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进巫师编制后我回家躺平了》晒太阳的高坚果

20、无尽长夏（四）

　　卢克家不大，是一栋一层的乡间木屋。萨丽娜在客厅里给她涂了药膏，清凉的草药味从太阳穴处传过来。
　　涂好药，她们走进左手边的厨房。堆放得有些杂乱的厨具和零碎的小玩意儿很有烟火气，木桌四面放着凳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炖菜和馅饼。
　　正像卢克和艾米拉所说，那块切开了的大肉馅饼看起来极为诱人：表皮烤得金黄油亮，内里是裹满褐色酱汁的大块牛肉、蘑菇和青豆，黑胡椒的香气随着汁水流淌到盘子中而逸散出来。几人落座，各自拿了自己的一份吃起来。
　　普莉希拉试探着咬了一口。最外层的饼皮很酥，内里就软下来，最里面浸饱咸香的汤汁，也吸足了香气。牛肉软烂，肉丝分明，青豆软而绵，而蘑菇则是软韧，数种口感叠加在一起，于融合中又多出几层滋味来。
　　“快尝尝!怎么样？好不好吃?”
　　“很好吃!肉炖得好透，胡椒也很香，味道很独特，比餐厅里做的还好吃。”普莉希拉点头，她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块馅饼，不让汁水流到手上 。
　　“哈哈哈，这可是我祖母留下来的秘密菜谱，多吃点。老天，萨拉，你真的太瘦了。城里姑娘都像你这样瘦吗？”
　　“什么？不……”
　　普莉希拉噎了一下，连连摆手，急忙喝了口水。
　　“妈妈，明天爸爸能从灰水镇回来吗？”
　　“他明天下午就回来，还会给我们的艾米拉带白蝴蝶种子来。”白蝴蝶是一种水边生兰花的俗称，绿湖边就有，薄薄的花瓣形似蝶翼，在风里抖动的时候就像蝴蝶颤动翅膀。
　　“唉，能不能跳过今天，直接跳到明天下午呢！”艾米拉抱怨道。
　　桌边的大人都笑了，卢克开玩笑道：“干脆把明天也跳过，直接跳到你种下去的白蝴蝶冒芽、开花的时候好了。”
　　“不行，我要看着它一点点长大、开花。”艾米拉严词拒绝。
　　普莉希拉静静听着他们谈话，寻常的家人间的交流，再寻常不过。她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至少不再感到脚下打飘了。现在她可以确定不是错觉，这儿的空间就是比外面要稳定，“锚”应当就在附近，但是感觉飘忽，难以寻觅。
　　太阳穴凉凉的，是萨丽娜涂的草药，应当是以黑叶草为主原料，加上和夜果草和干橘花加水捣烂之后做成的，这种药剂以前玛格丽特祖母也做过。
　　吃完了晚饭，窗外的天色已经一片漆黑。普莉希拉帮着收拾了碗碟，艾米拉回房间去了，萨丽娜塞给普莉希拉一袋饼干，点亮蜡烛，将它们放进两盏提灯里。
　　“天都黑了，卢克!你送萨拉回家。”
　　“来了。”卢克嘴里咬着一块饼干，说话有些含糊。他动作麻利地换了鞋，提上提灯。蜡烛的光芒在旧玻璃笼罩下稍显黯淡，但照亮前路不成问题。
　　开满鲜花的小院和照出光亮的窗户慢慢远去，沉寂的黑夜笼罩下来。路旁没有路灯，乡间也不像城市里那样繁华，有那么多灯火。如果没有提灯，什么也看不见。
　　普莉希拉跟在卢克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正好跟着他过去。乡间小路崎岖，表面坑洼不平，两旁铺着浓绿的尖草叶，间歇地长着苹果树、山楂树等不高的小树。
　　“咳。今天晚上谢谢你们的款待。”一阵阵的虫鸣声里，普莉希拉开启话题，“萨丽娜的肉馅饼真的很好吃。”
　　“对吧？我曾祖母的配方一直都很好，她曾经是镇子上有名的厨师。”卢克轻快地说。
　　“……能和我说说玛格丽特祖母吗？”或许是卢克的话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普莉希拉轻声问。
　　“玛格丽特?她是个很好的人，笑起来又温和又慈祥。”他们并肩走在小路上，卢克感叹道，“会辨认草药，经常给镇上人看病……她是个很好的乡村女巫。”
　　这完全是她的祖母。普莉希拉心中酸涩，遥远的回忆浮上心头：祖母在秋日的厨房里熬煮果酱，厨房里传来一阵阵酸甜香气；祖母炼制草药时，坩埚里冒着泡的药剂；祖母进山采摘草药，她蹦蹦跳跳地跟在祖母身旁嬉闹……
　　“……可惜，如果她能晚些离开，也许还能和你见上一面……”他顿了顿，“别太难过，你的生活还要继续。”
　　普莉希拉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你……刚刚从城里回来，可能一下子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卢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但是……别误会，但是玛格丽特祖母也并不很富裕，如果你要一直在这边生活的话……”
　　“我明白。”她的声音很轻，“你是对的，我只是一时没办法适应这种变化。”
