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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张佳乐x你 ...


  •   初三那年我认识了张佳乐。

      其实也不算认识,只是同班,大约是知道名字却不熟悉的关系。我那时是语文课代表,催收作业时总有几个赖皮,他就是其中一个。总要等我站在他座位前正气禀然地喊他的名字,他才飞一般冲回座位、从塞了一堆奇形怪状的魔方的书桌里翻出要交的作业来。

      因此我对他的名字印象格外深刻,只是不知道他究竟记没记住我的名字,记忆中他总是“课代表”“课代表”地叫我。“课代表,作业最晚什么时候交?”这是他问我问过最多的问题。

      说来也是稀奇,一个班那么多课代表,谁知道他在叫谁?可我就是知道,每次他隔着好几排座位遥遥喊“课代表”,我一转头,准能对上他的目光。

      不过我们依旧没什么交集,只限于同学、同班,互写过彼此的同学录。

      *

      初三毕业,我顺利升入了重点高中。

      开学那天我挤在人群里,仰头在布告栏上寻找着我的名字和班级。人实在太多,熙熙攘攘,我被挤得头昏脑胀,无论怎么蹦跶也看不清布告栏上的名字,只能放弃,从人群中又挤到人群外。

      动作间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轻飘飘的,轻到险些被我以为是错觉。我回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张佳乐,他和我距离的不算近,极其费力地踮起脚、伸直手,才勉强越过几个人拍到了我的肩膀。

      见到张佳乐的那一刹,我是诧异的。我自认为和他不算熟捻,即使在大街上碰见也会默契地装作没看见,然后擦肩而过。不过他似乎不这么认为,“我看到了,你和我一个班!”他笑意昂扬地说。

      我打量着他,觉得这人实在有些怪,被挤在人群中东晃西晃,肌肤擦着汗液,衣领被揉的凌乱——这般狼狈,怎么还能笑得这样灿烂?我盯着他的笑容,艰难地应了一声,接着转头往外走。

      下一秒就见张佳乐仗着身高腿长窜到我面前,他是男生中抽条较早的那一类,初中做操排队就总站倒数,如今这么往我面前一挡,我连太阳都望不见。

      于是接下来的路变得顺畅,甚至无需在意身侧的人群,我只用跟在张佳乐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就好。一路上他不知被踩了多少脚,崭新的白鞋上布满了脚印,他倒不太在意,踩他的人惊慌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没说完就被他摆着手打断:“小事,小事。就是麻烦让让,我们过一下。”

      我和张佳乐大概就是从这一刻真正熟悉起来的,四周人潮汹涌,而他守在我面前,背脊挺的笔直,像一根斗气昂扬的青松。

      后来我和他提起这一天,问他为什么这么热心,他瞥我一眼,挑挑眉说:“这还用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看你这小身板都快被挤扁了,特来救你一命!”

      这段对话最后以我一个白眼宣告结束。

      *

      高中不再按身高排座,而是几人一小组自由分配。大家大多和熟悉的人抱团,我抱着书在班上转了一圈,没找到几个熟悉面孔,只能独自在角落坐下。两分钟后,张佳乐挎着书包匆匆赶到,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极其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了,好似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位置。

      “真倒霉啊。”他絮絮叨叨地抱怨,“初中那么多同学,居然没一个和我俩分到一班的。”说着又抬手拍了拍我的肩,深情款款地说“还好有你”,把我激出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我和张佳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同桌。明明初中时我们的座位隔着大半个教室,半个月也不见得认真交谈一句话,现今却并肩坐着,写字时稍不小心手肘就会碰到他的手臂。

      和张佳乐坐一起久了,我才发现这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幼稚,骂他一句“笨蛋”,他都要比着手势说十句“反弹”,有时我忍无可忍,握拳锤他一下,他准要加倍还回来。

      其实他收敛了力气,拳头落在我手臂上轻飘飘的,隔着层冬季校服更是毫无感觉,但我总要演戏,苦着脸装生气。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怼他,他越来劲,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跟你大战三百回合,可你一旦服软,他反倒不知所措了,眼神在你身上滴溜溜的转,想破脑袋也要哄你开心。

      我演技拙劣,实在没办法和他那些不知从那搜集来的冷笑话对刚,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就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看嘛,宰相肚里能撑船。”他洋洋得意地说,“别生气了啊!”

