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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教育投资 教育投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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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再难出贵子”,这几个字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应该算是“寒门”“贵子”。不,与其他家庭相比,我们家在乡下,某种意义上说,又不是严格意义的“寒门”。我们的父亲在市里上班,母亲在学校门口开小店,家里的爷爷是离休人员,论收入,我们比农村其他家庭要高。因母亲是农村户口,她还为家庭争取来八分地。记得小时候,当养蚕的风吹到我们村,爷爷奶奶六十多岁开始养蚕,母亲也养蚕。我们亲眼见证他们栽种桑树,摘桑叶,不眠不休地喂蚕。那时候,蚕茧的价格很贵,十块多钱一斤,比种水稻等粮食赚钱。
爷爷离休回来,种蚕季忙清了,就开始物色地方看店,或者到集市上给朋友家帮忙看摊位,家里还养着羊......这样,一家子人都在忙,没有停过,爷爷奶奶养蚕到七十多岁,后来蚕茧价格走低,不赚钱了,也干不动了,他们就不干农活了,把土地给了本家哥哥种。父亲上班,一直上到我们高中毕业,一直熬到很有名的造纸厂破产清算,母亲小店关了门,又开始找在家编织的活,她手工毛线品是非常精美的,后来眼睛老花了,不能做细活,便到人家做烧饭打扫卫生的阿姨,后来,爷爷奶奶处于养老状态,父亲母亲还在餐馆给人打工,父亲拿到退休工资后,还继续干着保安,母亲还是给熟悉的几家烧中午饭......
我们身上教育的投资,金钱不是占比很大的一面。投入最大的,应该是关注教育的精力和前瞻性。农村生活的我们,农忙时必须到本家哥哥嫂嫂家帮忙,体验生活,拾麦子稻穗,与别的孩子一致;但学习时,我们也拥有一种默契,向好的学习。虽生活在农村,但父亲早早就打了书柜,买了很多古今中外的名著,我们的视野,比其他孩子要广。父亲是一个理想化的人,爱好盆景,所以家里的里院,都是各种的花,每个季节都有的开。
我们的成绩,肯定会起伏,我的小学,几乎是懵懂快乐地渡过的,可能是现在只记住好的一面,但反思过去,我确实没有经历过因成绩而得来的太多的责骂,我的爷爷似乎一直很相信我,他跟奶奶一致认为我将来一定有出息,肯定要飞离这里的,所以,他们的话语里,更多的是肯定、赞美,甚至,还有一丝丝因你将来一定飞出去远离他们而酸楚。
我在爷爷奶奶家,他们几乎不问我的成绩,我想怎么玩,他们绞尽脑汁陪着。母亲爱查成绩,一段时间我不喜欢她,她把姐妹弟弟管得很紧,这里不能去那里不能去,但在我的字典里,只要我想,我哪里就能去。因为两家挨得近,我一方面享受爷爷奶奶的宠溺,一方面惧怕父母的责备看管,一方面又享受课外读本带来的快乐......
为了不写作业,大概是二三年级的我,蹲在桌子边哭,把钢笔拆得零碎,扔了满地,这个语文老师每次布置作业,都要把以前学的东西带着,比如字词,一个一抄就是二十遍!我蹬着脚嚎啕大哭,今儿回来压根就没出去玩,浑身像爬满毛毛虫一般,我伸直了腿,用脚后跟使劲地蹬着地面,泪水从我的眼角流下,奶奶觉得烦,就不声不响干她自己的事,爷爷是我的“帮凶”,一边笑着一边替我责怪老师一边又耐心地给我组装钢笔,然后让我少写几遍,确实太多了,不合理,如果老师批评我,让我告诉他,他去讲理!这么一弄,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了,心里的那口气顺了,觉得爷爷太好了,我可不能让他失望,奶奶听到爷爷的话,进来就对爷爷说,现在小孩上学就跟上刑一样!我听罢,就更老实了,反思了下,要是不作妖早就能写一大半了,错还是我,下次不能这么搞了。
当然,我的成绩还是一般般,甚至,一段时间,我的脑子里都是玩,我迫不及待地上课是为了迫不及待地下课玩,回家玩。我的姐妹和弟弟对我意见很大,无非是我不仅玩,还有钱买零食吃。母亲就是管得严,但是离了她的眼皮我几乎想不到她,我才不受她管。于是,他们就轮流告状,终于,母亲爆发了,开始查我的成绩单,糟糕,数学才考了79,语文其他的都好,我有点紧张,但我不能不应对,我看着成绩单上手写的“7”,横是那么的圆润,反正都是钢笔写的,我就提着书包到奶奶的房间,大笔一挥,改成了“9”。母亲检查完,那是怒冲冲而来,没脾气而走。(大学毕业后,母亲才说,她看到我改成绩的痕迹,但没说。)