　　“嗯，你也不要担心，镇上人都很好，你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帮忙的。”
　　“谢谢。”
　　沉默再次在他们身边驻足，即使身边虫声阵阵，还是让人觉得安静得不自在。卢克咳嗽了一声，主动挑起话头：“城里现在怎样了？我听说北方的城镇里有疫病，这是真的吗？”
　　北方，疫病。
　　这里的时间似乎还停留在瘟疫抵达之前。她压下心中的情绪，抓住这几个词，试探着道：“我也不清楚，北方的城市里确实传来了一些消息，但是城里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至少我来的时候没有。不过还是小心点，注意清洁防护吧。”
　　卢克点了点头，远远望见漆黑夜幕下的模糊轮廓，他提起灯：“到了。”
　　普莉希拉没有马上回答。脚步声变了，脚下的路变成了铺得还算平整的石子路，和刚才的乡间小路截然不同，更像是……老屋门口的那条路。
　　他不觉得奇怪吗？镇上都是泥土路，只有这里是石子路。周围除了树和草，没有任何一户人家了。
　　或许不，因为这个空间本身的规则远大于他一个人。或许是这样的……
　　普莉希拉的心跳有些加速。她屏住呼吸，缓缓抬起灯，往前走了几步。
　　一栋外表和她在绿湖的老屋几乎一模一样的、带着小院子的一层小房子静静地矗立在石子路尽头。
　　现在她明白，“萨拉”的“玛格丽特祖母”并不是巧合了。
　　或许是因为忽如其来的警觉让她的感官更加敏锐，卢克落在她后背上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极为清晰，感觉分明，让人无法忽视。
　　“我到家了，谢谢。”普莉希拉转过身，冲他笑笑，将手中提灯还给他，“这个。”
　　“拿着用吧，你要摸黑回去点蜡烛吗?”卢克笑了，灯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暗半明，肌肉扯动间光与影、明与暗也跟着轮转变化，“什么时候有空再给我吧。”
　　“好。”于是普莉希拉也不再推辞，她点了点头，提着灯，带着警觉和好奇走向那栋怪模怪样的老屋。
　　大门打开，又关上。卢克手中提灯的光芒慢慢远去，普莉希拉打了个响指，唤出一团魔法光团，凝神静气，四处查看这间屋子。
　　果然。
　　房子内部的结构和装修像是她在兰斯顿的公寓和老屋随意融合后的产物。长方形的飘窗紧挨着上圆下方的落地窗，老旧的木桌上放着一只暗精灵风格的黑曜石花瓶——这种风格在绿湖一带是很不常见的；
　　墙上的装饰画是她曾经犹豫过，但最终没有买下来的那个，是木精灵画家科莱维尔的《彩杉树叶》的仿制品。绿湖特色的深绿色布料裹着边框，布上还用金线绣着魔文。
　　这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因为太熟悉，所以哪怕只是有了一点点改变也马上就能察觉出不对劲。它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看起来就像是梦中无数意象杂糅在一起的产物，有一种光怪陆离的荒诞。
　　就像做梦。
　　强大的巫师是很少随意做梦的，因为梦的本质是自身的灵魂和意识在无意识间与梦维度相接、相触。而梦维度又太大太离乱，即使是专长于此的梦巫师也不敢说自己绝对了解它。
　　在梦里还会做梦吗？
　　她没头没脑地想，或许她正处于自己的梦里，这个空间本身……也许就是一个梦。但它看起来还算正常，没有那么多抽象的象征，也没有在一个头脑正常的人看来无比诡异的种种乱象。
　　她检查了一下房子。房子内部有简单的家具，能够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普莉希拉走进厨房，拧开雕成狮鹫模样的水龙头，清水汩汩流出。她又打开食品柜，里面放着几块干面包、一些面粉和少量蔬菜，木制的碗勺整齐地归放着。
　　食物还够吃两天的，柴火也还足够，能够正常使用；衣柜里放着几件款式简单的纯色衣服，平常而不会出错的款式，一切都很正常。
　　不过，卧室里的床上铺的是她几年前在兰斯顿买的第一个床垫，也是她觉得最舒服的一个。有一次被她的室友不小心泼了腐菌菇的孢子上去，彻底毁了，后来再买同一家的也觉得没那么舒服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见到它。
　　普莉希拉在床上躺下来，又放了几个防护的咒语。魔力的运转有点轻飘飘的，像踩在刚打过蜡的地板上，失去了摩擦带来的稳定感。
　　四周环境水一般波动，它被她的魔力所影响，她要再小心些才行。也许这栋房子的位置很靠近空间的边界了。
　　明天就去把提灯还给卢克吧，再去他家里仔细体会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锚点在哪里。
　　拉上窗帘之前，她再一次看向月亮。薄薄的银色圆形挂在天边，看起来像一张半透明的贴纸多过一个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