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春》周三见

1、你终究没挺过第三年春

　　“噔。”
　　警局里，刺眼的灯光伴随着开关声打在女人苍白的面庞，眼下的淤青清晰可见，她艰难睁眼，伸出手挡了挡光线。
　　“你是唐礼恩吧。”
　　“嗯。”
　　“找你讨债那几个人我们沟通过了，小姑娘，该还钱还是要还啊，不然他们还会找上门的。”
　　唐礼恩抿着唇点了点头。

　　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狭小出租屋时已是凌晨，唐礼恩从微微有些发霉的木头柜子里翻出一瓶酒精，又是一顿翻找，只找到了空的棉棒袋子。
　　她太累了，出租屋又在郊区，唐礼恩实在难以拖着疲惫的身体出门买棉棒。
　　唐礼恩重重叹了口气，把一截卫生纸卷成团沾着酒精抹到伤口上。
　　她坐在她三十平的出租屋里，摊开有些泛黄的日记本，一字一句写下：
　　“11.15，讨债的又追上了门，医生说母亲不会好了，我打算带她去大城市看病，可她趁我不在拔了管。我又是孤身一人了，不如相约在春天离开，要还完债才行啊。”
　　合上日记本，唐礼恩滑落一滴泪，然后沉沉睡去。

　　唐礼恩是被噩梦惊醒的，她又梦到了曾经的她，在学校被摁烟头，被推进河，被剪头发，被木棍敲成轻微脑震荡。
　　揉了揉发昏的脑袋，唐礼恩叼起一块面包就急匆匆套上衣服出门上班，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唐礼恩感觉头昏脑胀，直到出门都还没完全清醒。
　　“哎呦！”唐礼恩惊呼一声，撞进一温暖的胸膛，随即弹射出去退后两步，低着头连连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面前男人迟迟不出声，唐礼恩的公交又即将到站，她不得不抬起头，看到眼前人模样后却呆在原地。
　　“肖岐？”
　　被叫做肖岐的男人挂上大大的笑容
　　“是你啊礼恩。”

　　肖岐和唐礼恩是初中同学，又恰好考上同一所高中，连坐三年同桌，毕业前夕，肖岐向唐礼恩告白，唐礼恩因为母亲的事忙的不可开交，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打工还债，她不想分心
　　“抱歉，我对你没有感觉。”
　　高中毕业后，肖岐考上外省的大学，唐礼恩又换了手机号，两人就断了联系。

　　思绪回到眼前，唐礼恩拿出纸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塞进肖岐手里
　　“不好意思啊，我上班要迟到了，这是我电话号，改天一起吃饭。”
　　正与肖岐擦身而过时，肖岐轻轻拽住了唐礼恩的手腕
　　“我车就在不远处，我送你吧。”
　　“啊？好吧。”就在刚刚，唐礼恩亲眼看到她要坐的那辆公交车驶出站台，再等下一趟的话她一定会迟到。
　　肖岐见她答应的干脆，便大步流星走到车旁，为唐礼恩打开车门。
　　唐礼恩坐在副驾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到了，今天谢谢你。”唐礼恩轻声说
　　“咱俩还说什么谢谢，我晚上来接你吧。”
　　“晚上我要到竹酒便利店兼职呢。”
　　“好巧，我也在那家店，今天刚上任，我顺路把你带过去。”
　　唐礼恩点点头。
　　“那好吧。”

　　唐礼恩八点下班，正好赶上便利店晚班，换好工作服，唐礼恩开始给肖岐交代注意事项，肖岐却一直盯着她看
　　“……怎么了？”唐礼恩被盯的发毛
　　“没事，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呢，我回家吃，你要是饿了的话可以在店里买点吃的，员工打六五折呢。”
　　肖岐点了点头，转身拿了店里最贵的面包付款。
　　唐礼恩这才打量起肖岐，他变了很多，收敛了曾经的少年气，一身成熟感取而代之，样貌倒是相差无几，肖岐初高中时一直都有源源不断的女生来递情书，这张脸是曾经的唐礼恩每天看也看不腻的程度。

　　晚上客人不多，六年同学加上三年同桌，两人很快重新熟络起来
　　肖岐一脸神秘地说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那个很壮实的男生，就叫大壮。”
　　唐礼恩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啊！是不是总揪琳琳小辫儿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你知道不，他和琳琳结婚啦！”
　　“啊？”唐礼恩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他俩去夏威夷结的婚。”
　　“夏威夷啊……”唐礼恩看了看门外
　　“小时候我想着，我要是结婚，我也要去夏威夷结，就在海边，穿白色拖尾的婚纱。”