      *

      高二那年我很喜欢徐良,上下学兜里总装着个小小的mp4,午休时就趴在桌面上塞着耳机听歌。爱听歌的人总会有一展歌喉的冲动,校园活动时我上台表演过一次,大约被同学们的善意吹捧吹昏了头,竟萌生出当歌手的可笑想法。

      我壮志酬筹地讲给张佳乐听,他倒没打击我,只是撑着脑袋说我还需努力。我没在意,已经开始幻想成名之后的未来。

      “要不要我给你留个签名?”我哼着小调说,“说不定以后还能卖钱呢。”

      他这时倒来了精神,“蹭”的一下坐直身,“一个怎么够?怎么也得签十个吧!”

      “哪有你这么薅羊毛的?”我瞪眼。

      “别那么小气嘛,以后我当你粉丝头头啊!”

      他边说着,边演起戏来,捧着纸笔送到我手边,笑嘻嘻的。我冷笑,越过他从他桌上抽了本语文书,大大咧咧地在扉页签上我的大名。

      我将书塞回张佳乐怀里,“珍藏这本语文书,它被赋予了非凡的意义,已经不是一本普通的语文书了!”

      张佳乐皱着脸接过,直呼“太可恶”,却也没做什么,将那本书又规规矩矩地放回了课桌上。

      “哎,你演的也太假了。”我得寸进尺地凑到他身边,“这就没了?怎么说也得合个影吧。”

      张佳乐顿了顿,瞥我一眼,突然以极快的速度从兜里掏出了什么,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举到半空中,“喀嚓”一声响。

      我这才意识到他拿着手机在拍照,惊愕地几乎从座位上跳起,伸手拽他衣领。

      “我还没做好表情!”我大叫。

      他“哈哈”笑出声,被我拽的东晃西晃,笑声也断断续续,“没关系嘛,丑照算什么,在粉丝眼里,偶像就算睡觉流口水也是完美无瑕的!”

      我气急败坏地让他删掉照片,他却怎么也不愿松口,声称要珍藏这张合影。

      我笃定他是在幸灾乐祸,于是在接下来的同桌岁月里,我拍了张佳乐无数张丑照,表示要在他未来每一个重要时刻投屏分享。张佳乐龇牙咧嘴地说我幼稚,我也觉得自己幼稚,但还是忍不住得意地笑。

      可能和张佳乐在一起,就是会变幼稚些吧。

      *

      张佳乐游戏打的不错,这我知道。

      他是个网游狂热爱好者,每周到校第一件事就是向我炫耀周末的1v1竞技又连胜了多少场。

      其实我听不太懂,只知道他玩的网游叫“荣耀”,里面有很多像他一样的玩家,正如这个游戏的名字一般,他们都把它当成荣耀。

      不过张佳乐似乎不在乎我能不能听懂、感不感兴趣,他只管讲,讲他前天抢到的野图BOSS,讲他昨天破的副本记录。讲到最后我从迷蒙中惊醒,问他玩的究竟是什么职业,他再气哼哼地骂我不认真听,接着和我从头科普“荣耀”的24个职业。

      托他的福,我这个游戏小白了解了不少网游名词,他总撺掇我一起玩荣耀,我拒绝,说自己对游戏实在没天赋。

      我带你啊!张佳乐这么说,我可是大神!大神中的大神!

      我冲他撇嘴,没有当真,只觉得他又在臭屁,直到某天我在食堂无意间听见他的名字——“二区那个玩弹药专家的大神居然是我们学校的!你不知道?叫张佳乐!”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听他们谈论着弹药专家在游戏里的辉煌历史,一口一个“大神”叫着,语气满是崇拜。

      可这位在他们描述中高高在上的大神半小时前还坐在我身边、有气无力地“好饿好饿”,眉眼耷拉着,好像一只丧气的小狗。

      要是让他听到这样的吹捧,恐怕又要得瑟地摇尾巴。

      *

      也不知是不是所有高三学生都有这样的共性,总忍不住畅想自己的未来,觉得前路尽是光明。

      张佳乐似乎是众人中的例外,有段时间他的空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伤感文案,一到深夜就开始伤春悲秋。

      我也被他影响到,常常凌晨还瞪着天花板想这想那,最后又想到张佳乐。

      其实我总有种预感,觉得高中毕业后我和张佳乐迟早会走上不同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总是在认识新人,再告别旧人,新的名字渐渐熟悉,熟悉的名字又渐渐模糊。

