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下山》慕珐砂

3、神秘狮子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先不提商队一行在原野上低调行进，单说那华山之上，清虚弟子居内，此刻正展开一场格外激烈的辩论——
　　大师姐萧白阙和三弟子姜寂书分列房间两端，俨然是两派党首。周围簇拥着三四个清虚弟子，一边神色鬼祟地忙着关门关窗，一边低声安抚着这二位，又分心思考着要不要强行收缴这二位的武器，生怕两位脾气爆起来让这无辜的屋子和无辜的他们一起染上血光之灾。
　　姜寂书抱臂倚墙而立，白皙俊朗的脸上写满了针锋相对：“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误。谢迟她明摆着是杀人之后畏罪出逃！这等恶行，自然应当立刻禀明师父、禀明掌教，以绝后患。也不知大师姐还在犹豫什么？”
　　萧白阙同他镜面似的也抱着臂，不同的是身形依旧如雪松般挺拔。
　　她正皱着眉看师弟师妹鬼鬼祟祟关门，闻言俏眉直竖，头一转立刻大声起来：“姜寂书！你既目睹，又为何不阻止小迟动手？！还言之凿凿什么畏罪出逃，我看就是你居心不良，加以教唆！是了，你平素就嫉妒小迟起得比你早，练剑比你勤快，吃得还没你多！如今细细想来，真是好恶毒的男子！”
　　姜寂书身体端着架子，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嘴上可没打算端架子。
　　他站直身子，蓄势待发，正准备反唇相讥，窗边望风的师妹见势不妙，立刻出言安抚：“大师姐消消气，我们这么多弟子谁不知道寂书师兄最是嘴臭心善！”
　　门边的师弟也七嘴八舌地灭火：“寂书师兄那么疼爱小师妹，从山下回来都不忘记给小师妹带时兴的点心，如今也就是说说气话！”
　　“是啊是啊！”
　　“消消气消消气，家和万事兴嘛！”
　　“其实......大师姐，”一位师妹面色迟疑，但还是低声缓缓说出口，道“我们心里都清楚小师妹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只是想知道个原因罢了，哪怕闹去掌教那里，也有理为小师妹辩护。”
　　“毕竟小师妹上山前的事，如今也只有大师姐你、白檀师兄还......”
　　“你们方才口不择言，我不计较。但我从不说气话。”姜寂书端着一张臭脸，硬生生打断了对话，拿出一个染血的剑穗递给萧白阙，开始硬邦邦描述案发现场：
　　“今日巳时左右我打算下山赴约，在山门远处发现一具尸体。一开始我以为是普通香客遇袭，递消息给守门弟子后检查尸体。却在尸体附近找到了这个。有此物和尸体上紫霞剑气留下的伤痕，足以证明是谢迟下手。”
　　瞅见萧白阙面色一凛、师妹师弟倒吸一口凉气，他才满意了般道：“不过我悄悄取走剑穗之后，玉虚冲虚的几位执法师兄师姐才到现场。”
　　师弟师妹立刻把那口凉气呼了出来，默默以鄙视的眼神盯着他。
　　萧白阙指腹划过剑穗，沉吟不语。青色的剑穗极短，连接处也不牢固，这是她一旬前新学的技法，兴致勃勃给小师妹照样打了一个后，被小师妹在太极广场上捧着炫耀了几个来回。单说清虚内，确实无人不知这是小师妹的东西。
　　她脑海中一时思绪万千，抬头看着悄悄服软却依旧一脸桀骜的姜寂书，又环视一周担心的师弟师妹，深深吐了一口气出来：“此事......由我亲自向师父、掌教禀告。师妹年幼，纵然犯错也是我这个当师姐的教导无方，与你们都无干系。
　　“好了，都散了！姜寂书你今天还想着下山呢？别站着不动，赶紧带着师妹师弟练剑去！”
　　她一恢复正常模样，引得师妹师弟也松了口气，有了主心骨的感觉和半个时辰前得知消息的慌张截然不同。姜寂书一脸不耐，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引着他们往太极广场去。
　　最先开口的那位师妹临走前悄悄凑到萧白阙身边：“大师姐，我们都相信你，也相信小师妹！如果掌教要怪罪你，我们就去......就去静坐示威！”
　　萧白阙哭笑不得点了点她的脑门：“还静坐，就你一天天打坐最要命，动来动去，好似泼猴！”
　　师妹吐舌，看见萧白阙神色放松了，才嬉笑着转身追上队伍。
　　门大开着，耀眼的光透进弟子居，打在摩挲着剑穗的萧白阙身上。
　　她依旧身姿凛然，只是面容怅惘，低声自语道：“小迟，我曾以为忘却对你最好。如今看来，还是师姐错了......”