　　下班后，肖岐把唐礼恩送回了家，他坐在车里向唐礼恩招手
　　“明天见！明天我还来接你啊！”
　　唐礼恩无奈笑笑。
　　她又回到了她暗无天日的小出租屋，整理背包时，唐礼恩突然发现包里塞着肖岐今天买的面包，她拿起手机给肖岐发微信
　　00：你今天买的面包好像落我这儿了
　　乐：啊，那你拿着吃吧
　　00:我把钱转你
　　乐:不用啦，要睡了，晚安。
　　唐礼恩皱眉，又看到书包最下层有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她把便利贴拿出来，是肖岐的字迹：
　　要记得好好吃饭哦^_^
　　唐礼恩垂着眼，长久的沉默。突然门外响起敲门声，唐礼恩吓得一顿
　　“唐先生吗？外卖！”
　　唐礼恩用变声器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又开到最大声冲着门外播放
　　“放门口就行。”
　　00:你点的吗？
　　00:［转账］
　　无人回复，唐礼恩叹了口气，确定门外没人后拿回了外卖。

　　第二天，肖岐没收转账，唐礼恩把面包放回肖岐桌面上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可以不用这么对我，朋友是要相互付出的，你这样会让我有些心理负担。”
　　肖岐点头说好。

　　就这样相安无事过去三个月，唐礼恩终于把欠款还清，准备搬家了。当晚在便利店时，唐礼恩正盘算着她的东西怎么搬更省钱。店里突然闯进几个醉汉砸东西，货架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其中两个走上前争夺着扒她的衣服。
　　肖岐去了总部仓库盘点，店里只有唐礼恩一个人，唐礼恩吓得浑身发抖，尖叫出声，从身边摸起碎了半个的酒瓶，举着酒瓶的胳膊忽上忽下，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艰难说道
　　“别过来！！！”醉汉脸上挂起猥琐的笑，将要扑上来之际，便利店大门被推开，肖岐冲进来一脚踹开他，把唐礼恩护在身后
　　“别怕，我报警了。”
　　唐礼恩冷汗浸湿了后背，肖岐站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彻底瘫软下去。
　　醉汉被带走后，肖岐抱着她不断轻拍她的背
　　“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肖岐摸摸唐礼恩的头
　　“别怕，有我呢。”
　　肖岐陪着唐礼恩进了新家，唐礼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肖岐坐在唐礼恩面前欲言又止，随后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般小心翼翼地开口
　　“礼恩，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从过去到现在，这是我一直都想对你说的话。”
　　“好不好。”肖岐像自言自语般又问了一句
　　唐礼恩闻声停止哭泣，抬头看向肖岐，却发现他的眼睛也红彤彤的，唐礼恩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在此时崩断，她扑上去紧紧拥住肖岐，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辞去了便利店的工作，肖岐发现爱人的眼里总是蓄满悲伤，于是竭尽全力逗她开心，唐礼恩总会和肖岐笑做一团，可他发现唐礼恩眼里还是雾蒙蒙一片，好像城堡外的荆棘丛，使外人难以走近。

　　唐礼恩问肖岐
　　“听他们说你的微信昵称一直都没改过，为什么叫乐。”
　　肖岐笑笑
　　“因为是礼恩两个字首字母拼起来的，我希望礼恩能快快乐乐的，一举两得喽。”
　　唐礼恩闻言蹦起来，吧唧在肖岐脸上亲了一口
　　“肖岐也快快乐乐。”

　　肖岐本想一年后带唐礼恩去夏威夷订婚，但唐礼恩突然提议去夏威夷度过他们的一周年，肖岐不得不将计划提前执行。
　　到夏威夷后，肖岐带着唐礼恩去商场买了十几件漂亮衣服，他希望唐礼恩有一个完美的惊喜，他没有把握她会同意，但还是订好了安排在惊喜派对后一天的订婚酒店。

　　唐礼恩与肖岐躺在民宿床上
　　唐礼恩起身用头发蹭蹭肖岐的肩膀
　　“这是我度过的最最幸福的一年。”
　　肖岐笑起来
　　“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个最最幸福的年头。”
　　唐礼恩没有应答，自顾自岔开了话题
　　“其实高中那年，我是喜欢你的。”
　　肖岐翻身盯着唐礼恩看
　　“那你怎么不答应我。”
　　唐礼恩冲他甜甜的笑，顺带把枕头扔到肖岐怀里
　　“你猜。”
　　肖岐满屋追着唐礼恩跑，用尽十八般武艺
　　“你就告诉我嘛，礼恩，告诉我嘛！”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唐礼恩对肖岐做了个鬼脸
　　月色铺满大海，泛着银光，两人的笑闹声沿着海风吹了好远。