      何况我和张佳乐本就不是一类人,我循规蹈矩,而他向来不羁,有段时间他执意要留一头长发,以此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最后被年级主任亲手押到理发店剃成寸头,他也不甚在意,顶着板寸在人群中晃荡,依旧招摇。

      或许是想的多了,幻想就真成了真。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是哪天,阳光是否明媚,微风中参杂着是怎样的花香,只记得张佳乐走在我身侧,双手插在衣兜里,懒洋洋的。我拎着一包刚从冰柜里取出的鲜奶,悄悄打量着他的后衣领,筹谋着新的恶作剧。

      可手刚举到半空中,手中冰凉的鲜奶离他的脖颈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他却突然转过了头。我吓了一跳,遮遮掩掩地将手背到身后。

      我想我的慌张几乎写在了脸上,以张佳乐的洞察力,应该一眼就能识破,可他却丝毫没怀疑,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压根没在意。

      “我不打算考大学了,我要去打电竞。”张佳乐看着我,突然说。

      我呆了呆,条件反射以为他又在玩笑。以往他也总一时兴起,譬如高二时他想看海,地理课上拿着地图朝我比划、眉目飞扬地说将来要考去有海的城市,还试图说服我一同前往。

      可下一秒我就意识到不对,我从未见张佳乐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的嘴角抿成一个紧绷的弧度,目光灼灼。

      “我要拿冠军。”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格外坚定。

      我望着他,心莫名扭紧了一下。

      张佳乐向我展现了他雷厉风行的魄力,他在高考倒数的第三个月极其潇洒地离开了学校,同时删除了空间里所有迷茫未来的文案。

      我身边的座位从此变得空荡,再不用担心写字时会不小心触到他人的手臂,课间小憩时不会有人硬拖我去小卖部,挂在书桌间的垃圾袋三天才用一换。

      我的生活就这么清闲了下来,清闲到有些无趣,每天都一成不变,记不清上周和这周究竟有什么区别。

      我想张佳乐的生活一定比我精彩的多,就像即使他离开学校、和绝大部分同学都断了联系,他的另类胆大的行径依旧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年级。一夜之间张佳乐成了所有人口中逃出牢笼追寻自由的“英雄”,大家都将他的故事当成长时间沉闷学习后的一种消遣,对此津津乐道。

      连我也沾了他的光,不熟悉的同级女生在跑操结束后递来冰饮、眼睛亮闪闪地问我,“那你是他的好朋友咯!”

      我笑得有些勉强,顿了几秒才回答她,“是吧。”

      *

      毕业后我和张佳乐依旧保持着联系。

      不算频繁,只偶尔会分享一下彼此的生活,都是些日常的琐事,比如他在战队宿舍养了一株水仙花,好久都没发芽,害他都以为养不活了。

      我告诉张佳乐我考了不错的成绩,打算报考Q市的大学,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几分钟后才发来一个吃惊的表情包。

      这么远啊,那岂不是除了寒暑假都不回来了?他问。

      差不多吧,平时放假就在Q市周围转转,还能看看海,我说。

      那挺好的,他回复。

      我盯着他发来的文字泡,手指按在键盘上,呆了好久。

      我发现我一时半会竟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那挺好的——然后呢?

      换在以前我和张佳乐之间一定不会出现这样生硬的对话,也许他会在我说要去Q市后嚷嚷着要我给他带土特产,也许我会毫无顾忌地回:你以后来Q市可别找我,我招待不起你。

      其实此刻我也想开这样的玩笑,可又怕他真的当了真,一行字在聊天框里打了又删,最后也只发去了个比耶的俏皮表情包。

      我要比你先看到海咯,我说。

      切切切,也没早多少,等俱乐部放假发工资,我去Q市海边住个十天半月的,每天吃海鲜大餐,你到时候可别羡慕我,张佳乐说。

      少来了,还天天吃海鲜大餐呢,你到时候来Q市可别找我,我招待不起你。

      他很快回复:那可不行,你怎么能这样抛弃老同学?至少也得请吃顿饭吧!算了,先不提这些没着落的事,说点现实的,等你放寒假回来,记得给我带土特产啊!

