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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师尊 他唤:“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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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素不知所措。他被江昭紧紧环抱着,最终,迟疑着将手也搭上对方肩背。
他真的长大了。迟素心想。此时的江闻影骨肉匀实,个子生得高,满怀都是热烈的血气,不再像是从前那个偶尔还会撒娇的少年人了。
他本能地安抚着江闻影,却忽然感觉脖颈刺痛,迟素一愣。
——江闻影在咬他?
他后知后觉,此刻他们二人,似乎亲密得过了头。
那样灼热的年轻的躯体与他紧紧相贴,触碰的地方像燃起一捧火,烧得迟素有些无所适从。
迟素微微侧头,轻声唤他:
“闻影?”
江昭骤然如梦醒,艰难地脱离迟素的怀抱,看向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几欲流泪。
他嗓音沙哑得过分,慢慢回答:“我是江昭。”
“……不再是‘江闻影’了。”
江昭凝望迟素,将久违的——迟素的面容、身段深深刻进眼里。他心绪翻腾,好想大逆不道些,再次抱住他、咬他,甚至亲吻他。
可惜他独活了这么多年,几乎长到了当初迟素的年纪,却还是没有太多胆量。
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呢?迟素会打他、骂他、赶走他,还是干脆直接杀了他?
江昭不敢想,握住迟素骨节修匀的手,单膝跪下来,仰望他。
他说:“师尊,我做错了事情。”
莹白的光从他身上一寸寸散出来,迟素怔然,眼睁睁看着面前世界化为幻光。
“不想再错了。”
江昭的声音很轻很低。
他看着迟素:“师尊……回去吧。”
“回到正确的世界去,别再想起这些了。”
世界在迟素眼中崩裂,包括江闻影那双赤红含泪的眼睛。
他有些怔,醒来看见满山桃花漫卷的粉白色,迟素握着流霜,垂首偏头避过自己被风卷来的发丝。
他想,那个人真的是江闻影吗?或者说,他是哪一个江闻影?
是天道所说,“失败”的世界里,面对他的死亡、那样茫然无措的江闻影吗?
迟素只觉得,自己眼眶被风吹得发涩。
他深吸一口气,此刻,风里残损的黑色幻影团团围住迟素,一片一片进入他的躯体。
无数片段涌入脑中,迟素在头脑剧痛中忽然意识到,那些幻影,竟然是他在无数时间里遗留的残魂。
而这一世、这一世。
皇城没经历叛乱。迟素想起来,他抱着江闻影离开时,自己瞥见了烈火中心一道披散长发、身着黑衣的孤影。
他没经历那场惨烈的背叛与屠杀,却又阴差阳错,在江闻影离开后一场凶险的历练中,剜出脊骨炼化为器。
而鉴山上那道裂隙,大约是一次又一次轮回后被消磨殆尽、回光返照的最后一道。
那片奇怪的残魂也了无踪迹。
——这是天道口中,回复正轨的最后一世。
可迟素从没想过,祂会将这些惨烈、痛苦的记忆尽数塞回给自己。没有那么多骈进的世界,从那个无知的少年修士开始,便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还有,江闻影。
迟素喉口血气上涌,他撑着剑,捂着嘴咳得弓起背脊。
他终于捱不住那么多次剜骨剖心之痛,捱不过记忆里江昭茫然又痛苦的目光。
温热的血从指缝中溢出来。迟素终于彻底脱力,再握不住剑。
恍惚间,迟素听见一道人声急切地唤他。
“师尊!”
啊。是——江闻影。
他最后只记得青年向他奔来时一双通红的眼,而后,彻底陷入黑沉的幻梦中。
鉴山上漫野的桃花本应该开到尾声,如今被迟素的血浸养后反而有几株颜色格外秾艳。
江闻影便是在如此异样的艳色中,寻到他虚弱昏迷的师尊。
他从没真正亲眼见到迟素如此痛苦脆弱的样子。江闻影将迟素揽进怀里,像托着一片轻飘飘的雪。
胸膛里的恐惧此时最为鲜明,江闻影抱着他跪坐在地上,一时间没力气动作,只敢在南长其余人赶来前,珍而重之地吻了下迟素的额头。
他太喜欢他、太怜惜他了。江闻影恨不得自己替他担负所有的责任、苦难。
好让他的师尊,永远做他梦里见到的那个快意人间的小道长。
看见其余人赶来,江闻影才起身抱着迟素向山下去。掌门快步行至他身侧,轻声问:“他如何了?”
“哎,也不该问你……”
掌门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个诀,众人眼前白芒一闪,而后回到南长。
医修围在迟素床边替他把脉医治,忙活了足足七日。
迟素此番伤势本不重,可不知为何心气郁结又急火攻心,经年累月的暗伤旧疾一并发作,几乎掏空他的内里。
“……请问,他为何会心气郁结?”
医修看了江闻影一眼叹息,最终未发一言,转身离开了。
江闻影意识到什么,忽然觉得自己失了站立的力气,半跪在迟素床边,难抑自己心绪翻腾,只得有些冒犯地双手握住迟素冰凉的手。
房内除师徒二人再无他人,江闻影同迟素低语,问他:“师尊,是因为一直在操心我吗?”
“你早就知晓一切了吗?”
……那为什么,还要将我带回来?
他将额头抵在迟素掌心,泪水在他脸上从来罕见,如今却如雨下。
“我再不会让你伤心了,师尊。”他对自己说。
屋内缭绕着安神香的烟气,后来一切都雾蒙蒙看不清楚,许久的寂静后,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好笑。你不再让他伤心?”
江闻影猛然回头,对上一双陌生而熟悉的眼睛。
——又是江昭。
“你为何还在这里?”
江昭答非所问:“让他伤心的,恐怕从来只有你。”
江闻影不再同他废话,闪身上前,闻昭出鞘,锋芒毕露。他不再是从前对这个疯子毫无招架之力的少年,如今二人身量已然相似,招式更一个比一个狠辣。
江昭对上剑气不闪不避,任由闻昭剑在他身上割下无数伤口,血液浸湿衣袍,顺着他腕上破旧的发带往下淌。
血滴落下,砸开一朵花。
他左手抓住江闻影的剑刃讲他一把推开,在江闻影愣神的片刻,一步步向迟素床边走去。
这个疯子,头发散乱衣袍破旧,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在衣襟上擦干净唯一完好的右手,珍而重之地触碰迟素的脸颊,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江闻影回过神,将闻昭架在他颈侧,江昭垂眼望着迟素,纹丝不动。
他唤:“师尊。迟素。池流霜。”
他说:“……对不起。”
床幔落下遮住迟素的面容,江昭回身,脖颈擦过剑锋。血液汩汩流出,他的身影在江闻影注视下逐渐消散。
连同他的血,和地上的一枚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