　　“瞧这天色，是快到双福镇了吧。”
　　云娘自从何璧的事解决之后就心情大好，上了马车就开始沉浸式清点账目，直至夜色降临才抬起头。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笑着扭头对赵叔道：“今夜我们可要好好叫上几桌酒菜，犒劳犒劳......！”
　　赵叔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突然面露惊惶捂住自己嘴的云娘。
　　云娘仍旧捂着嘴，目光凝固在角落昏昏睡去的谢迟身上，轻声道：“我竟忘记了小迟女侠还在......都怪我这职业病！一对起账来就忘乎所以了！也没趁着小姑娘睡着了摸上几把......”
　　赵叔这才了然，选择性忽视了后半句话：“你不用担心。小姑......小迟女侠上来看了会窗外，与我聊了些风土人情，没一会就睡着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捋着胡须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小孩子。”
　　谢迟正抱着剑，歪在角落缩成一团，小小的包裹不知何时从座位滑落到地板上。她入梦香甜，对云娘在她小脸上逡巡的目光恍若未觉。
　　云娘道：“说来也奇怪，我看隔房的侄儿们就烦上加烦，怎么今日见了小迟女侠，才发现世上也是有玉雪可爱的孩子。”
　　赵叔笑道：“想来也只有纯阳派才能养出这种钟灵毓秀的人物，我们平常人家就不要肖想了。”
　　云娘深以为然，正准备以“如何改造侄儿成为我喜欢的模样”向赵叔发起议论时，马车停了下来，一只大手无情地从外面拨开了马车车窗的帘子，露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是何璧。
　　“到了，”他说，“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官？”
　　谢迟这一路习惯了颠簸的睡眠被打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刚打算拉伸一下就发现身边的云娘捂着心口，一脸惊愕。谢迟立时清醒，顺着云娘的眼光看向窗外——果然，是何璧！
　　这么快就心动了吗？！那我梦中为土匪头子准备的三十六计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谢迟不服输地撅起了嘴。
　　云娘余光瞟到这一幕，立刻将方才被何璧那一只大手、一张大脸吓到九霄云外的心情放下，自动忽视了何璧刚刚的提问，柔声对谢迟道：“小迟女侠，休息得可好？我们到双福镇了！”

　　一进镇子口，谢迟就迫不及待跳下车，忽闪着大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四周。
　　云娘怕她人矮、混进人群之中容易走丢，示意赵叔带着商队先去驿馆，自己也急急下车跟着。剩下个非亲非故甚至还有旧仇的何璧，在原地静止了一会儿后，面不改色抬脚跟上了谢迟和云娘。
　　双福镇作为这一片地区的必经枢纽，南来北往的商队旅客繁多。今天也不知是正巧碰上了节日庆典还是什么别的，目力所及张灯结彩，格外红火热闹。
　　赵叔领着商队往南边驿馆走，前后也多了几个规模不一的商队，目的地显然相同，很快汇入了长长的人群难以区分。
　　人潮汹涌，熙熙攘攘。一个不注意就容易跟丢谢迟那两个显眼的包包头，云娘上前两步，也顾不得矜持，直接攥住了谢迟的手，笑道：“此处人多，我们牵着走一段吧。”
　　谢迟一怔，甜甜笑着大幅度点了点头：“好啊！”

　　有舞狮的队伍在街上窜来窜去，金红的舞狮张牙舞爪，所到之处引得一片欢声笑语。拿着糖葫芦的小孩子成群结队，跟随着舞狮从南跑到北，再从北跑到西，沿路上不停地碰到行人和摊子。叫卖的摊贩们也不气恼，笑着啐两句，就又和买家讨价还价起来。
　　谢迟正向往地看着摊子上高高挂着的五颜六色的流苏，想起自己也有师姐亲自打的几条剑穗，方才骄傲地“哼哼”两声。
　　正要牵着云娘换个方向逛逛，一个硕大的狮子头突如其来闪现到了面前。谢迟倒是察觉到动静，颇有高手风范，准备不慌不忙向左侧身避开。云娘却被吓了一跳，惊呼着条件反射地揽着谢迟往右边跨了一步。
　　“咯拉——”
　　周围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消了音，云娘诧异地将头一节节低了下去，天地间只留下谢迟狰狞的面容、被迫轧开的马步和腰间传来的可怕声响。
　　“她腰断了。”好像在又好像不在的何璧不知道从哪站了出来，对云娘冷酷宣判。
　　谢迟缓过神，立刻站直揉着腰。看着云娘泫然欲泣的愧疚表情，她违心地安慰道：“云姐姐没事，我不疼，小孩子没腰！”
　　又转过头去看那只罪魁祸首。金红的狮子头好像也明白吓着人闯祸了，眼皮连带着睫毛上下翻动，可怜巴巴试图用眨眼表达愧疚。谢迟立刻从内心深处原谅了这只大狮子，朝它挥挥手，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乖巧地挽起云娘向远处的酒楼走去。
　　当然，何璧紧随其后。
　　在她背后，那只沉默的狮子头下钻出一个高大人影，用开朗的声音向尾随的孩子们宣布：
　　“表演结束！都快回家吃饭吧！你们娘亲都要等急了——”
　　遗憾的孩子们这才想起来门禁，纷纷叫笑着跑远，留下一地的零食碎屑。那人影立在潮水褪尽的人群中，身高颇为显著。他抱臂托着下巴，眼睛还瞧着远处谢迟的背影：“好生奇怪......怎么是她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