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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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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流长逝,万千银线般的细丝从她身侧穿过。恍然间,她听见有个轻柔如风的声音发问:
如果元素世界也发生了那样的危机,没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没有稳定可控的魔法,你还会像那时一样挺身而出,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一切吗?
我会。
她答道。
没有声音回应。时光将她轻轻往前推,落入一片白光中,虚无旋即转为真实——
六棵巨大的香木包围着她,浓密的树冠遮蔽了过多光线,笼出一片肃穆而沉静的空间,唯有数道细细的乳白色光柱从缝隙中落下。
普莉希拉睁开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新鲜的香木、雪滴花和鸢尾的气味充满鼻腔,涌入肺部,蓬起一阵浅绿的凉意。仿佛落满灰尘的玻璃忽然被擦亮,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察觉到森..林与群山的存在,就像她们本就是一体,从未被分开。
“回来了。”
珠串和矿石碎片轻轻撞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普莉希拉转过身看着洛伍德人,笑着点了点头,踩着柔..软的草毯向布里特走去。在经历狂风骤雨后,熟悉的人和事总是会让人感到安定。
“我回来了,布里特。我去了多久?”
她轻轻挽住祖母昔日友伴的手,颇感安心地把头靠在她松木味道的颈窝里,就像祖母下葬的那天一样。洛伍德人熟稔地回抱,轻拍她的后背。
“大半个月。来吧,小树,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再说那一切。”
普莉希拉点点头。她们一起穿过蜿蜒的下坡路,草毯毛茸茸的,略微凹陷,夹道长着许多捧着水蓝色圆形果实的水铃铛,脚步带起的微风一过,它们便拍打着最顶端的一对叶子,摇晃果实,发出溪水撞击在岩石上的叮咚声。蜷曲的叶子间漂着的光点般的元素妖精,匆忙地把自己藏在叶片后。
“你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普莉希拉闭了闭眼睛,继续往前走,“我能感觉到不同,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感觉和魔力失控的感觉不同,稳定,充盈,就像她已经完全被它纳入怀抱。它呼吸,她也一同呼吸;山峦间山石滚落,她也一同崩塌;溪水奔流不息,她也就一同翻涌水波……她仍是她自己,但她似乎又无处不在。
这感觉有点陌生,但是很奇妙。
她睁开眼睛,微笑起来。布里特看着她,暖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木杖轻轻落在草毯上,粗糙但温暖的手拍了拍她的头,“‘树’认可你了。”
“就像你和祖母那样吗?”女巫问。
洛伍德人笑着摇头,把一窝蜂从树梢上飞下来向她讨食的灰雀们驱开,“你做的比我们都要好。”
普莉希拉惊讶地看着她。她们已经走到了居住区,造型自然而古朴的棕色房屋就着枝干的生长方向与特点而设计、建造:
有的羞怯地掩藏在层叠的浓密绿叶和成团的绣球花后,只露出宽敞窗台的一角;有的绕树留出台阶及宽阔的露台,停息着灰鹿、花鹿和狐狸;树木之间连接着下垂的吊桥,桥索随着行人的脚步左右摇摆,大丛雪白的素馨及长短不一的枝蔓跟着摆动,深绿浅绿,簇拥在一起。
普莉希拉新奇地看着这一切,而洛伍德人们也看见了她——披着流苏罩袍或长衫的人们放下手中的东西,成群涌过来,像欢迎英雄一样把她拥在中央,将用鲜艳浆果和盛放花朵编织的花环套在她的发顶,沉甸甸的水果被塞在她手中。
“你一定是普莉希拉!”
“长的这么高了?”
“你在‘树’那里看到了什么?它和你说了什么?”
“它是不是有很多像星星一样的花朵?”
女巫手忙脚乱地拉着罩袍兜着满怀水果,头上顶着起码四顶花环,花粉让她想打喷嚏,脖子上挂着被两段垂着大蓬花束的藤蔓,又凉又痒,耳朵里充斥着不知道多少人的说话声和询问声。
“安静些,伙伴们。给她思考和回答的时间,不要像菟丝子一样缠得那么紧。”
一只手把她拉在身后。布里特像驱散灰雀一样,用语言和手势驱开涌来的人群。普莉希拉从层叠花朵下抬起头,迎上数十张满是笑容和喜悦的面孔。这些人中她大多不认识,但她们都让她感到很亲切,仿佛她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是的,我是普莉希拉。”她说,人群安静下来,期待地用深色的杏仁眼看着她。一个发辫长得绕在腰间的姑娘上前几步,臂环上缀着的木铃叮当作响:“‘树’选中了你,对吗?”
