家已是午夜时分。
      高启盛来到黄瑶房门前,手刚搭上门把手就听到小姑娘压抑的哭声。打开房门,将灯光调弱,发现她在睡梦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为黄瑶擦试着眼泪,又半蹲在床边,一只手肘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

      哭声渐渐止住了,被泪水侵湿的睫毛颤动着,双眸微睁。她在朦胧中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眼前是褐色的条纹外套,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谁。

      黄瑶伸手抓住高启盛的袖口。

      “小叔……”

      不知在梦里哭了多久,声音尽是嘶哑。

      不用讲出来也知道黄瑶为什么会在梦里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他仍旧一手轻抚着小姑娘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颈间将她搂在怀里,无言的安抚。

      —

      —

      深秋时节,高启强一家回到了京海,陈书婷亲自去那套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接黄瑶,还告诉黄瑶给她置办了很多东西,她什么都不用带,说以后高家就是她的家。

      于是黄瑶搬到了高家别墅。

      但她还是带了两件东西。

      陈金默下葬前她让高启盛带着她回了趟旧厂街。

      老墨没留下什么物件,只找到了一把折叠刀,是之前总拿来给女儿削水果的。
      这把刀一直放在她的枕头下面,现在要把它带走了。
      另外一件是高启盛送给她的那个更漂亮的八音盒。

      黄瑶离开后,高启盛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他几乎整天泡在白金瀚或者是其他各种各样的局上。周末会去高启强家吃顿饭,每次见到黄瑶都会揉揉她的发顶,笑着唤她:“瑶瑶啊。”

      陈金默离世后的那三年,高家人小心呵护着黄瑶,她似乎真的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在她坍塌的世界里,有人牵起她的手,跟她说瑶瑶我们回家。
      好似黑暗里点亮的微光。

      如果不是那场事故,或许他们可以就此永远安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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