      懒得理你!我打字,发送,接着又看着对话框发起了呆,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在笑什么?我也说不清。

      *

      后来我果然考去了Q市,张佳乐则参加了他的第一场职业比赛。

      在电视上看见熟人的感觉实在奇妙,也不知是不是特意为上镜准备,张佳乐染了个新发色,夺目眨眼的红,让人一眼就能在人群中锁定他的存在。

      他实现了学生时代的执念,蓄了头半长不长的发,恰好能在脑后挽起扎个小辫,看起来不太像叱咤风云的电竞选手,倒像个吟游诗人。

      我将这形容告诉了张佳乐,他笑,“你就说哥帅不帅吧!”他这么说,好不得瑟。

      那几年张佳乐实在意气风发,带着大名出现在各大媒体的新闻标题上,标题下就是他笑意昂扬朝粉丝挥手的照片,他的搭档稳重地站在他身边,看起来比他成熟好几岁。

      就连我鲜少上网的父母都知道了张佳乐的存在,念叨着问我高中是不是有个同届的男孩,现在在打什么游戏比赛,“出息的咧,听说一场比赛就能挣几十万,叫什么……叫什么张佳乐的!”

      我应了一声,觉得好笑,想起几年前的某个暑假,张佳乐在倦怠的午后蹲在家楼下等我,他家离我家不算远,中间就隔着我俩就读过的初中,只需穿过几条小巷、再走过一条长长的街道。

      母亲总记不住他的名字,听见他在楼下拉长调喊我名字,回头望我。又是那个什么乐的吧,你俩又干嘛去?她问。

      去图书馆,学习!我理直气壮地撒谎,其实我俩是要去电玩城,也可能是去书咖看漫本,总归是些和正经学习关系不大的事情。

      哦,早点回来啊,母亲点点头说,接着转过身刷啦刷啦地开始洗碗,我的应声就这么被掩盖在嘈杂的水声下。

      直到那个暑假结束,母亲也没能记住张佳乐的名字,如今反倒记得了,大概对她来说,名气大有出息的校友总要比关系好的同班同学更有吸引力些。

      *

      就在荣耀的LOGO占满商城的显示屏后,我随大流买过一张账号卡,尝试着接触这个游戏。

      职业是牧师,创建账号前我认真征求了网友们的意见,都说这个职业最好划水,队友们冲在前面奋勇杀敌,我躲在后面滚键盘就好。直到我第一次组队挑战我游戏生涯中的第一个副本,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受了骗。

      角色站着进去躺着出来,就这么反复了六七回,队伍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开麦破口大骂。

      一通发泄后,这位唯一有打本经验的大哥绝望地退出了队伍,留下我们几个新人小白面面相觑。

      还打么?或者……或者谁有认识的大神么,拉过来帮帮忙吧,有人丧气地开口。

      我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游戏天赋,鼠标移在退出键上,正要按下,听到这话却动作一顿,心思在几秒内百转千回,话等不及过脑就说出口:你们等等,我试一下喊人。

      我没想过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劳烦张佳乐,张佳乐大概也没想到。我们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周前,他问我吃没吃过一家刚开业的火锅店,味道怎么样。我好心提醒他我在外地读书,他很久才回,骂了句脏话,说忘记了,原来你不在K市了啊。

      这次他倒回的很快,你怎么也开始玩游戏了?他问。

      现在忙吗?忙的话就不打扰了。我避开了他的话题。

      等会有场训练赛,现在刚好是休息时间,给个id,我马上来,就当热身了,他说。

      其实这种难度的副本对张佳乐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他开了个小号,装备无比之简陋,外观上和我们这些新手小白几乎无差。队伍里的其他人在我的再三担保下才同意张佳乐的入队申请,都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壮烈模样,随后就被张佳乐绚烂夺目的打法操作震惊,连技能都忘放,傻站在原地。

      也不需要他们放技能,看起来张佳乐一个人就能秒杀全场。我手忙脚乱地操控着角色跟在他屁股后面,试图给他辅助加血,一连串按键按下去,全都打了个空。

      外观简陋的弹药专家被掩盖在一连串烟火般的爆炸中,我连他的方位都难以辨清,最后只能难堪地停在原地,和身后呆滞的队友一起当废物雕塑。

      小怪被大批大批地解决,张佳乐操控着角色朝BOSS的方位推进,于是属于弹药专家的背影在屏幕中愈来愈远、愈来愈小,我从愣神中惊醒,拼命按着前进键,却怎么也追不上前方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一片烟雾中。