改完成绩,我抑郁了。我有什么事,爷爷一看就知道,他似乎觉得正常,他与奶奶也觉得母亲规矩多,便跟我说道:你后面认真学,我就不信你超不过他们。奶奶也在一边附和道:我看啊,还就属你最聪明,会玩会闹的,脑子能不好使。爷爷又接着慎重说道:将来国家发展的担子就在你们小孩的肩膀上,我们把和平生活争取到了,你们要努力建设。奶奶也跟着点头。
一时间,我恍惚了,但心潮澎湃,激动啊,天啊,国家的发展,需要我呢,天啊,国家能看到我呢!那一时间,我觉得国家未来肯定少不了我,我不能怂,不能作怪,得干点正经的事!于是,我开始认真听课,耐心做题,升到初中,我确实开始脱颖而出了,但不是名列前茅,我骨子里还有一股懒劲,但我父母觉得我这样不错了,我爷爷奶奶却觉得,一切都是好的开始。还有一个点卡着我去学,就是不服的心,这所高中,我姐姐来过了,我来了,我妹来了,他们很牛,数一数二,我是第八第九名,老师说我但凡再积极一点就不可估量,但我确实找不到那个点。
但我爷爷奶奶,每次都为我这个名次感到自豪骄傲,甚至,我们家的孩子,在学校形成了一种“母胎优秀”的说法,我觉得我略次些,比不上他们。但我足够清醒,知道自己要学什么,应该怎么学,很冷眼地看学习。当然,稍不留意,也能考一二名。我爷爷一直觉得水涨船高,奶奶也是,他们觉得自己教育的孩子肯定好。我母亲一直质疑爷爷奶奶溺爱我会毁了我,我爷爷奶奶却一直溺爱着我,无论任何时候,我想钓鱼,爷爷立刻挖蚯蚓准备钓竿;我想赶集,再晚也去;我想吃好吃的,奶奶一定给我弄;我想听故事,奶奶一定讲......甚至,四年级的我想骑自行车到五六十里外的姑姑家,爷爷奶奶竟然很赞同,鼓励我,也不给我指路,我说知道路,他们绝对信任,就这样,靠着记忆,我带着妹妹骑车到了姑姑家;乡下孩子多,我想举办篝火晚会,爷爷给我出谋划策,我撕了他的宣纸制作旗帜,他也不生气,还给我搬凳子,我在门口点火玩,柴堆烧得高高的,奶奶路过只是笑笑,丝毫不说我,而我的母亲则站在墙头里时不时地看着我们;我要单独种豆子,单独有自己的小菜园,因为我与爷爷关系“决裂”了,我不想摘他菜园里的黄瓜了,长得太丑了,他仍旧慷慨地把收藏的黄瓜种子给我,也不会因为那时是深秋而阻止我,当然,也不帮我,当我的黄瓜出芽了,他背着手啧啧称赞,还给我出谋划策搭架子,我嫌桑树条架子丑,我想砍芦苇,那个笔直好看跟小竹子一样,他也不否定我,就取下挂在雨棚底的镰刀,随我去砍沟边的芦苇......
我觉得我童年的童趣被他们肯定了,甚至被摊开享受了,我童年真是让我无悔了。童年的心,是不安躁动的,它需要自然,需要去实现自己的趣味。到了高中,我老实了,像是所有孩子的想法都被用完了,且实现了,享受了,我便老实了,内心淡然无比,这样的我,是绝对不会有什么看不开的,而且,心情也是格外的开朗。当心朗净了,我便开始望向大学,望向外面的世界,我开始想着今后的生活,我得去做点什么,让我今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啊。于是,我设立了目标,一步步地去,我也不着急,倒是我的老师很着急我太从容了。
高中与父母一起在市区租房子住,母亲变得从来不问成绩。后来母亲说,从来没想过我能变成这样,她就害怕我自毁前途。我笑笑,其实,孩子就是需要经历,需要空间,需要实践,这些都是成长的“益生菌”,该童年时拿出来“施展”的就得拿出来,否则,闷、憋屈时间久了,它们可能变成“病毒”,那可能是毁灭性的残害啊!
噢,关于对我教育金钱的投入,都是爷爷。但爷爷觉得为教育投入一定的金钱,是应该的,孩子的成长是需要的,他从来不想着我能立刻学会什么,只是坚信,这些绝对有用。
但上了大学,爷爷奶奶却慎重地跟我谈了一晚上:一、不许去长江边钓鱼。(笑死了,鱼竿都不给我);二、不许长跑激烈运动,要循序渐进。(担心我猝死,那时总有这种新闻)三、吃饭不许节省,身体第一,然后再学习。(因为我很瘦,其实是自己已经爱美了,必须瘦点才行)四、男孩子示好不能随便跟他出去,不能随便吃男孩子请客的东西。(他们怕我单纯被坏心眼的男生骗)......后面叮嘱什么,我就记不得了,那时候听着这些话,心里毛躁得很,他们怎么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现在我做了母亲,有了女儿,只是小学,我已然是絮絮叨叨的。哪只鸟能放心离巢的雏儿?
我的家人,从来没有“享乐”这一思想,颇有“苦修”的“自虐”倾向。爷爷奶奶劳作到自己干不动,父亲母亲现在还在劳作着。我们,怎么能停呢。