　　肖岐准备惊喜的当天，唐礼恩突然说想吃肖岐亲手做的糖醋排骨，肖岐笑眯了眼，一下下的摸着唐礼恩的头
　　“好，我现在去买食材，晚上给我们礼恩做糖醋排骨。”

　　支开了肖岐，唐礼恩站在海边吹着夜晚的海风，没感受到凉意，却刮的人脸生疼，看了看手机上新弹出的继父要钱的信息，这是他要的第十二笔钱。
　　和肖岐在一起后两个月，唐礼恩收到了继父要钱的信息，说不给就每天去她公司闹事，他手上还有曾经偷拍唐礼恩的照片，他威胁着她，刚开始是一万两万，后来变成了八万，十万，唐礼恩刚刚还清债务，又因为给继父钱欠下新的债。
　　唐礼恩闭了闭眼，她的人生永远都是这样，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压迫与穷苦，校园时期留下的疤痕，出租屋发霉的柜子和杀不尽的虫子，母亲躺在医院三年，只有她孤零零的面对猥琐油腻的继父，好不容易逃出那个家，可她的人生已经变得灰扑扑，只有肖岐，是她人生里唯一的色彩。
　　肖岐，那个她暗恋了六年，也是她亲手一步步推出去的男孩，她不答应他的表白，因为她听说他要去大城市的学校，唐礼恩了解肖岐，如果她答应了，那肖岐一定会要和她上同一所大学，可她不能走，她得照顾生病的母亲。她不能拖累肖岐，不能让他帮她一起还债，肖岐是那么美好的人。
　　她本以为还清了债，重又遇到了肖岐是上天的恩赐，本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安稳的在一起……
　　她自私的想最后偷走肖岐这段时间，她死而无憾。
　　唐礼恩穿着她最喜欢的衣服，一步步向海里走去，每走一步便想起一件往事，痛苦出现在脑海中，又烟消云散，她苦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望不到头呢。
　　在沉入海中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了提着排骨回来的肖岐，肖岐排骨掉在地上，拼命喊着唐礼恩的名字，唐礼恩却感觉这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到，白裙在水中散开，宛如盛开的白栀花。她脸上笑着，张开口，肖岐看出来，她说
　　“对不起，我爱你。”
　　肖岐几乎是狂奔进海中，却被路过以为他要轻生的游客拦住，肖岐急的跺脚，豆大的汗珠和泪珠混在一起吧嗒吧嗒掉在海滩上，他伸出手指向海中
　　“礼恩，礼恩还没出来，礼恩在里面啊！”

　　肖岐失魂落魄回到民宿，轻轻抚摸唐礼恩的行李，声音有些颤抖
　　“礼恩，我们明天就可以订婚了的。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结婚，我们可以不结婚，我们就这样子周游世界，我带你去看贝加尔湖好不好？”
　　泪水夺眶而出，肖岐手忙脚乱去擦，他喃喃自语
　　“要是礼恩在这儿，她又要嘲笑我是爱哭鬼了。”
　　说着便又不擦了，任凭眼泪打湿衣襟。
　　肖岐在行李箱里发现一封信：
　　“阿岐，对不起，我真的很自私，我怕你和我一起承担这些事，我怕连累你，但我又想继续享受和你在一起的这份美好，谢谢你，让我又度过一个春天。
　　早知道故事就应该停留在零点。
　　原谅我的自私，阿岐，好好生活，要是有下辈子，换我守着你。
　　你还记得毕业那天我拉着你拍的单独合照吗，肖岐，我爱你，爱了好多好多年。”
　　肖岐拿出钱包里的毕业照，染上哭腔
　　“你换手机号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傻瓜礼恩，我怎么会怪你，你以为我为什么出现在你的上班路上，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刚好在你兼职的便利店打工，我明明都已经找到你了。”
　　我明明都已经找到你了。

　　晚年白了头的肖岐坐在夏威夷的小院子里，他终身未娶。墙上挂着白色拖尾婚纱，那时候的肖岐记忆已经模糊，只能不断摩挲着那张褪了色的老照片以加深对唐礼恩的记忆。
　　肖岐在院子里慢慢合上眼，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亲手种下的樱桃树生出嫩芽，又是一年春天。
　　礼恩，我也爱你，很多很多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