“是的。”
普莉希拉点头。长辫子女孩用蜂蜜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眉毛因为沮丧而绞紧,看向布里特,又看向普莉希拉。她的不甘、懊恼和无可奈何像流水一样淌过普莉希拉心间,女巫大概猜到了——这女孩大概率是原本希望能够被树所认可的人。
“好吧。”
她说,后退一步,眼睛仍然看着普莉希拉,努力保持仪态,猛地掉头,像被激怒的牝鹿一样跑开了。
“艾洛文——”人群里传来喊声,有人追了几步,长辫子女孩没有回头:“让我一个人呆着!”
“让她独自冷静一下吧。”
布里特的视线追随着艾洛文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葳蕤的树林间。树枝上的一只灰嘴鹊张开翅膀跟了过去。她转向人群:“现在,我要带她去休息一下。我希望,你们已经准备好了晚上的宴会需要的食物?”
洛伍德人们议论着走开了,但好奇与热切的目光仍停留在女巫身上。普莉希拉紧跟着布里特的脚步,沿着树干上的阶梯来到她的家。
这是一栋位于向四面八方伸开枝干的老树的主枝上的宽敞房屋,距离地面有十几米高,外圈走廊上长满浅黄深绿的蕨类植物,拱门和窗户都用色彩鲜艳的叶片门帘遮挡着,穿过时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布里特端着两杯杂果茶,在她对面坐下来。女巫喝了一口茶,把发生在遥远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包括在那之前她穿越三扇门扉时的遭遇,以及最终,那代表“树”的赠予的绿色晶石消融在她掌中的一幕。
布里特边听边颔首,若有所思。
“多莉,啊,我知道。在久远的从前,她是第一位真正得到了‘树’认可的人,群山间的第一位德鲁伊。”
“从她开始,在我们之中,每一代中都有了能够与群山,与‘树’沟通的人。”
原来如此……但是真正的历史上并没有她进行选择,而树也选择了多莉吗?她误打误撞的选择成了真?还是她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树’的选择是有理由的,你的表现让它满意。”布里特轻轻叹息,继续道:“你的魔法水平……在我们之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在此基础上,你仍然保留着玛格丽特曾教给你的信念和初心。至于历史的选择,它送你回去的时间点是有所选取的。我们都只是在时间奥秘的门外徘徊。重要的是锚点已定,而你……”
“我想你已经感受到了不同,你与森..林之间的连结。这是‘树’在看着你。”
“你是绿湖的女儿,亦是群山的女儿。”
普莉希拉默默点头,心里还想着刚才跑开的艾洛文,她想问问布里特关于她的事情,想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就在这一个瞬间,风过林木,簌簌,一副陌生的画面流过倒伏的草茎传到她眼前——
在开满星星点点的雪滴花的谷底,艾洛文独自坐在平滑如镜的水潭边,长长的头发披在脊背上,发尾在草丛间铺开,她垂着眼睛,抿着嘴,心不在焉地舒张手指,让一丛雪滴花的花..瓣随着她的手势开合。水潭倒映着谷地两侧交织的香木的树冠,一只灰嘴鹊正落在枝头上看着她。
那里距离这里不远。
这个信息也随之涌入她的脑海。就像谁在告诉她一样。普莉希拉愣了一瞬,本来已经到嘴边的问题也卡了壳。
“艾洛文……”她慢慢开口。
“她是个很有天赋,也很要强的孩子,就像卷银丝,总是不顾一切地向上长。”布里特微微摇头,“但卷银丝最常见的枯萎原因,就是贸然投入了太多养分在生长枝干而非叶片上,导致自身枯竭。”
“‘树’的承认者并不会只有一个。我是,你的祖母曾是,而在刚才的人群中还有一些人也是。但它确实有先后之分。目前年轻一辈里还没有出现,她希望自己是第一个,这是一种荣誉。”
“结果现在,我成了第一个。”普莉希拉明白了,她刚才猜对了一部分。
布里特点点头。
“你认为我去找她聊聊会有所改善吗?”