      许是电脑屏幕调的实在太亮,我紧盯着屏幕,眼睛莫名酸涩起来。我仰起头,不断地眨眼,试图使这酸涩消退,却反倒让它漫进了鼻腔。

      眼角的湿润和这酸涩感来的一样莫名其妙,我深吸了一口气,狼狈地抬手拭去。

      不用追了。我转身,对身后跟来的队友说。

      为什么,怎么了?他们犹疑地问。

      没什么。我打字回复,追不上而已。

      既然追不上,就别白费力气了。

      *

      似乎从那天开始,我和张佳乐就逐渐淡了联系。

      最初是几周问一次近况,渐渐只在节假日问候、朋友圈互动。后来他彻底成名,不再随心所欲地发动态,于是最后的朋友圈互动也丧失了,只称得上点赞之交。

      我没再碰过那张随大流买来的荣耀帐号卡,它被我锁进了角落的抽屉,和所有我不常用的杂物一起。

      我不了解荣耀,也鲜少关注赛事,只偶尔会点进热搜,看网友们群情激昂地讨论近期的热点。

      张佳乐的名字也常出现在博文中,百花、双核、亚军、退役,我浏览着这些关键词,像名看客一样浏览完他这些年的经历。这些年我不了解的、他未向我提起过的经历,就这么被几百、几千字概括。有人夸赞他,有人批判他,有人同情他,众人口中有千万个他,却都不是真正的他。

      我想打字反驳,反反复复打了几遍草稿,又在按下发送键前顿住,一字一句地删去。

      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和议论着他的人们没什么区别,我错过的这些年、我不了解的这些年,早就将我推到了和所有人一样的位置。张佳乐是故事里的人,而我,我们,都只是故事外的观众。

      以前我幼稚地满足着自己的私心,将与张佳乐熟识的事张扬地告诉室友,帮她们讨要选手签名照,又在朋友圈隐晦地炫耀亲密。后来大学毕业,室友们各奔东西,身边来来往往又是一批新人,我再没提过我与张佳乐相识的事,我害怕看见他们眼中的震惊,害怕听见他们说:张佳乐?你认识他?真的假的!

      仿佛我和张佳乐之间横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仿佛从始至终就遥不可及。

      分明在许多年前,我和他肩并着肩,穿着同样样式的校服,路过同一棵梧桐树。阵阵风吹来,枝叶摇晃,树叶摩擦着沙沙作响,我们同时抬头望,看同一片落叶打着旋从空中落下。

      那时我们距离那么近,近到只需微微侧头,就能看清他嘴角轻扬的弧度。

      他被落日的余晖笼罩,连发丝都缀着光。

      *

      后来的后来,我在Q市见过张佳乐一面。

      那是他正式宣布退役的第十个月,他给我发来短信,说恭喜你,在Q市又要多个能往来的老乡了。

      我们约了饭,没去什么五星餐厅、没吃什么海鲜大餐,而是面对面坐在街边一个平常的小吃店里。小吃店店主也是K市人,会做很多K市小吃,和记忆中家乡的风味无一二般。

      我请他吃了碗过桥米线,加麻加辣,呛得他直咳嗽。我笑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没用,他指指我面前没喝完半瓶的啤酒,说你也好不到哪去。

      有一刹那我恍惚以为又回到了彼此呛嘴的年少时光,我眨眼,定定看了眼前人几秒,发现其实对方也没变多少。

      真正变了的是我,在社会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我多少染上了点世俗气。张佳乐却奇迹般地返老还童,身上依旧带着义无反顾的纯粹,和当年那个为梦想毅然决然放弃高考的少年没什么差别。

      那天傍晚,张佳乐送我到了家楼下,站在路灯下和我告别。

      路灯昏黄,映在他的眉眼间,衬出意外的温柔。

      我和他遥遥对视,嘴张了又闭,话语卡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犹豫了许久,也只是问:

      “你来Q市,看过海了吗?”

      张佳乐愣了愣,大约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些莫名其妙,片刻才回答,“还没有。”

      我望着他,眨眨眼,骤然笑了。

      “去看看吧,很美。”

      我向张佳乐最后告了一次别,转身朝家走去,晚风夹杂着水汽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头脑在凉意的刺激下逐渐变得清明,我仰起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如今终于从梦中醒来,恍然大悟。

      而那些梦中的惦念与遗憾,也随着梦醒,在顷刻间消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张佳乐x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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