“傍晚的宴会是个好时机。艾洛文要强,但绝不心胸狭隘。和她说说吧,说说你在那时候见到的一切,绿龙,梦维度,在看到你所能做的一切和你做到的一切面前,她会明白的。”
“好,晚上我去找她。”
普莉希拉说,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水。她们吃了些东西,布里特将她带进客房冥想、休息。
女巫换下衣服,松绿色的长袍松松笼罩在身上。她坐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缓缓吐气。
意识向四面八方弥散开来,轻飘飘地脱离躯体。她一时在漂转着落叶的水涡上,随着银鱼打转;一时深入地底,循着地精与蚯蚓的足迹向下;噢,她看见了大山边缘的小镇,平静的绿湖,湖中翻跃水花儿的水妖精,她所熟悉的人们——
视角切换得越来越快,天空、水底、窄小的巢穴极速变幻,魔力开始失控,血管里再次传来枝叶生长的瘙痒。诺依莱山脉是一座庞然大物,即便她如今获得了“树”的眷顾,依然不能对如此庞大的魔力掉以轻心。
她还需要练习。
普莉希拉快速收回魔力,放松汗津津的后背,眼睑一片橘红。她睁开眼睛。天边一片金黄,流云四散,夕阳正将它的光焰投在大地上。古老的森..林像一副黄金拓印的版画,被包裹在光与影中,由灿烂的明黄缓缓转入黑暗。
窗外跳跃着火的光泽。月亮升起来了。从树底看过去,枝头缀满星星。普莉希拉撑着窗户跳下去,树干上攀附的爬藤植物纷纷伸..出藤蔓供她借力,她轻巧地落到中央的空地上。
宴会就要开始了。
普莉希拉避开人群,独自钻进一丛木香中。她从没去过那个满是雪滴花的山谷,但是没关系,每一棵树都会为她指明方向。她听从苔藓的建议,钻下两块岩石中间隐蔽的小径,推开遮蔽出口的绿藤。一片柔和的银光映入眼帘。
平坦的草地上,成片雪滴花在柔和的荧光下绽开,花..瓣上的露水散发出月光般澄澈的银光,而水潭中正倒映着今夜的银月与繁星。在天上的群星与草窠上铺开的群星之间,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儿,一手握着木梳,一手挽着发丝,正闷闷不乐地梳理长发,披散下来的棕发末端已经被潭水打湿。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她质问道,转身时胳膊上的木铃齐齐一响,声音像坚果撞击果壳。
“它们告诉我的。”普莉希拉指了指附着在岩石上的地钱与塔藓。
艾洛文忿忿地转过头,盯着潭水,继续梳理长发:“你想要什么?”
普莉希拉走向她,在另一丛鸢尾花丛里坐下来,艾洛文没有拒绝,但也没转过来。女巫继续问:“你生我的气吗?”
“……我没生气。”她嘟哝着,“我只是不甘心。本来——她们都说我会是第一个的。”
“我来给你看一看‘树’要我做的事情。”她说。艾洛文的眼睛因为好奇而亮起来,尽管她试图掩饰。洛伍德人很努力地保持恼怒,但是效果并不理想。
女巫向她伸..出手,艾洛文犹豫了一瞬,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湿漉漉的,但很温暖。
普莉希拉闭上眼睛,记忆,被汹涌而野蛮的魔法所交织着的记忆,群山之间肆虐的绿龙和破碎的屏障涌入另一个头脑。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但艾洛文还是有些脸色发白,眼睛紧紧闭着,手指颤..抖。
终于,她猛地抬起手,睁开眼睛。女巫和她对视,在银光照射下,她们的眼睫都像扑上了白霜一样。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握紧拳头,仍然不甘心,“在一瞬间就能呼唤起风暴,和那么大的范围的林木共鸣?这不仅是树给你的魔法,一个人能够使用的魔法是有限度的。除非……”
她缓缓松开手,看向掌心,“你的上限,比我的要高得多。”
艾洛文把脸扭向一侧,手掌垂下,闪着水光的湿发粘在脖颈上。
“布里特说,你在这一代的小树之间,是天赋最好的。”普莉希拉缓缓开口,“我想,刚刚的体会,你一定也不陌生,你也在其他人脸上看到过,对吗?”
“那又怎么样?你想告诉我,永远有比你更强大更有天赋的人存在,是吗?”她嘟囔着,“都是些套话。”
但没等普莉希拉继续,她又问:“‘树’有没有许诺你,如果你无法完成任务,或者性命攸关,它会保护你,带你回来?”
“没有。”
“那你那时候——万一你没有来得及在魔力爆发之前控制住空洞,你就只有一个下场。”她直视女巫的眼睛,“你不怕吗?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甚至不一定存在的时空。无人知晓,无声无息。就像没能发芽的种子,谁也不知道黑暗的泥土里曾经有过一场失败的努力。”
“我害怕。”普莉希拉说,“我很害怕。我不想死。但是有些东西比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如果我为此而死,那它也值得。种子腐烂在土里,其他植物的根系,还有泥土本身,都知道它来过。”
“……你真让人讨厌。”
艾洛文重新扭过头,声音提高,“为什么……你的天赋比我好,心性也很好。你很讨厌,因为你是一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
普莉希拉笑了。
“其实,我听过你的名字,很多年前。”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柔和了一点。
“你听过?”普莉希拉有些意外,“是什么时候?”
“六年前。”她说,“那时候布里特在给我编山栀子手环的时候,跟我说起过她的老朋友的孙女,在几年前就展现出了与森..林共感的能力。说你很有可能会和玛格丽特一样被树选中。不过我们没有来得及见面,你就去兰斯顿了。”
“我希望那时候我们就见过面了。这样我就不会觉得我自己会是第一那么久,现在的落差那么大。”她小声说。
“现在认识,还来得及吗?”普莉希拉向她伸..出手。这一次,艾洛文用力地握住了。
“来吧,宴会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